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明月夜》Forle

5、1993-5 温水

　　江明朗被安排去县南中学读书，听说是半军事化管理，需要住校，一周回家一次。

　　江父花了两万块把江明朗送去复读。

　　那可是1993年的两万块欸，江明月并不知道她哥用掉这样一笔巨款，她想买一个1000块出头的随身听已经很久了。但一千块太多，她没开口问过。

　　而江明朗虽知道父母找了关系打点了人脉，但也不清楚具体数额。
　　因此两人的兄妹关系还是那样，兄友妹不恭地打打闹闹，和院子里的蝉比谁更烦人。

　　“我才不会想你了啦！”江明月边翻白眼边吐舌头，好像巴不得江明朗走人。

　　江明朗扯起沙发上的枕头向她丢过去，气急败坏，“你以为我愿意天天上下学看见你吗！臭丫头！”

　　“你好不好我不知道，反正周五晚上和周六一整天我可以一个人在家吃冰棍儿嗑瓜子听磁带看电视！”
　　江明月大声嘲笑，叉着腰站在厨房凳子上。

　　“……”

　　“江明朗，你最好用功点，我可不想周日你回来我还得帮你补习初三的功课！”

　　又是一个晴朗的夏夜，一家人聚在一起，中考带来的低沉气氛随着晚风吹散。
　　吃过饭后，江父把电视搬到小院里，一家人一起摇着风扇纳凉。

　　江父在外地跑工程、做果园，具体有多少生意江母不清楚，反正每次回家江父都要带厚厚一叠大钞。济县虽小，江家是九十年代的万元户，生活水平也算得上比下有余。

　　93年买来的松下牌，花了三千多块，显像管荧光屏，又花钱弄来了DVD。南川市统一闭路线，有线电视，家里就能收到中央一套、中央二套、邑省一套二套、巴省一套、淮海有线台、京台、苏南台，就这些了。

　　江父喜欢唱歌，江明月也喜欢唱歌，父女俩看着电视里的歌星，手拉着手对唱。
　　江母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江明朗夸张地学起江明月脸上陶醉的表情来。真是没长大呀。

　　于是日子这样一天天地走着。

　　江明月没受学校里那些追求者影响，升入初三，整天在她身边的，还是颜容。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济县的大街上。

　　初秋，夏至过后没多久，18：00的日头，已逐渐西沉。

　　经过一幢不是高楼的大厦，落地的蓝绿色玻璃映出两个少女和她们的凤凰自行车。

　　玻璃倒影上看不清她们的口型，或许她们正遐想着过往或将来。车马慢，暮霭沉，时间很慢，梦想简而纯粹。

　　国庆假期，江明月申请去颜容家里住一宿。

　　软磨硬泡下，江母答应了。

　　“呐，说好了，到人家家里要讲礼貌，不要添麻烦，要讲卫生，不要赖床，起床要主动叠被子.....”江明月飞快从楼上抱下来自己早就收好的行李，止住江母的话头。

　　“知道了妈！我最近表现不是挺好的。”

　　明天得给人家家里送点糖瓜干果，这还在国庆假期呢，第一次在颜容家留宿，或许有些打扰人家父母。江母正这么想着，有人敲响了门。

　　打开门，是颜容。

　　“容容！”江明月从客厅窜出来，上前一个拥抱。
　　江母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颜容了，她笑起来那对儿梨涡没有变化，眼睛乌净净的，让人瞧了就欢喜。

　　“明月真是打扰你们了。”江母让颜容一定得带上一大包零食再走。

　　颜容笑着摇头，江明月强扳着她肩膀，往她车筐里使劲塞进去。
　　和江母又寒暄了几句，两人骑着车，在江母目送的视线里说笑着离开。

　　颜容父母江明月早就见过，但是她家江明月还是第一次来。

　　颜容父母和颜容一样亲近温暖人，她家里也完全是这两个词的代名。

　　没有奢华的装饰，洋溢着九十年代的朴素与温馨。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而明亮的客厅。墙壁是淡淡的米黄色，家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颜容一家人的合影。

　　颜容母亲的手艺也没得说，说说笑笑地吃完饭，又看了会儿电视，两个姑娘跑进了她们的小天地。

　　颜容的卧室不大，墙壁上涂着淡淡的粉色，给人一种温柔而宁静的感觉，就像她本人，认识了之后就会不断想靠近。床头摆放着颜容最爱的玩偶和书籍。

　　江明月换上睡衣躺上床，呈“大”字型摊开，誓要占领颜容的床。

　　两人从张国荣谈到语文作业，从年级主任的秃头聊到中心广场的旋转木马，各种各样的外号和代称都从两人的嘴里冒出来了。

　　还有什么比夜晚私密空间的谈话更能促进女孩之间友谊的呢？

　　两人又聊起今晚看的《女人不是月亮》。

　　“完全是乡下土妞成名记嘛。”颜容抢过江明月怀里的兔子玩偶，调笑说。

　　“人活着呀，得靠自己。这我觉得说的可一点儿也没错。”江明月翻了个身。

　　“我也赞同。‘不能像天上的月亮，太阳照着时，它就又圆又亮.....’ ”

　　“下一句是，‘太阳照不着时，就缺斤少芽’！”江明月抢答。

　　“对啊，我们总不能依赖外界的光芒，要有自己的光亮。”颜容若有所思地说道。

　　江明月从床上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我喜欢扣儿，她真的有自己的梦想和追求。”

　　“当然啦，”颜容回答，“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梦想，不管是什么，只要有追求，生活才会有意义。”

　　此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但房间里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你觉得，爱情和事业哪个更重要呢？”江明月突然问道。

　　颜容想了想，说：“我觉得两者都很重要，但是有时候感觉时间好像不够用，好像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江明月叹一口气。

　　怎么不知不觉都初三了，她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母亲十八岁就生了她哥，家里有些条件不好的亲戚们女孩儿十五岁就嫁了人。

　　天哪，要是她现在嫁人当妈，简直不敢想象。

　　江明月叹息道：“有时候我会觉得很迷茫，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别担心，我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去寻找。”颜容安慰道。

　　“而且，你有那么好的条件，家境挺好的，长得也漂亮。”
　　“你呢，还有很多机会去尝试不同的事情，找到自己喜欢的。”

　　说着，颜容又看向她卧室墙上时髦的都市女郎。
　　“我觉得日历画报上的人不如你美。”

　　她是真的这么想，拿着画报在江明月身上比划，“给你加个红唇，烫个大波浪，你学几个动作！完全不差的嘛。“

　　江明月扫了一眼画报，又看向颜容。

　　或许在外人眼里，颜容只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女孩，身材微微发胖，但在江明月眼里，这完全就是他们不懂得欣赏好吗。

　　颜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浮现出迷人的梨涡，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她一起笑。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俏皮的双马尾，显得活泼而灵动。

　　最吸引江明月的的，莫过于她那双像乌枣一样黑亮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闪烁着聪慧和好奇的光芒。

　　每当她注视着你，你都能感受到她那份纯真和热情，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

　　江明月早就说过颜容的梨涡美，如今她要按下颜容的肩膀，认真说。

　　“容容，我觉得你和我和画报上的姐姐都很好看，特别好看。真的真的真的。”

　　“你别努起嘴不信我呀，容容。”

　　“我是没见过海边日落，但我喜欢去子贡山看日出。”
　　“初一那会儿露营你跟我一起看日出你总还记得吧？”
　　“你还记得么，那种美丽和震撼是眼睛看不到的。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不够美，而是我们的眼睛有限，无法完全捕捉到那种美。”
　　“颜容，别人可能还没能完全了解你，但你的内心和魅力，就像晚霞一样，独特又耀眼。”
　　“没有耐心的那些人，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看着江明月认真又温柔的神色，颜容嘴唇发干，脑袋一瞬放空。

　　下一刻，不知怎么回事，眼睛有点湿润，她努力遮掩住那抹晶莹。

　　颜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像是收拾好心情，调侃道：“是的呀，我瞧你也是粉面桃腮，身段窈窕，不如今晚……就从了我吧……”
　　话音刚落，她便忍俊不禁，伸出双手作势要去捉江明月。

　　江明月也笑着躲闪，两人顿时闹作一团，嬉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最后，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笑声依旧不止。
　　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就让它消逝在春夜万物无处不在的季风里吧。

　　有风掠过，惘而不及。

　　江明月知道，秋季一旦过去，她独一无二、此生只有一次的十五岁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