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正文
...
-
对于当朝的九千岁,坊间的骂名已足可编成几套话本,从他祖上一直聊到莫名生出的子孙后代。而朝中或在野的文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写成竹简能将护城河都填满。
可惜的是,臭名远扬的人,安安稳稳在这位置上坐了近十年。
九千岁魏燕绥,是当今圣上最倚重的宦官。
传言他奸佞贪权,执掌宫中司礼监,权倾朝野,无恶不作。
曾为一己私欲搜刮民脂,将自个儿的私府修缮得堪比行宫;还曾因某位官员对他不敬,带人上门抄家,事后竟也不了了之。
他曾是世家流落民间的私生子,后被寻回本家,却因本性恶劣犯了事,被送入宫中司礼监做了奴婢。
而他睚眦必报,刚做起内侍,便不知吹了什么耳旁风,使得魏家一夜间被捕了七八个人,倒台速度令人咂舌。
韩琦仲年少时便听说过九千岁魏燕绥的名字。
当朝佞臣,手眼遮天。
韩琦仲是读书人,父亲是末流文官。
他六岁能属文,乡邑号为奇童,自小的志向便是为生民立命。
记得九岁那年,头一次听父亲提起九千岁,开口便是“魏贼”。
他极少见父亲那样生气,因而印象极深。
长久以来,他便想做一名直臣,真正为社稷和百姓做事的官。
因此,魏燕绥成了他幼年时唯一的假想敌。
十九岁那年,韩琦仲进京赶考,进士及第。圣上金口玉言“虽有状元之才,更宜探花之雅”。
少年得意,骑马踏京华。
不少榜下捉婿的富商前来招引,那段日子,他日日酒席不断,当真是繁华富贵迷人眼。
便是在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中,他第一次见到魏燕绥。
彼时魏燕绥已稳坐司礼监掌印之位近十年。
做东的官员满脸堆笑地向韩琦仲介绍,这便是九千岁魏大人。
韩琦仲看到一个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人。
华服绶带,高束盘蟒冠,懒懒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那双眼极深,浮动着酒气和雾气。
看起来格外年轻,格外温良无害。
韩琦仲心中的那个九千岁几乎一瞬间塌碎,碎片拼凑揉和出一个全新的形象。
席上,魏燕绥很少开口,不过抬个手,举个杯,笑一笑。
这场宴席本是东家邀请韩琦仲来熟悉朝中人事的,却不知为何连这尊大佛也请了来。
后来韩琦仲方知道,为着面上礼数,朝中官员但凡开席,都会给魏燕绥递请帖,只不过他从不会真的出现。
因而此番他忽然现身,叫众人都措手不及,整场宴会气氛都微妙起来。
韩琦仲举起酒杯,在动作的掩饰下看向这位九千岁。
不想对方十分敏锐,一个抬眼,与他视线对个正着。
韩琦仲一怔,对方却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眼中带着不明的笑意,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韩琦仲便也举杯遥遥回敬。
魏燕绥不紧不慢又为自己添满酒,将杯盏握在手中把玩,目光像蛇,冰冷而蜿蜒,游向那个人群中耀眼的少年探花郎。
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耳热,行起酒令。韩琦仲借口不胜酒力,往院外去吹风醒酒。
刚绕过回廊,便见魏燕绥斜倚栏杆,对月把盏。
若忽略其他,此景当真如诗如画。
“探花郎好雅兴,也爱看月下杏花疏影吗?”魏燕绥醉眼朦胧,斜睨他一眼。
韩琦仲这才看到一旁的杏花林。
“只是出来醒醒酒,”韩琦仲放开防备的姿态,却也停步不再靠近,“九千岁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里头陈大人他们正行酒令。”
魏燕绥并不看他:“探花郎看样子,是投陈大人麾下了?”
韩琦仲不禁皱眉,回道:“我并不偏向一人一派,我寒窗数年入朝做官,为的是江山社稷,而非党派争夺。要做,便做直臣。”
笑声从魏燕绥胸腔中升起,沉闷而充满嘲讽:“哈哈……人在庙堂,还想独善其身?直臣?那么韩大人应当十分痛恨我这个掌印吧?毕竟在你们这些直臣眼中,在下,便是阻挡你们报国的最大阻碍。”
韩琦仲抿唇看着他,想反驳,却意外地不知该说什么。
魏燕绥冷冷道:“既然不是同来寻风雅的人,那便赶紧滚,别扰了我的清净。”
他语调措辞都无礼,少年双颊胀红,从齿中挤出两个字:“阉人。”
说完转身就走,也不敢看对方是什么神色反应。
这次不算愉快的会面不了了之,魏燕绥却也没为那句侮辱的话语对韩琦仲暗自报复。
许是忘了。
随后,韩琦仲凭着文才经纶和一腔孤勇开始了宦海浮沉。
和大部分人一样,尽管曾在殿上一鸣惊人少年得志,但也仅是那一次的辉煌而已。
在翰林院供职几年,他便被派去冀州,补了通判一职。
冀州苦寒之地,地广民稀,又与北边族群接壤,边境小打小闹不断,并非好差。且这里离京城很远,很大可能再也回不了京,几乎等同于流放。
远在千里之外,朝堂上的消息也滞后不少。
到冀州的第三月,韩琦仲才听说,就在他离京后不久,朝中发生了大事。
皇上撤了九千岁的掌印一职,责令其闭门思过。
这对于除司礼监一党人以外无疑都是好消息,连韩琦仲的上司冀州知府都高兴地邀他晚间喝一杯冀州特色的“碧月寒”。
韩琦仲喝着烈酒,只觉天上的弯月都晃荡成满的,眼前迷蒙间,仿佛看到杏花疏影旁的华服身影,满心卑劣却装饰得衣冠楚楚的恶人。
仿佛看到他带着恶劣的笑被无形的重量压垮脊梁,匍匐在地,抬起那双深黑眼瞳,死性不改,戏谑又冰冷。
其实在初次会面后,两人又见过几次。都在朝为官,难免碰上。
韩琦仲主管文书编修,魏燕绥奉命视察过几次。
再要不就是大小的宴会,多是皇上主持的。
韩琦仲不愿跟任何党派有牵扯,因此私人宴会总是推脱不就,但他总有推脱不掉的时候。
好巧不巧,唯一一次参加私宴,又遇上魏燕绥。
那场酒会上,众家不知怎的攀比起来,一个接一个搬出自家珍宝,争奇斗艳。
韩琦仲自然无甚重宝,即便有,也不会参与这种无谓的争夺。
魏燕绥却如鱼得水,与众人品评珍宝,自己也抬出一尊玉佛。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白玉像,说是佛,却又不像佛。一个青年模样的人,手捧青丝,腕上一串佛珠,目落一滴泪,身姿修长翩然。雕工流畅,衣袂、青丝、佛珠,浑然天成。
众人惊赞不已,更不乏恭维奉承之语。
韩琦仲看见那些私下里对魏燕绥谩骂跳脚的人此时话语一个比一个动听,笑容一个胜一个谄媚。
而魏燕绥傲慢地坐着,将这些恭维全盘收下,神情不见喜怒。
宴后,韩琦仲追了出去。
“魏掌印,那尊白玉,可是皇上赏赐?”他直截了当地问。
被问的人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哟,韩大人,别来无恙啊?”
韩琦仲道:“那样分量的白玉,天子也尚不及用作赏玩,魏掌印这样做,未免太不合礼制。”
“韩大人,” 魏燕绥打断他,“礼制嘛,皆是上头定的,上头不认为不妥,便是合礼制。你若是觉得不妥,便去和定礼制的人说去,何必在这儿同我纠扯。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何足挂齿呢?”
无名小卒?真是谦虚极了。
韩琦仲明知同他讲不清,可总是忍不住,想用言语激他。
也许是多年假想的敌人轰然倒塌,又也许是因为初入官场,他总要找点什么针对性的东西。
而魏燕绥,几乎是所有人的靶子。
靶子?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转瞬失了踪影。
韩琦仲沉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夜色中,与黑夜交融,辨不清轮廓。
自那以后,韩琦仲算是彻底没了同魏燕绥打交道的机会。
后来韩琦仲去了冀州,两人再无什么关联。
只听说魏燕绥被免职思过,之后又是许久。
韩琦仲的通判做的也算恪尽职守,虽因人情世故与一两同僚有过龃龉,但都不过平淡生活的一点波澜,很快散去。
韩琦仲年已二十四,家中本早开始为他物色妻子,奈何在京中供职的几年他全然无心成家,之后赴任冀州,此事又搁置下来。
韩琦仲二十五岁那年,忽然收到了调令,召他回京上任。这无疑是喜事,冀州府中同僚无不上门恭贺,不少也暗含他意。
他带上在冀州时认识的一位姑娘回了京都。
姑娘叫季明商,父亲是走南闯北的货商领队。她一路跟着商队四方行走,是一副明朗和气的性子。
到冀州时,她偶然见到来荒沙堆寻清净的韩琦仲,两人互生情愫,却还未及表明,便收到韩琦仲回京的调任。
季明商是个果决的性子,直白地表明了态度,韩琦仲亦不拖泥带水,禀明父亲,请了媒人登门,亲自携彩礼拜访,与季明商定了亲。
回京路途遥远。
季明商不是寻常闺阁中的女儿,时不时和韩琦仲聊途经各地的风俗特色,一路欢声笑语,倒也不寂寞。
对于突然被召回京,韩琦仲是有疑虑的。
无功无过,朝中也没有听说有何大事,为何突然宣他回京任职?
记得宣旨的人说,他任的是内阁的差事。可内阁多是皇上心腹或重臣,他这又算什么呢?
但想再多,他也不可能不回。索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不知为何,韩琦仲脑中闪过魏燕绥的身影。
自免职之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韩琦仲莫名觉得,这次的调任和魏燕绥分不开联系。
回京已是两月后。
韩琦仲在京中并无私宅,但此番入京,虽变数未定,可他有了季明商,自然需要个安顿之所。
久不在京,昔日故交本就不多,如今更是知交零落不余几,匆匆到内阁报了备,几处奔波,才在城东找到处偏僻的小宅子,和季明商一起置办好了。
本是无波无浪,但他更觉其中的静水流深。
几次朝议,都不见魏燕绥的身影,其他同僚也只字不提,讳莫如深。
韩琦仲暗自打探自己回京的由来,却发现这旨意就出自皇上。
是老天垂怜,叫皇上突然想起那个曾惊艳四座的探花郎了吗?韩琦仲并不相信这种巧合。
这月末,正是仲夏时节,京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
雨水冲刷人家的屋檐,也打碎了最后的一池死水。
九千岁的府邸被大队羽林卫涌入,将物件都搜了个干净。
正在此时,后院忽然起了大火,木质结构的亭台楼阁一刹那燃烧,往日繁荣付之一炬,也将大批羽林卫困死其中,成了殉葬品。
这场大火渐起时,大雨竟停了。火苗无遮无拦地肆卷,却被这像行宫一样的府院外围,那圈护府河水隔拦,没有殃及四周。
就像是,一个用水做成的,燃烧的牢笼。
魏燕绥和他的府院一起消失于这场大火中。连同他的罪孽,他短暂的前半生。
尽管有很多人不信他真的死了,但关于九千岁魏燕绥的故事,终究是落了幕。
韩琦仲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烛光幽幽,外面夜色深沉,像浓墨,黑而稠。
本该尸骨无存的魏燕绥坐在他对面,苍白的脸,神情却一如既往,戏谑,实则寡淡。
“为什么找我?”韩琦仲盯住他的眼睛。
“我累了,策划了十年,才勉强逃脱他的掌控,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也一直在找那个人……你很不错。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魏燕绥笑了笑,眉梢也轻轻上扬。
韩琦仲攥紧拳头:“把一切都告诉我,原原本本。”
魏燕绥又笑了。这次是弧度很大的笑,笑意也染到了眼底。
他清楚,韩琦仲是这样的人,不顾危险,不怕痛苦的代价,只为一个可能叫人粉身碎骨的真相。他管这叫真实。
或许从前还没这么坚定,但数年过去,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年,终于被他自己塑造成了期望的模样。
直臣。
故事很长,细节却少。大篇幅的描述,最后停在那场大火。
“……他一定不会相信你的死。”韩琦仲坐得有些僵了,面部表情也有些不受控,连眼底的担忧都分毫毕现。
魏燕绥说得嗓子发干发涩,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所以我来找你了。”
“你想如何?”韩琦仲问到这儿,心里一紧。
长久的沉默,烛花“啪”地一爆,只听魏燕绥道:“不过讨个公道罢了。”
“为谁?”
“……为天下人。”
那几年过的像梦。
韩琦仲觉得自己背负着太多,午夜梦回,总见那些魂魄,无声凝视,让他停不下脚步。
他一路平步青云,在内阁声名日重。他终于重新站到明堂之上,将少年得意的神话续写为后半生的传奇。
皇上倚重于他,每每召见,必整衣冠肃礼以待,他亦以风度姿仪出众、耿介直言而名噪一时,官至宰辅。
世人都道,走了九千岁,终于来了一位良臣。
就在他最得意的那年,季明商暴病而亡。他的结发妻子,也是唯一的妻子。
他头一次不顾礼节,上报丁忧,罢相服丧三年。
三年之后,他起复上任,性情大变,渐有舆论说他贪污受贿,愧为宰辅。
名声扫地,他的官却越做越稳,直到那些斥骂声从明面转至暗处,再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分毫。
元祺十三年,帝崩。死而年壮,举国哀之。
至此,韩琦仲的十七年为官路,走到尽头。
新帝登基,赐他良田百亩,食邑一千,一个虚爵,安享余年。
他常常亲自下地耕种,也钻研起木工活儿,还爱研究些香料药粉,过的颇有滋味。
封地里有一座无良山,山上有一片杏花林,疏影清幽,最配好酒。他时常拎两罐酒,独自上山,在杏花林里对月独酌。每每开坛,总是先奠一杯清酒于土地,慰告亡魂。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称不上盛世,但总归不是乱世。有好人,有坏人,各司其职,将戏演下去。
再好不过了。
至于清流底下的砾石是否藏污纳垢,没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屑于去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