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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当湖州来的舅舅舅母站在面前那一瞬,无数曾经在湖州时的记忆涌上心头。
      幼时的记忆,于乔桑雀而言,就像一场沉在黑夜里的梦。

      从李铮带她离开金家的那日起,黑夜终有明月高悬。
      时隔多年,当金家夫妇再次站在她面前,那轮明月的最后一缕光芒,仿佛骤然被抽走。

      她好似被重新笼罩回昔年的暗无天日中。

      舅母关切地拢上前来,“桑桑这些年,在京中过得可还好?”
      那双手像蛇一般冰凉,缠在乔桑雀手上,她抬眼,见到的便是岳情含着笑意的眼。那笑意很冷,乔桑雀僵在原地,想甩开那只手,却被岳情紧紧扣住。
      李钺则似乎毫无所察,声音依旧冷淡,却压缓了些,“舅舅舅母自湖州而来,舟车劳顿,不知是否安置下来。”

      事实上,李钺心绪远谈不上平静。
      他急于做些什么来讨乔桑雀高兴,急于想要将何舟尘比下去,以至有些慌不择路。

      他只听是乔桑雀的舅舅舅母来到京中。
      却遗漏了,三年幽禁,他从不曾听乔桑雀提起过家乡的亲人。

      是不是,乔桑雀与湖州亲人的关系,其实并不亲近?
      甚至于,称得上不好。
      目光触及乔桑雀的那瞬,如微凉的潮水轻轻卷来,李钺轻皱了眉。

      李钺素常敏锐。
      不管是朝堂、战场,他常立不败之地,这份敏锐,举足轻重。
      或许在湖州的记忆,于乔桑雀而言,是不愿想起的伤怀往事。

      他该要冷静下来,该要去想如何挽回局面,该要如何才能不让乔桑雀伤情。
      他偏过头,目光带有些小心翼翼地落在乔桑雀身上。

      李钺薄唇紧抿,“你若不喜欢……”
      不喜欢你的舅舅舅母,他便将人赶走。

      然乔桑雀似乎并未听到李钺所言,她盯着岳情的眼睛,别开脸:“舅舅舅母从湖州远道而来,我想同他们单独说说话。”
      李钺沉默下来,看着乔桑雀带二人走进屋内。
      他从不觉得京都的冬日有多寒冷,此时寒得彻骨。

      他想做些什么,至少,不能让乔桑雀与这夫妇二人进屋。可他脚下却如同有千斤重。
      他该如何阻止。
      可他若阻止……

      乔桑雀要见她的舅舅舅母,自有她的考量。
      他该遵从她的决定。

      他已经错过一次,叫这夫妇二人进了府中。
      怎能一错再错。

      李钺思绪从未这般混乱,如同一团荒芜杂草。即便生死攸关时,也未曾如此。

      未能想个明白,已然看着那扇木门打开,又在最后一片衣角消失时,看着门轻轻阖上。
      周山从一旁走来,附耳禀报诏狱之事。

      李钺勉强回过神,将视线收回。

      屋内
      门阖上,岳情便一改在李钺跟前时的和善模样,露出几分趾高气扬来。
      金世容则有几分欲言又止,似不愿岳情咄咄逼人。
      他看看岳情,又望向乔桑雀。

      见乔桑雀神色冷淡。
      金世容心底不住叹息。
      许是自幼失去父母的缘故,乔桑雀自幼就乖巧懂事。她总是知道,如何才不叫长辈为难。

      如今却满目冷色,像防御般浑身竖满尖刺,再不复从前那般。
      他张张嘴,不想场面闹得那样难看,“桑桑,舅舅此次……”

      被岳情打断:“瞧着你如今,似乎也并未比从前过得好太多。”
      金世容无奈吞下话。

      岳情一路来冬台苑的路上,听到许多冬台苑的传言,旁的她都不在意,独独在意的,是旁人那一句句,冬台苑的夫人就要飞黄腾达了。
      岳情心中嫉恨,整个喉咙都泛起酸苦味。
      在踏入冬台苑以后,那种不痛快才慢慢淡去。冬台苑瞧着狭窄,光秃秃几棵树立在府中,悬挂门前的灯笼看着更是朴素,不值几个钱。

      走进玉葭阁后,岳情更是觉得,这冬台苑,还比不上她在湖州的宅子。
      岳情四周扫视后,眼波微转,含笑地看向乔桑雀,“然你嫁了个好夫君,这日后,比你舅舅不知要过得好上多少。”

      乔桑雀对岳情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岳情寻上门来,无非有利可图。
      而在四年前,乔桑雀就与他们一家撕破脸皮,若没有筹码,岳情不会找上门。是以几乎是岳情出现在面前的那一瞬,乔桑雀就已经想到,岳情会拿什么事作为要挟。

      她径自道:“舅母有话不妨直说。”
      岳情笑,“你若不想从前在湖州,年纪轻轻就不要脸跟野男人勾去住在一处的事情被四殿下知晓,便归还回你拿走的湖州所有房契、地契,你名下所有铺子。”

      她轻扫了扫周遭,落音:“再加十箱黄金,京中宅院。”
      乔桑雀冷笑,手指捏紧。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岳情原本有十足把握,以为她所提之物,皆是囊中之物——
      毕竟,乔桑雀几年前便没脸没皮同一男子住在一处,或许早失了清白之身,李钺贵为皇子,怎能容忍自己的夫人曾与他人。

      可静默良久,屋内都不曾有半点声响。
      屋内空寂到岳情开始心底发毛,岳情掐住掌心,压下这点情绪。她既有乔桑雀把柄在手,又何须退缩胆怯?

      正欲开口,听到乔桑雀开口:“舅母不妨试试。”
      她声音很轻,像天边一朵云,却又阴森森,仿佛她全然被笼罩在暗色里。

      岳情强压下的怵意登时再度席卷而来,她喝道:“你……”
      乔桑雀朝她走来,不知为何,明明乔桑雀模样没有半分威慑力,岳情却忍不住后退。
      “砰”了一声,岳情撞到书架上,退无可退。

      乔桑雀看向她,那双素常温和的杏眼此时清凌凌的,像凝结了层冬日清晨的霜,她盯着岳情,“舅母不是想要地契房契么?地契在我手中,索性届时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岳情:“你……”

      岳情后知后觉为何会在乔桑雀面前发怵。
      那双眼睛黑压压的,竟是没有半点生机,像要玉石俱焚。
      她全然不怀疑,乔桑雀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勉力维持镇定,“你威胁我?”
      乔桑雀垂眸看她,“舅母想做什么只管去做。”

      岳情双手握紧。
      此行进京,目的是要取回湖州家业,岳情不愿轻易放手,可乔桑雀若将房契地契烧了,她便也只会落得一场空。
      两人僵持,金世容想开口缓和气氛,又半晌开不了口。

      直至岳情先败下阵:“何须因这些身外物闹得这般难看?”
      她轻哼:“容郎,我今日也累了,不若先回去,琦儿见不到咱们,怕是也要着急。”

      金世容连忙讪讪应下。
      临行前,岳情还不忘狠狠瞪向乔桑雀。

      耳边,是二人离开的脚步声。乔桑雀低着头,缓缓抬起手,掌心一片鲜红印记。

      只有她知道,她的情绪并不平静。
      到此刻,心跳仍无法回归平静。

      不是因岳情狮子大开口,而是因岳情口中所言,她在湖州的往事。
      那段往事,在岳情口中不值一文,甚至岳情想以此为要挟。被人知晓又如何,李钺知晓又如何。
      岳情怎能诋毁李铮?

      她与李铮的往事,也不该成为任何人利用的把柄。

      **
      玉葭阁外

      周山觉得奇怪。
      李钺少有心不在焉时,今日他虽在听,可周山偏觉得李钺心不在焉。
      诏狱刺客,事关重大,李钺却屡屡停顿。

      然抬眼瞧见玉葭阁三个大字时,恍然大悟。
      若是因夫人而心不在焉,便说得通了。

      周山问: “殿下可要将人押来冬台苑亲审?”
      李钺沉声道:“不必。”

      周山沉默。
      不多久,玉葭阁门打开,周山觑着李钺神色。见李钺几乎是应声掀眸。

      从屋内走出来的人,周山自也识得,这是在府门前碰见的、声称是乔桑雀舅舅舅母的夫妇。
      那妇人来时,尚面有笑容,颇有几分傲气,从屋内走出时,那傲气似也消弭不少,面色微微发白,像受了挫。

      乔桑雀在周山眼中,是一等一的好性子,重话都少有说。
      这妇人这副神色,不由令周山多看几眼。

      周山又瞥向李钺。
      仍是令周山费解——李钺唇角微勾,似是心情甚好。

      那妇人似还想同李钺搭话,往李钺身旁挨近。
      李钺连多的眼色也不曾给,侧开身,避过那妇人,大步朝玉葭阁内走去。

      徒留妇人僵在原地,面色愈发惨白。

      李钺心中难安良久,担心乔桑雀被人欺负,担心这二人咄咄逼人。数次都在想,他不该让乔桑雀独自面对,数次都在想,他该推门而入。
      门打开,见那妇人神色,高悬的心方才安然落地。

      是,他的夫人,怎会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他走进屋内时,茶壶冉冉氤氲白汽。

      乔桑雀坐在榻上,低着头,双手环抱着腿,像缩在一团。
      李钺顿了顿,停在乔桑雀跟前,“今日,是我莽撞。”

      他原本高兴。
      高兴乔桑雀性子温软乖巧,却也知道反击,也知晓如何自保。

      然眼底倒映起乔桑雀模样的那瞬,轻快悉数被抽离。
      他幼时读话本,不懂书中人为何会因另一人牵肠挂肚。
      如今他明白。

      他的心绪好像不再属于他自己。他的喜怒哀乐,好似都能被她轻易挑起。
      她不大高兴。
      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白雾里。

      而她的不高兴,归根结底,来自他。若非他鲁莽,将人带进府中,乔桑雀本不该如此。
      他喉口轻滚,涩意如潮水席卷、侵占他整个胸腔。

      “抱歉……”他低低道。
      乔桑雀像是全然沉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半天,她才如梦初醒,终于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因遮挡暗下一片,抬眼,是李钺站在跟前。

      她蹙眉问:“殿下?”
      李钺微沉了眸,在她身旁坐下,又低下头看她,重复地说:“抱歉,今日是我莽撞,不知你与你舅舅舅母关系。”

      “无妨的。”她像是不愿他为难,弯眸笑起来,故作轻松,可李钺仍发觉,她笑意很浅,浅到穿过她的眸,望到的,依然是空寂。
      李钺叱咤疆场,少有他畏惧的事物。他纵有千万种计策,罕见地,在乔桑雀面前不知所措。

      短短几息里,他想过许多许多讨乔桑雀高兴的话。
      他一一摇头否定。

      在他终于想清该要说什么时,倏忽对上乔桑雀的双眸,他停顿,旋即脑中所想尽数坍塌瓦解,连他自己也不知他究竟会开口说些什么。
      “你若不喜欢他们,便将人赶出京去。”他凭着本能,思绪近乎混沌地说道,但也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最初的念头。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李钺暗自懊恼。
      懊恼想过那么多话,独独说出最笨这句。
      可意料之外,眼前人眸中缀的笑意逐渐凝起,汇成月光般。

      你高兴些了?
      李钺喉咙轻咽,他没出声,不愿搅碎这份宁静。

      他静静看着,再次微妙体会到,像一滴落入心间的水珠,身旁人一颦一笑都令心湖泛起涟漪。
      从前李钺抗拒这涟漪,不知哪里开始,他早已坦然接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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