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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处昏 ...

  •   一处昏暗的小院内,可以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即使不是什么名医在世,也能判断出屋内的女人已经时日无多。

      正值冬日,这座富丽堂皇宅邸种的角落小院却没有得到任何的重视,没有基本的御寒法阵,就连炭火也是最次的一档。油尽灯枯的病人与阴暗刺鼻的屋室,哪怕是仆人见到了也要远远躲开。

      屋内,明月正在照料自己油尽灯枯的主子——修仙世家宁家的姨娘姜瑶。

      那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和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一样,农苦人家出生,虽然有灵根,却是倒霉的炉鼎体质,被人贩子卖到了宁家。

      她原本没有什么争强好胜的心,却在听奴仆讲话时才知道,原来炉鼎,在主人婚配后,会被转赠他人,最后被采补致死。

      当时的宁家少爷宁存恩尚未娶妻,她是屋内唯一的炉鼎,加之宁存恩此时对她有情,她便为了活下来,使了计,给宁存恩下药,求了民间炉鼎怀孕的方子,怀上了宁存恩的孩子。

      只是炉鼎生育九死一生,她如此处心积虑,也不过是为了用肚中孩子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出于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愧疚,姜瑶从怀孕到现在一直是思虑过重,再加之宁存恩在上个月与上清仙宗长老的爱女定亲,不久便要完婚。

      她作为一个在宁家尴尬的存在,她与肚中的孩子未来也不知道会去向何处。

      就这样,在多重思虑与宁家的故意苛待下,姜瑶在这个冬天病重了。

      明月是宁家的家生子,本身也是有点修为的婢女,是姜瑶最受宠时宁存恩派来照固姜瑶的。

      如今宁存恩有了新人,与正牌夫人的婚事在即,早已将这个曾经与他山盟海誓的炉鼎抛掷脑后,明月却还记挂着她。

      明月见着她,如同那扑火的飞蛾,又像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虫豸。

      也许是自己与姜瑶的本质都不过是宁家的奴仆、财产,刚开始是看姜瑶可怜,她在这场主仆情谊上放了几分真心。

      只是日久见人心,她从刚开始有点看不上姜瑶,认为她以色侍人不走正道。

      慢慢看到她如何以炉鼎之身求修炼之道,在这个冰冷的繁华鸟笼中找到活下去的希望。

      再到如今的末路,用肚子里的孩子为自己求得一线希望。

      只是她终究是没有太好的运气,怀孕是怀上了,原本就不是太好的炉鼎的身体却不断恶化,宁存恩的心也逐渐因为怀孕飘远。

      因为病重加上怀孕,姜瑶的容色不再同先前一样娇艳,屋内满是药味和病重之人将死的腐朽的味道。

      宁存恩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现在姜瑶能否将这个孩子平安带到世间也未知。

      明月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她花光了积蓄为姜瑶找大夫,病没有什么起色,药钱却早已难以为继,屋内能当的东西都早已当掉。

      “咳咳咳……”

      屋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缓了许久,姜瑶才压下去喉中的恶心,唤了明月进来。

      明月看着姜瑶枯瘦的脸再也没有当初的艳色,薄薄的被褥下八九个月大的肚子与干瘦的四肢形成鲜明对比。

      曾经的救命稻草如今已然变成了姜瑶的催命符。

      却一点办法也无。

      姜瑶看着明月紧锁的眉头,宽慰她说:“不过就是赌一把,赌输了,赔上我的一条命,只是这孩子,我终究是对不住她,为着我的私欲一点妄想带她来到这个世界。”

      姜瑶叹了一口气:“不过人总是自私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补偿她,除了余生的忏悔。”

      “您别再说了!”

      明月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也是,原本是想要说些慰藉的话,莫哭了,明月。待我去了,倘若这孩子也随我一同去了,你便去求主君,望他记着与我的那一点旧情能顾念着你一点;倘若这孩子命大,竟如此不幸降生,还请你抱着孩子去那新夫人处,求她赐名怜惜,想来高门贵女,怜惜着自己的名声总不至于让那孩子过早夭折。”

      这已经是在交代遗言了。

      明月哭得更加大声了,一时间主仆二人也顾不得什么礼节,相拥着流泪。

      等到泪都流干了,姜瑶的心绪似乎好点,便安稳睡下了。

      如此光景捱了几日,便是宁存恩大婚的日子。

      宁家张灯结彩,漫天烟火。

      唯独姜瑶的小院里寂寥荒凉,弥漫着沉沉暮气。

      明月一边煎药,一边掏出自己所剩无几的月钱,看还能给这位可怜的姨娘支撑多久的药钱。中公的钱是决计不够的,她就是再努力,也是杯水车薪。

      姜瑶也是,再努力活着,也只是奢望。

      或许是听到外头的喧嚣繁华,姜瑶的内心更加凄凉,原本就已经时日无多的病体,为着情绪的波动,看着好似已经是末路光景。

      明月试图给姜瑶喂药,姜瑶止不住一阵阵咳嗽,好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突然不知道为何,好似回光返照一般,姜瑶不再咳嗽了,却是死死咬着呀,脸上泛起几丝血色。

      她几乎是用嗓子喊着:

      “明月!帮我去——去叫稳婆来!求你了——”

      听到这话,明月先是一惊,离足月还有一个多月,姜瑶便是要发动的征兆。她将来不及喂姜瑶喝下的药碗一扔,飞快地跑了出去。

      路上还撞到了老太太房中的老嬷嬷宋妈,被啐了一嘴:

      “作死啊,没轻没重的丫头,急着去投胎——”

      还没等宋妈看清楚明月的脸,她就已经跑出三里地开外了,府上的主人们是没空搭理姜瑶这个尴尬的存在的,她只能趁乱跑出宁家,去找外面的稳婆。

      所幸明月还有点修为,跑的也快,城中的稳婆本不愿,明月拿出自己所有的钱,跪下来给对方磕头,对方终于还是答应冒着风险去宁家接生。

      明月带着稳婆几乎是飞着回来的,可还是晚了。

      寝房里的血腥气已然是盖不住了,直冲向门外,明月带着稳婆赶到门口,稳婆便道不好。进门一看,果然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姜瑶几乎是用命在生这个孩子。

      稳婆姓宋,约莫还有些许恻隐之心,明知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却还是答应了。如今正是用自己的毕生所学,但愿这个妇人能顺利生产。

      孩子的头还隐隐约约卡在里面,宋稳婆想到了自己的师傅曾经教授过的,倘若妇人难产,首先要留住妇人的命,她便想先用药将这孩子引出来。

      谁知刚提这事,就被姜瑶拒绝了。

      她说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命,是自己存在的唯一证明。她哪怕活下来也时日无多,只有这个孩子,才是她生命的延续。

      明月长长叹了一口气。

      “姜姑娘,你可有想过,这孩子自己是否真的想来到这个世界……”

      她不再说了,因为姜瑶也已经听不见了,她瞳孔涣散,悄然之间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宋稳婆还在做最后的努力,救不回这妇人,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难受。她们这一脉稳婆,素来信奉的就是拯救妇人,在妇人的生命面前,那所谓的“小生命”也不过是排第二。

      如今她的主要任务已经失败了,而这腹中孩儿母体已亡,活下来的机会的渺茫。

      明月在一旁失魂落魄,好像是姜瑶死前也带走了她的魂魄一般。

      只听这时宋稳婆急中生智道:“明月姑娘你是修行之人,把灵气注入到姜姑娘体内,我们再做最后的尝试!”

      明月照做了,只见姜瑶的尸体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从灰白变成红润,在某一刻明月甚至要以为姜瑶要起死回生。

      然而伴随着一声婴儿的啼哭,那种错觉戛然而止。

      姜瑶始终紧闭着双眼,无论她注入多少灵气都无济于事。

      宁寒衣出生时是一个雪天,明月将她抱到新夫人的床前请赐名。

      只见那高门贵女脸色沉沉,在烛火之下看不清楚光景,明月只看到她嘴角一抹极为讥讽的笑,也不知是在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姨娘,笑这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宁家,还是在笑新婚当晚就迎来自己夫君的庶长女的自己。

      这位新上任的宁夫人许久未答。

      明月读不懂,只觉得非常惶恐,非常不适,心上好似有千万只毒虫叮咬,又好像被人在背后举刀威胁。她跪在贵妇的面前,寒冷从地板上一丝一丝爬上心头。

      她不能退缩,为了姜瑶的临终托孤,她再次鼓起勇气道:

      “请夫人为老爷刚出生的长女赐名!”

      宁夫人终于出声了,一声轻笑从那讥讽的嘴角飘出,如同外头寒风一样飘忽又凌冽,让明月不禁颤抖了一下。

      “真是个忠仆呢,我今日还未见到夫君,倒是先见了这小贱种。”

      她竟然是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狠狠瞪了明月和那婴孩一眼——

      “真是,好大一个下马威!”

      女婴似乎是被吓到了,明月连忙尝试着去哄,却怎么也哄不好。

      宁夫人刚要继续发作,便听到外头的人传报老爷来了,便一改脸色,笑吟吟对着明月和啼哭的婴孩说到:

      “外头天寒地冻的,你们主仆二人穿那么少当心染病,我叫下头给你们被点衣服。至于新小姐,便叫寒衣吧。”

      轻飘飘一句话,便赐下一个屈辱般的名字。外头的宁存恩听了,先是感念自己的夫人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对于那孩子,本就不是自己期待的孩子,叫什么不叫什么的,也就如同桌上的灰尘,扫扫便过去了。

      明月抱着自己的小姐,姜瑶留下的唯一骨血,艰难走在宁家的风雪之中。

      里头,是宁存恩的洞房花烛,红灯挂彩,芙蓉春帐。

      外头,是抱着宁寒衣独行的婢女,穿着单薄的秋衣,她的冬衣早就为了姜瑶的医药费当给了旁人,她修为不高,还要用灵力暖着小女婴,又在宁夫人的威压之下坚持那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刚走到那个破败小院门口,明月便支撑不住倒下了。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也始终不忘把小小的宁寒衣抱在怀里,就好像她是自己的孩子,也好像抱住那个雪夜里死去的女子。

      小小的婴孩睁着眼,大声哭泣着,好像要替这个小院的所有人哭出自己的不甘和苦楚来,也正是这哭声,终于唤来了其他院里的下人,救了自己和明月一命。

      她和自己的母亲一样,不甘心自己的命运,不甘心就这样静悄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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