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风起 那个蛮荒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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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褚清漪离开，二公主收回视线，面上的焦灼稍稍缓和了几分，旋即又被一层薄怒取代。她侧首看了一眼身后低着头、咬着唇的裴瑶，压低声音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我过来去给林姑娘道歉。”
裴瑶身子一僵，抬起头，对上二公主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说出什么辩驳的话，只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当二公主带着裴瑶等人走到林月容面前时，林月容正倚在自家兄长臂弯里，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只是哭声已经渐渐止住了。
林景和一手扶着妹妹的肩，一手拿着帕子替她擦脸上的泪痕，低声安抚她，方才听见穆姑娘说了事情的原委，只觉得自家妹妹实在是意气用事，身为世家贵女与人赌气竟闹到不顾自己安危闹到要爬树的地步，说出去实在是荒唐，但看她如今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满肚子训斥的话便也说不出口了，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穆蓁蓁与章琇盈并肩立在一旁，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对面那道素白身影上。穆蓁蓁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意，章琇盈虽未言语，唇角却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那双向来温婉的眸子也染上了少有的冷色。
气氛正僵持着，二公主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迈步上前，微微欠身开口道：“林公子，林姑娘可还好？我已让人去宫中请了御医，此刻应在林府候着了。今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受惊了。马车已经备好，就在外面候着呢，如今还是先送林姑娘回府歇息要紧。”
她身为公主，虽说在宫中不算得宠，但在外仍旧代表着皇家体面，鲜少像这样将姿态放的这般低，但今日林月容毕竟是在她安排的踏青宴上出的事，挑起事端的又是母家的亲表妹，无论无何都得给林家和忠勇侯府一个交代。
“公主言重了。此事本就是小妹意气用事，与人无尤，一场意外罢了，反倒扰了诸位的雅兴。”林景和起身向二公主躬身回礼，语气恭谨有礼，不卑不亢，“方才我已看过，她不过是受了些惊吓，身上并无大碍，不敢再劳烦公主费心。”
说着，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正拼命往穆蓁蓁身后缩的人身上。林月容方才沉浸在惊吓中没反应过来，如今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又是掉眼泪又是揪着兄长袖子不放的丢脸模样，只恨不得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那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额头死死抵在穆蓁蓁的肩上，始终不肯抬头。
林景和看着妹妹这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纵容：“臣这便带她回府了，改日再让她亲自来向公主谢恩。”
“如此也好，今日让林姑娘受惊了，改日我定当备礼登门探望。林姑娘回府后务必好生歇着，有什么不妥之处，随时遣人进宫传话便是。”听见林景和的话，二公主微微放下心，转头又看向身侧的裴瑶，“阿瑶，还不过来向林小姐和林公子赔罪！”
裴瑶身子微微一僵，赔罪？她身为宁国公的嫡女，皇后的亲侄女，楚王妃的亲妹，自幼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便是在宫中贵人们面前也从未弯过腰、低过头。今日之事，分明是林月容自己逞强要爬树，脚踩了裙角才摔下来，与她何干？她不过提了一句话，又没按着林月容的手脚逼她上树，再说林月容不是没事么，如今表姐却要她在众人面前向那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低头认错，她也配？心里虽这般想着，但她的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
她微微抿了抿嘴，松开了袖中的手指，垂眸上前一步，朝林景和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柔婉而恳切：“今日是阿瑶言语失当，让林妹妹受惊了，阿瑶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改日定当备厚礼登门赔罪，还望林公子与林妹妹大人大量，勿要与我计较。”
林景和看了她一眼，这位宁国公家的次女，他接触并不多，只是从小妹的口中听说过几句，什么“假清高”“装模做样”“眼睛长在头顶上”之类的话，他先前不过以为是小女儿家之间的几句口角罢了，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但今日之事，虽说却有小妹冲动鲁莽的缘故在，但这位裴小姐也不算全然无辜，三言两句激起了小妹的气性来，此时虽说是前来道歉，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但她的目光却未曾落到小妹身上分毫，看来这位名声在外的才女恐怕并不像她在人前展露的那般温婉贤淑。小妹那些评价，倒也不全是孩子气的偏见了。
他收回视线，面上的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克制，语气却淡了几分：“裴小姐言重了。此事月容亦有不是之处，不敢受裴小姐的赔礼。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月容性子直率，还望裴小姐多多包容。”
说完，不待裴瑶再说话，他向二公主和站在不远处的五皇子行过礼后，便转身抱起林月容，朝穆蓁蓁和章琇盈道过谢后便带人离开了。
裴瑶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微沉，眸中也多了一丝冷意。
她收回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那道修长清逸的身影，心头微微一跳。方才赔礼时的难堪、被林景和冷言相待的羞恼，在这一刻忽然都退到了次要的位置。眼下更要紧的是方才的事，他是不是全看在眼里了？他心里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也觉得是她心思刻薄、蓄意刁难人？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她得亲自去解释清楚才行。
打定了主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神色，脸上带上了笑意，正要迈步迎上去，却见元夙翎微微侧首，低声朝身后的凌云吩咐了句什么，随即便转身往园门的方向走去。那副姿态从容淡漠，目光掠过她站的方向时，甚至没有半分停留，仿佛她只是这满园桃树中的一棵，不值得多看一眼。
裴瑶的脚步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神色僵住。
她张了张嘴，一声“殿下”哽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出口，那道月白身影便已走出数步开外。凌云紧跟在他身后，魁梧的身形将她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桃林尽头，连一声问候的机会都不曾给她留。
他并不想搭理她，甚至不愿意装作没有看到她的样子停下来寒暄两句，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屑于给她，还是说他眼中根本便没有自己的存在。
裴瑶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上的青筋隐隐浮起。方才林景和给她碰了个软钉子，她虽恼却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元夙翎这般视她如无物的姿态，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方才他站在褚清漪面前时可不是这副模样，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在意，甚至还有几分真切的温柔。那些在京城流言中他为了那个女人当众与北靖皇子针锋相对，几次解围相邀，桩桩件件都不像他平日所为。可到了她这里，他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
褚清漪，那个蛮荒之地来的女子到底有什么好？一个在边关野大的女人，不懂诗词，不通音律，不知风雅，连京城贵女间最基本的规矩都一知半解，凭什么就能让他另眼相看？凭什么她裴瑶费尽心思、连脸面都不惜折进去，却连他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阿瑶，”二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警告，“随我回宫罢。”
另一边，褚清漪的马车已驶出西山山道，上了通往城门的官道，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响。
褚清漪眸光一动，掀开帘子，外面站着一个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认不出来的那种。但褚清漪认识他，他是青阳手底下的人，在京城各处以货郎的身份作掩护负责传递消息。
“姑娘。”那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掌柜的让我来向您禀告一声。您先前让盯的那个车夫，前两日出了事。”
褚清漪眉头一皱：“什么事？”
“那车夫那日听了小姐的话，在家里安分待了些日子，这几日见没什么事情又起了心思要出城拉货，结果回来的路上遭了劫，被人打了一顿。我们的人暗中去摸了那几个劫匪的情况，结果发现那几个人就是城西一带混的闲汉，平日里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是什么硬茬子。
他们说，前几日有人在道上放消息，说有个车夫要运一批大货出城，货箱里头装的全是值钱的玉器。他们几个动了贪念，便埋伏在车夫回城的必经之路上，把人给劫了，结果却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褚清漪眸色一沉，“消息是从哪儿来的？”
“属下也问了，他们说是在城西酒肆外头听几个乞丐说的，可等属下去找人的时候，并没有找到他们所描述的人。问了酒肆掌柜和周边的摊贩，都说前两天还看见他们在那里讨饭，不知怎么的，忽然就都不见了。“
褚清漪手指搭在车窗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那个车夫是在去铁匠铺送信时被她截住的，之后她便派人暗中跟着他，想看看那幕后之人是否会再出现。如今车夫遭劫却只伤了皮肉没要命，这看着并不像意外而像是有人在暗中警告他，也是在警告查这条线的人。
看来对方已经察觉了，“车夫现在何处？”
“掌柜的已经将他安置在一处安全的地方，对外只说送他回乡养伤了。姑娘可要见一见？”
褚清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想来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另外告诉青阳，这条线暂且按下来不要再追了。”
那人应声抬头，眼中却有一丝不甘：“姑娘，那几个劫匪那儿......”
“他们是被人当刀使的蠢货，连刀柄都没摸着。”褚清漪淡淡道，“追他们没用。倒是那几个乞丐，你让青阳留个心眼，能这么快把人抹干净，城西那片必然有对方的眼线。不必打草惊蛇，记下哪些铺子、哪些人忽然换掉了就行。”
那人神色一凛，低声应是，身形往后退了两步，很快便消失在官道旁的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褚清漪靠在软垫上，眸色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千秋宴近在眼前，各国使臣齐聚京城，朝中几位皇子也各怀心思，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对方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敲打她，无非是想让她自乱阵脚。若那人当真有所图谋，绝不会放过千秋宴这个天时地利人和齐聚的机会。与其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如以静制动，等着他们在千秋宴上自己露出马脚。
凡事只要发生，便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那枚海东青令牌背后的人，隐在暗处筹划了这么久，先后对她兄长和她自己动手，步步都走在刀刃上，又怎会甘心就此偃旗息鼓。
那便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罢。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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