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明月夜》Forle

1、1993-1 热夏 江明月的一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炎热，潮湿。

　　济县的夏季降雨量荣登南部第一，眼瞅着江水上涨即将突破警戒线，父母们纷纷嘱咐着家里小孩儿放学后不要贪玩，早点回家。

　　江明月秋天就要上初三了。

　　十五岁的少女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柳眉大眼，看的出日后若不经历些风吹雨晒，或许是位细皮嫩肉的美人儿。

　　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似的，倒叫人见了就欢喜。

　　眼下她有些发愁，看着窗外落个没停的大雨，叮叮咚咚地敲着家里的屋檐，实在吵得慌。

　　窗外是家里栽种的桂花树，出生之时父母就移植在此了，经年过去已长得有三层楼那么高，树叶层叠，此刻在风雨中高大也更显得萧瑟。

　　江明月眨眨眼，探出头去。

　　她的窗户在二楼，在雨下仰起了脸，雨水拍打在她的脸蛋，凉凉的，顷刻吹湿她的桌子。

　　于是她又缩回身子，盯着桌上的雨水。

　　木桌上用尺子刻着一道道痕迹，无聊的少女心事和喜欢的港星名字在上面重叠。

　　颜容今天没来找她玩儿，因为在下着大雨，她着实很无聊。

　　颜容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初中阶段。

　　扎着双马尾，笑起来脸上有着甜甜的酒窝。江明月喜欢她的梨涡。

　　父亲在外地经商，带回来两块儿手表，江明月和哥哥一人一块儿。

　　她的那块儿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微笑的老鼠——其实应该叫这只老鼠米妮，不过江明月不认识——她觉得颜容的笑容简直就和这只可爱的小老鼠一模一样。
　　熬过这个雨天，明天就是周一。

　　“江明月！下来吃饭了！”

　　“来了。”

　　母亲在催促她了，她起身下楼。

　　“雨下个没停，你哥哥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母亲背对着她在厨房端菜，她看着桌上的菜，豆腐炖鱼，清炒红苋菜，辣炒片片蛋，摆着四副碗筷。

　　“爸今天回来么？”江明月问道。

　　母亲点头，“嗯。傍晚到家。”

　　说着往外看了一眼，见到儿子拿外套披在头上像个猴儿似的冒着雨向家里的小院儿奔来。

　　“快点进来！皮猴子！”母亲咬着牙，“说了大雨天别出门，就算出门也记得带伞！”

　　“好啦好啦，已经回来了，”江明朗嘻嘻笑着，随意甩着头发上的雨滴，“今天又做了什么好菜呀？”

　　江明月已经偷吃了两大块儿炒煎蛋，捂着手不给哥哥看，“换衣服去！这儿没你的份。”

　　“没良心的臭丫头。”

　　江明朗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江明月没躲过哥哥的湿手，气的叽哇乱叫。

　　江母作势踹了他一脚，江明朗贼笑着躲过，踏着沾着雨水的鞋子跑上了楼换衣服。

　　六点过一刻，江父归家。

　　晚饭没赶上，小女儿在哥哥的虎视眈眈下扒拉出四块儿煎蛋留给父亲。

　　“爸！”两兄妹从客厅跑出来迎接父亲。

　　江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分着他从淮海带回来的零食。这在济县可是难买到的，也就是在沿海繁华的淮浙一带有进出口贸易才能一见。

　　“在家里听话吗？”江父问他们，看向妻子。

　　“老样子，无法无天的很。”江母笑着叹气。

　　江明朗头上挨了江父一个手栗子，“哎哟”叫唤了一声，“没闯大祸！没闯大祸！”

　　他一手捂着脑袋，一手还翻着袋子里的饼干、糖果。

　　偷偷在桌下踹了一脚妹妹，江明月才不管他。

　　“哥在学校翻墙又被涂老师抓啦！”她努嘴，“带着许一波还有彭凯。”

　　这有点超过江母的情报收集范畴了，她惊讶地张着嘴，看向儿子。

　　她原以为只有那一次上课玩弹弓呢。

　　完了，江明朗半眯着眼偷偷看了一眼父母的神色，条件反射地一缩头，后半晌自然逃不过江父江母合力一顿打。

　　“轻点儿打！你们是我亲爹亲娘啊！”江明朗一把鼻涕一把泪。

　　江明月！我要找你算账。

　　他悲愤地想。

　　江明月呢？自然是抱着零食美美地去客厅看《女人不是月亮》啦。
　　今晚没人跟她抢台了，她开心地想，愉快的周末时光！

　　第二天，周一。

　　颜容来小院外找她一块上学。

　　江明月早上起迟了，嘴里叼着包子推着自行车小跑出来。

　　“你哥呢？”颜容探头朝江明月身后看去。

　　“早就跑了呗。”

　　“今天没等你呢？”

　　江明月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抛给她，“本姑娘智取威虎山，打下来的战果赏赐给小颜子你了。”

　　“你又坑他了吧？”颜容骑在江明月左边，两人并排骑在不算宽的路上。

　　“实话实说嘛，他逃课被抓算他活该，”两人停下来等红绿灯，“都要中考了，收点心吧他。整天没个正形儿。”

　　“嘿！江明月！”

　　一阵单车的急刹车声音，男生骑着车窜到前排，挤在江明月右侧。

　　不认识声音，江明月懒得转头。

　　颜容看向男生，好像是跟她们一层楼的班级的？

　　普通的国字脸，浓眉毛，坐在单车上看着不高不矮，长得倒是憨憨的。

　　“你….你吃早餐了吗？”

　　好的，没有“们”，确定他此刻眼里只有江明月了，颜容转过头也不再搭理这个男生。

　　绿灯了，江明月对着颜容吹了个口哨。

　　“唉….等等我！”男生着急蹬着车踏想要追上。

　　少女们骑着车远去，面对这样的搭讪者早已司空见惯。

　　路上的蚂蚁般的自行车大军在城市的蜂巢里匀速移动，又在十字路口分开，整齐划一地向各处散成射线。从上往下俯视确实是众生平等。
　　此时七点的太阳在云层后隐隐露出，约莫今天不会再下雨。

　　江明月和颜容在同一个班。

　　远德中学是片区里不错的学校，师资和环境都能在市里排的上前列。附近工厂子弟和不少公职人员的儿女都在这里上学。

　　在车棚停车的时候，就有不少男生想凑过来搭话，江明月拉起颜容的手，快步向教学楼走去。

　　太受欢迎也是一种无奈，每次去上学，无聊的男生们聚在一堆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

　　“江！明！月！”
　　“江！明！月！”

　　江明月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向前奔跑，穿过拥挤的楼道，避开围在走廊的男生，像丛林穿越，惊险地来到座位。

　　颜容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像是早已习惯。

　　鲜花身边的绿叶，千篇一律，很难被人记住，她走在江明月身边，像他们忽略她的脸一样忽略那些投射在她身边的圆点的关注。

　　来到教室，江明月终于松了口气，坐下来，假装周围的视线都是隐形的。

　　不出所料，桌上多了两盒甜牛奶，抽屉里不知道是谁放了马拉糕、蜂蜜小蛋糕、桂花糕、马蹄糕…各种糕，还有压在底下的情书。

　　猝不及防地翻开书本，好吧，又是一张对折的信纸。

　　江明月缓缓吐出一口气，收拾起了面前的“满目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