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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 魏燕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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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燕绥十岁那年,被人从旮旯里拽出来,一身污泥,防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像一头无力自保的小兽。
魏氏是曲阳世家,出过三任帝师,与皇室关系甚为紧密。他在市井流落了两年,却转眼成了魏家旁支之子。
魏燕绥这名字,是那个须发皆白的魏氏族长为他取的。
见到他时,族长站在祠堂里,目光威严却平和,对他说,十载流落,一朝归祖,今后,你便是魏家的子孙了。
他本来以为,真的回归了。不用再为生计奔波,不用再为了活着毫无尊严。
可事实总是不如理想。
在魏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那些世家子弟厌他欺他,那些奴仆瞧不起他,唯有族长愿意给他半点善意。
可那位严肃但心善的老人不久就病逝了。
他以为,熬一熬也就过了,就像从前一样。
八岁时娘亲去世,不肯告诉他有关身世的只言片语,他带着满腔的茫然与悲哀,转眼成了乞丐。
两年时间,他学会了很多,无论是早已烂熟于心的察言观色,还是行走江湖必要的敏捷能力。
可命运总是这样叫人恶心。
魏燕绥只在魏家待了三年,便被厌弃地丢了出去。
记得那时是秋天,凄风冷雨,教人遍体生寒。
魏家本家的子弟犯了事,闹得沸沸扬扬。为了保全嫡系,魏家来了一记偷梁换柱,当魏燕绥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顽劣杀人背负重罪的人已经成了自己。
几个司礼监的人前来把他带走。
他不肯,本能地察觉到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比魏家还要可怕百倍。
他看向魏家那些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露出半点不舍或愧疚的神色。
他最后是被打昏送进了司礼监。
从此,他不再被视作是一个完整的人。
给他施礼的是司礼监的大太监,在他被施刑后在蚕室修养的几个月里,曾对他说:“施腐刑就是走了一趟鬼门关,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可魏燕绥发现,他这一辈子,总是不长眼地往鬼门关闯,怕是阎王爷都快眼熟他了。
他在宫中当差了四年,以为之后不过就是为奴为婢老死宫中的结局,却不曾想,自己早已被安排上另一条不归路。
皇上召见他时,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九五之尊的人,穿着便袍,站在堂上俯视着他。
雨声密密匝匝,落在屋檐上,莫名动听。
魏燕绥这时才知道,原来皇上如此年轻,看上去几乎与他同岁。
他被册为了皇上身边的内侍。
他记得自己愣在原地,甚至不敢问一句原因。
“生非凡鸟,自当不拘于沟渠,”皇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愉悦的情绪,“魏家送你入宫,是权衡之策;你在宫中差事当的很好,这是你该得的奖赏。”
他这才明白,皇上想用他,当作魏家的把柄。
虽然不明白魏家和皇上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异变,但他根本不是什么嫡系子弟,自然更不可能对魏家有任何的牵制。
他也这才想清楚,当初狸猫换太子,不仅是为了保全那个嫡子,更是为了保全整个魏家。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个无人问津的棋子。
但魏家算漏的也是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把柄。
他压抑住心底翻腾的情绪,领旨谢恩,用魏家的秘密表了忠心。
魏家倒台,他开始在皇上身边做事,从无懒怠,嘴上说着糊涂,却日日揣测着圣心,逐渐最得看重。
皇上开始让他批看一些奏折,偶尔也会听听他的意见和看法。
他是聪明的,一点就通。在魏家的三年,于家塾里也认了些字,读了些书,再加上皇上的有意培养,魏燕绥的政才可谓突飞猛进。
他用了两年时间,当上了司礼监掌印。
当上掌印的第二天,皇上对他说,秦氏骄横势大,恐为祸端。
而秦氏族长正好在当日,于朝堂上当众表达对魏燕绥任掌印一职的不满,并言语羞辱。
魏燕绥带人上门抄家。
秦家满门又哭又闹,大骂魏燕绥假传旨意。
两方争闹的混乱中,秦氏夫人掉进了池子里,救治不及而身亡。
魏燕绥眼睁睁看着方才还不顾礼数指着他鼻子骂人形同泼妇的秦夫人湿淋淋躺在地上,面色灰白,了无生机。
耳边是轰隆隆的炸雷声,除此之外,仿佛什么声响也听不见了。
回去复命时,他已经做好了谢罪的准备。
可听完他的话,年轻的帝王眼睛都不曾抬起:“秦夫人劝诫秦大人,却被秦大人误会,一时郁结于心,投河自戕,实乃忠烈,追封一个诰命吧。”
魏燕绥盯着地上的地毯,上面花纹繁复缠绕,盯得久了,让人发昏。就像权力一样,握得久了,就深嵌入骨肉,侵蚀进血脉,哪怕毒入六脉,也清扯不开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不仅是皇上的爪牙,更是双簧中的傀儡,戏曲儿里的红脸。他从来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只能自甘扮演一个权倾朝野的佞臣。
元祺帝所想做又不便做的,肮脏的血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都由他做。
记得皇上曾对他说:“燕绥,你若是男人,定是朕的良相;若你是女人,定是朕最爱的人。而如今,你是朕最信重之人。”
魏燕绥微微躬身,笑得恰到好处:“是臣的福气。”
更是牢笼,是桎梏。
元祺帝不算个明君,却是个过分懂得帝王术和制衡的君主。
魏燕绥不由得想起教授他帝王术的老师,正是出自魏家。也许魏家也不会想到,自己所授,会用之于己吧?
遇见韩琦仲,是唯一的变数。魏燕绥一生中没有正常的时候,他每日一睁眼,面对的就是龙潭虎穴,生死存亡。
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狗,日日吃饱穿暖,除了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烹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时,这只狗看到了笼子外面一匹小马驹,自由自在地奔驰,吃青草喝河水,也活的潇洒。这只狗开始向往奔跑的感觉。哪怕知道自己的四肢已经退化,还是着迷一样的,想要跑。
如果说从前他只是想挣脱,那么在见到韩琦仲之后,他有了更危险的想法。
要逃离,更要与之抗衡。
谋划了数年的计划易辙,他不动声色,蛰伏暗处,观察。
皇上的确对他任用得十分顺手,这是一把熟知秉性的利剑,让他往东,绝不往西。但若说信任,魏燕绥知道,皇上不信任任何人。真正的实权,就像剑柄,永远握在他自己手里。
韩琦仲在官场有些不合时宜的通透。
太清楚一切,却不会隐藏,太容易招致祸端。
若他能有所成长,也许能成为计划的一个变数,如若不然,这条路,也就自己一个人走到底便罢。
几次和韩琦仲见面,或偶然或刻意为之,状似不经意地隐晦提及两句,魏燕绥想,若他足够聪明,能看出端倪,听懂弦外之音,便有资格做我的盟友。
随着魏燕绥的名声愈坏,皇上迫于各方压力,将他免职,责令其闭门思过。
被免职的前一晚,皇上将魏燕绥召入宫中。
灯火通明的寝殿,燃的依然是纯粹的檀香。
皇上不喜欢花香果香,也不喜欢皇室独供的珍品龙涎香,寝宫里整日燃檀香,连纸砚也会染上这个味道。
“燕绥,委屈你了。”皇上拍拍他的肩膀。
魏燕绥忙躬身作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亲昵的举动:“燕绥不敢。能有今日,全蒙皇上看重,这掌印之位有或没有,燕绥都是皇上的燕绥。”
皇上端详着他:“你这般好相貌,又这样会讨人欢心,魏家怎么舍得送你到这儿呢。”
魏燕绥心中一抽,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当初魏家的嫡子犯事,他们却送你入宫充数……若换做是我,定然不愿推你出来。”皇上语调平缓,却在魏燕绥心里投下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我为什么知道?”皇上白皙的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意,“当初魏家嫡子犯事,便是我一手策划。可以说,没有我,也没有今天的你了。”
魏燕绥低下头:“是。”
“我本意是想让魏家送嫡子入宫,却不想他们胆大包天,竟然偷梁换柱,把你送进来。不过,我看你第一眼,就心生欢喜,故而也不打算跟他们计较了。”
皇上眯眼微笑,每个字都像刀刺进魏燕绥心里。
蝼蚁尚且偷生,玩物却只能苟且。
魏燕绥清楚,皇上要他明白他的身份。皇上迫于压力将他免职不假,想要借此敲打警醒也是真。
至于还有别的什么含义,他也不想去懂。
被免职后,魏燕绥便每日在府中饮酒作乐。同时,他也暗中关注着远在冀州的韩琦仲。
今日听说他带头开垦荒地,替百姓做了实事;过几日又听说认识了一个商队的姑娘,两人常常去荒沙地闲走。
魏燕绥有时不由心想,韩琦仲的日子倒是过的舒坦,只是不知日后,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几年后韩琦仲回京的旨意的确有他的功劳,甚至可以说,就是他的主意。
元祺帝醉心于权术,借魏燕绥的手做了不少荒唐事。
而他的两个儿子,幼子尚年幼,太子敦敏,母家稳重,与魏燕绥几次交流,可见其心。
时机成熟,魏燕绥着手开始了最后的铺陈。
内阁有职位空缺,本来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魏燕绥身为掌印,利用职务之便,将韩琦仲从冀州调回了京都。
其实是魏燕绥一手将毫不知情的韩琦仲拉进了这趟浑水,甚至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因为魏燕绥清楚,按照韩琦仲的性子,只要他知道了,便必定会入局。
自私吗?
也许吧。
说到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过自己,但也没有像他们那么宽广的胸怀,去为天下。
仅仅只是凭着本能,想把身上畸形的枷锁打碎。为此,可以玉石俱焚。
魏燕绥趁夜入宫,与皇上面谈,屏退左右,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魏燕绥扬长而去。
第二日,大批羽林卫便上门缉拿。
那场大火,是掩饰死亡的工具,也是多年压抑情绪的宣泄。
是像行宫一样的府邸,楼阁亭台,都是皇上喜欢的样子。魏燕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染红了半边雨后青色的天幕。
像极了挑衅。
魏燕绥的府邸里修了不少暗道暗室,都是为元祺帝准备的。
元祺帝正值壮年却忧虑身前身后事,除了自己的皇宫,还在宫外修筑了这样一处逃生之所,暗道直通城郊之外。
皇上自己没用上,如今却便宜了他。
之后便是到韩琦仲家中,说明来意,拉他进了这一局。
“当真是为天下?你手上并非没有沾染鲜血,那些羽林卫,还有那么多无辜之人。”韩琦仲沉声道。
烛蜡烧到了尽头,火光恹恹欲熄,但谁也没有动手去拨。
讲了足足一整夜,魏燕绥有些倦意,却强撑着没有任何动作:“韩大人说的没错,做完最后的事,我自当以身谢罪。”
虽然早料到他的态度,韩琦仲还是被这句“以身谢罪”刺激得眼角一跳。
他有点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魏燕绥撩起眼皮,那双眼睛深得看不清情绪:“过段日子,我会进宫,之后的事就看韩大人了。我死了不要紧,但若是韩大人最后失手了,我或许,会九泉不安呐。”
他语调轻缓,还带着一直说话而产生的沙哑,竟让人听出了缠绵的意味。
韩琦仲顿了顿:“如果可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当什么九千岁。如果……”
他想说,魏燕绥不一定非要死,世上有千千万万条路,为何不能重新开始呢。可他开不了口,也知道魏燕绥是放不下的。
说来好笑,他与魏燕绥从前素昧平生,后来也只不过萍水相逢,却对彼此如此了解,如此笃定地知道,对方选择的道路。
“我得走了,”魏燕绥站起身,“韩大人,莫失莫忘。”
韩琦仲叫住他:“你去何处?”
“山高水远,总有去处。”魏燕绥说得漫不经心,好像皇上的追杀不足挂齿。
“我希望你活着。”韩琦仲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带着惺惺相惜的意味。
魏燕绥转头看他,微微笑了:“韩大人的心意我心领了。”
言罢,转身走入欲曙的青蟹色天光中。背影单薄,显得寥落。
桌上的烛火终于熄灭了。
大约是入冬时节,魏燕绥回了一次宫里。
他往日暗地培植的心腹不少,但真正用上的时候并不多。说是培植心腹,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救助。
那些人大多是卑微的,无权的,像宫墙下疯长的野草,毫不起眼,生命力却旺盛到可怕。
魏燕绥换上普通宫人的衣裳,低头走在掖庭阴湿的偏路上。他前面走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婢,瘦小,低着头,走路也不发出一点声响。
魏燕绥一言不发,跟着一路绕到了掖庭宫人居住的地方。
一如往日的脏乱。洗衣的,洒扫的,闲话的,匆忙赶差的,争吵的。这里是巍峨皇城阴暗的角落,容纳一切脏污。
进了屋,魏燕绥才取下帽子,看向方才的小宫婢:“有劳了。”
承念轻轻埋下头:“是我该做的。从前都是我受您的恩惠,却从来没有为您做过什么。”
她停了一下,担忧地看过去:“九千岁……您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进宫?外面都传您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以为……”
承念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宫婢,她一直以来听旁人说九千岁如何残忍可怕,却只相信自己真正感受到的。是九千岁在她危难时救了她,他绝不是人们口中说的绝情之人。
她没什么学识,也不懂为什么传言会变成那样,但她能察觉出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也不敢说。
魏燕绥被大火烧死的消息传遍宫中,她不敢说话,躲进被子里偷偷哭了一整晚。
她不明白为什么流言会将白的说成黑的,也不明白为什么魏燕绥会突然被羽林卫抓捕,更不明白为什么魏燕绥会假死,如今却又重回宫闱。
魏燕绥只是说:“今日多谢了,我一会儿便走——日后,你也好好做差事,该争的时候别让,莫要再被别人看轻欺负了你。像我们做奴婢的,在上面愈恭谨愈好,在下面,却不能软着性子任人欺凌。等熬到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去好好生活了。”
承念愣了愣,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我不想忘了您。”
“没叫你忘,”魏燕绥笑了,“不过也没必要记得。我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谁去记住。”
承念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难过。魏燕绥戴上帽子,拿起承念放到桌上的宫牌:“走了。”
魏燕绥来到了皇上的寝殿外。
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丝丝缕缕的檀香从门缝帘帷间渗出来。
当他自报家门后,大殿里面一片死寂。很快,就有人出来对他搜了身,放了他进去。
皇上坐在案后,一双眼满含阴鸷的怒意。
“罪臣魏燕绥,参见皇上。”魏燕绥行礼。
皇上面无表情,魏燕绥熟知他的习惯,这正是他盛怒的表现。
“你很有胆量,竟然敢回来,”皇上开口,“朕今日绝不会让你离开,势必将你囚禁起来,让你今后永不见天日,生不如死。”
魏燕绥没有动:“臣今日来,只是来向您告别。君臣一场,到底得说的清楚了才好。”说着,还抬起头笑了笑。
皇上看着他的脸,半晌,脸上也裂开一道笑:“很好,魏燕绥。很好。”不等魏燕绥开口,他便挥手让人进来,将魏燕绥按倒在地。
“朕不想听,”皇上冷冷看着他,目光中却隐隐有别的什么,“将他送到暗室。”
魏燕绥笑得开怀:“皇上……臣给您最后的忠告吧,朝中不满您的人可不少,您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天衣无缝……司礼监,内阁中,都藏龙卧虎,皇上可要小心了。”
皇上面上反而没有表情了,脖颈上却暴起几根青筋:“带下去!”
恐怕没有什么比亲手驯养多年的狗反咬更令人恼怒的事了。
元祺帝坐回椅子上,彻夜未眠。
冬日的第一场雪下了。
一夜之间,满城白头。
承念领了扫雪的差事,天未亮便开始在宫道上将积雪残冰往两旁堆,将中间过路的地方清出来。
直至中午,有在前庭侍奉的宫人路过,低声谈论今日的大事。
“皇上今日提拔了好几个内阁的议臣,还新封了一个司礼监的掌印。”
“内阁势大啊,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和咱们司礼监抗衡了。”
“咱们做好本分就行,新掌印大人听说是个好性子,肯定不会像从前那位一样……”
承念握紧手上的工具,默不作声地加快了动作。
其实雪已经化了不少,湿漉漉的挂在地上。像不洁净的眼泪。
韩琦仲罢相起复之后,在很多个时候,都觉得恍惚。
自己好像活成了魏燕绥的模样。
面具戴的久了,已经摘不掉了。
他开始想念季明商。她在的时候,会像一个定心针一样,一遍遍提醒他,何为初心。
他终于明白魏燕绥为什么活成了那个样子,又为什么不惜一切要逃脱。
想起季明商,韩琦仲又开始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可以说,夫人的死,全然是因为他。
他要做的事太危险,他也想过怎样安顿家人。父亲早逝,母亲安居老家,身边只有季明商陪着他。皇上多疑,若要用他,必然拿他所在意的人做人质。因此,他甚至不敢要孩子。
可季明商躲不了。
拜相之后,正是多事之秋。那日,他还在内阁议事,季明商的死讯忽然传来。
他匆匆赶回去,只见到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想起不久前皇上说,需要他退居一段时间。他便上书罢相,服丧三年。
再也没有魏燕绥的消息。他好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唯有零星的一点舆论偶尔会提及,大多都是跟韩琦仲的名字在一块儿,当做相对的比较。
韩琦仲在职权范围内,一直没有放弃找他。
他说不清原由,只是觉得,如果知道魏燕绥还活着,心里就踏实很多。至少知道,这段孤寂又艰难的路,不是他一个人在走。
可惜的是,他从没有找到。
后来,他重新上任,与皇上日渐亲密。
每日,他都给元祺帝燃上特制的檀香。那是深入骨髓的味道,叫人闻上一点就身心舒畅,再难戒掉。
皇上爱这个味道,也离不开这个味道。此香自然是无毒的,只不过时日久了,要让人舒服,剂量只能增不能减。剂量一大,世上再好的东西也不一定多多益善,元祺帝沉醉在檀香中不知归路,飘飘然醉死于其中。
元祺十三年,皇上溘然长逝。太子登基,韩琦仲自请离朝归养,被封燕州侯。
史书寥寥几笔,写完了几十年的朝堂风云。其间的悲欢离愁,不为人知。
无良山上,天色昏暝,韩琦仲倚在花影婆娑间,听风打枝叶,举起杯盏,迟迟未饮。
许久之后,他放下手,看向摇落满树的风雨:“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树枝断了,又像是,故人踏风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