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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南 只待重来看 ...

  •   “师…师父。”
      林朝雨怔怔地说,她发觉自己根本没做好面对师父的准备。
      李素裳的剑神崩解,道场内多出了一个人。众人还沉浸在李素裳使出剑神的震惊中。
      赤鸢仙人越过林朝雨,走到李素裳面前。
      “剑神威力无比,不可随意使用。我若不过来,你这一剑会要了她的命。”
      李素裳像是没听到,她把轩辕收回腰间,大跨步扑到仙人身上,揪住她的衣领,声音急促,眼泪已经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师、师祖,我娘,我爹他们!”
      李素裳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她只听闻母亲已死,连奔丧的机会都没有。
      仙人一脸疑惑。
      “她是么儿的孩子。”
      苏湄的声音传来,她从台下起身,款款走来。
      “素衣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么……?”
      仙人说着,摸了摸李素裳的头。
      “仔细一看,你长得确实像她。”
      李素裳哭得更凶了,她揪着赤鸢仙人衣领的双手,愈发用力,后者却岿然不动。
      十五及笄后,李素裳已经近三年没有和父母见面了,纵有书信来往,见不得面,依旧思念甚重。
      程凌霜曾允诺她,待她练成剑神,便不再管她,任由她回到蜀中,和父母相聚。
      可如今李素裳剑神境已成。
      “我娘和我爹他们,是怎么,怎么……”
      “素裳。”
      李素裳泣不成声,苏湄喊了她一声。
      苏湄走上道台,拍了拍愕然中的林朝雨,让她回过神来,
      “注意礼节,跪下。”
      苏湄轻声说,和林朝雨一同下跪。
      李素裳也是懂事的,她强忍悲痛,松开双手,后退两步,跪了下来。
      “师父。”
      “师,师祖。”
      赤鸢仙人叹了一口气。台下众人陷入迷惑之中,反应快的喊了出来。
      “莫非那人是…赤鸢师祖?!”
      顿时一片哗然。那个受林朝雨和苏湄跪礼的人,在清冷的太虚山上只穿了一件单薄朴素的习武袍、披头散发,赤手裸足。
      她给人的印象与人们心中的形象相去甚远,但众人都见过林朝雨绘制的那幅画象。
      “朝雨,你把山门放开了?”
      仙人问,林朝雨点点头。
      “是我疏忽了。”
      仙人说着林朝雨不理解的话,摊开一只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根淡白淡红的羽毛。
      天空被晕染成粉红色,整个太虚山上的人,除了道场上的四个以外,眼神都变得空洞。
      “羽渡尘?为什么要用它?”
      林朝雨陪伴仙人时间最长,她是唯一个认得这根羽毛的。 『羽渡尘』是和『轩辕剑』同等级别的存在,可以操控人的神志、抹消人的记忆。
      “太虚剑不是给一般人学的,天资不足的,会被它所淘汰,沦没入魔。就算现在的这些人经过筛选,可他们的徒弟、再传徒弟,如何把握?万一剑法泄漏于世俗,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林朝雨心中愧意更添几分,头深埋了下去。
      “用不了多久,他们会忘了太虚剑法,同时忘了他们上山之后的一切。”
      仙人说,
      “届时,这些人的生活,交由你安排了,苏湄。”
      苏湄点点头。
      “啊。”
      仙人又突然说,
      “别跪着了,我们师徒缘分已尽,我不应该再受你们的跪礼了。”
      “师父……”
      “我不是你的师父了,朝雨。”
      仙人冷冷地说,她并没有忘记许多年前七个徒弟对她的背叛,只是她并不在乎复仇,那件事遗留下来的问题也并不麻烦。
      不过是她漫长生命中的一个稍大些的插曲。
      “你们可以叫我符华,‘华’是我的本名,‘符’字是一位故人赠予我的。”
      一时无人说话,只剩李素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符华看她们不动,有些无奈,于是开口,
      “我说……”
      苏湄站起来了,她捂着胸口,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符华刚说两个字,被她打断。
      “欢迎回来,符华…小姐。”
      “苏湄,你!”
      林朝雨抬头对苏湄喊出声,脸上已满是泪痕了。
      “起来吧,朝雨,你也清楚,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夹杂别的意思。我们不被杀,就感恩戴德吧。”
      有一两滴泪水同样在苏湄眼眶里打转,她早料到师父不会杀了她们,而师徒关系是必定要断的,可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她可是苏湄,眼下只有她能让现状向着对所有人都算好的方向发展。
      “你也起来吧,素裳。”
      李素裳听话的站起来了,只有林朝雨还跪着,苏湄于是强行抬起她,林朝雨浑身发软,站不住。
      苏湄只好扶住她,她把头扭开不去看师父的脸,靠在苏湄的肩上无声抽泣。
      “她毕竟是和你相处最久的,也应该早就把你当作母亲了吧。”
      苏湄对着符华说。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对我挥剑?”
      符华问,这是她的心结。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徒缘分已尽’‘挥剑’什么的,谁能跟我解释一下?”
      一直说不上话的李素裳终于忍不住开口。
      “原来你不知道啊。”
      苏湄说,她和李素裳也是刚见面不久,对对方知之甚少。弑师一事,七个剑徒竟是不约而同地对所有人保持了沉默。
      “仙人仙逝是假,四剑徒娆玉剑江婉如行将入魔,而赤鸢仙人对弟子唯一的要求便是……”
      苏湄向李素裳解释,眼睛却看着符华,
      “‘入魔者、杀之无赦’,为保护亲同手足的江婉如,太虚七剑徒,于开元二十八年四月二十三日晨,弑师。”
      林朝雨抽搐了一下,苏湄拍了拍她的背。
      “这便是真相,秦幺儿,也就是素裳你的母亲,是唯一一个不愿挥剑的,是我逼她动的手。”
      “这……这……”
      李素裳的心绪乱成团麻。
      “那我娘,她是怎么死的?”
      李素裳转身面向符华,问,
      “湄姨说,我娘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素衣啊……”
      符华说,
      “很抱歉……”
      ……
      “很抱歉,素衣,我救不了你了。”
      符华把秦素衣在一个墙角安置好,为此放跑了作乱的魔孽。
      “师父?真的是你…这不是我死前的幻觉吧?”
      秦素衣的腹心有一个拳头大小,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有烧焦的痕迹。
      “这不是幻觉,是我。”
      “真的是你……师父……”
      秦素衣的话语虚弱万分。
      “当年的事……对不起。”
      能等到一个道歉的机会,即使遗憾地没能见到长大了的女儿,在闭上眼前,秦素衣依旧释然地露出了一个笑。
      “素衣……”
      符华眉宇低垂,她本是来这是寻找轩辕的下落的,可惜不仅没能问出来,还让曾经她的小徒弟死在了眼前。
      “红莲……”
      “红莲、婉如,真是造孽啊。”
      符华慨叹。
      悲伤再次席卷了李素裳的心。
      符华唯一相信的便是己死去的秦素衣了,在她昏迷假死的时间结束、身体自我修复如初、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好好安置在太虚山的一处隐蔽的山洞,身边留着一张字条。
      “师父,我在巴蜀等你醒来。素衣。”
      “物是人非了啊。”
      符华说,然后话锋一转,
      “把轩辕给我吧。”
      苏湄伸手去拿林朝雨的轻尘剑,被林朝雨按住了。
      “我自己来。”
      林朝雨轻声说,说罢,摆脱苏湄的扶持,解下剑,双手奉给符华。
      符华没有接,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身,稍稍用力。
      咔,剑碎成两半,摔到了地上。林朝雨觉得心碎的声音也不过如此。
      “你的呢?”
      符华转向李素裳,李素裳明显有些畏缩。
      “轩辕剑为何一定非折不可呢?”
      “和剑法一个道理。”
      “可是……”
      “练就剑神的人是不需要依赖于剑的,给我吧,你若不给,我便要夺了。”
      李素裳知道,『望舒』,她留不住。她吸了吸鼻子,最后摩娑了一下剑,然后掷给符华,转过身,不愿直视。
      咔。
      “可是它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符华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李素裳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号啕大哭起来,她所面冲的,正好是西南的方向。
      ……
      “拂云观还在啊。”
      符华说,李素裳收拾好断成两截的剑离开了。她则来到故居。前些日子,苏湄派人重新修缮了拂云观。
      “我的那身衣服呢?”
      符华问向苏湄,她指的是她的御寒御暑,不皱不破的那件仙袍,那是苍玄和丹朱给她量身裁的。
      “葬在衣冠冢里了,我这就去……”
      “不必了。”
      符华说,她也厌倦人间了。
      “赤鸢仙人,还是死去吧。从今起,我只是符华。”
      一个再也不愿出现在历史上的人。
      “这样么……”
      林朝雨喃喃道,心底一阵空虚。
      “苏湄,你再帮我一个忙吧。”
      “请说。”
      符华闭上眼,体会着久违的云雾和山风。
      “把拂云观以外的屋子全部拆掉,太虚山上,不要再有人来了。”
      苏湄听完,一时不知该不该回应,她往身边的林朝雨看去。
      “那…我呢?”
      林朝雨说,心如死灰。
      “下山去吧,以你的能耐,应该能立得住脚。”
      符华说,她睁开眼,走了两步。
      “苏湄?”
      “嗯,我会办妥的。”
      符华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我们的恩怨就算是两清了。”
      “怎么会,以怨报德,永远是我们的不对,为您做再多的事都是该的。”
      苏湄说。
      “这几日你先忙着,我还有事要下山一趟,回来时,这里最好除了拂云观,什么都没有。”
      “好。”
      苏湄答应了。符华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师父!”
      林朝雨失声。
      “她已经不是我们的师父了。”
      “我已经不是你们的师父了。”
      苏湄和符华异口同声,符华叹了口气,接着走,
      “朝雨,苏湄,我害怕你们。”
      “我们该怎么办呢,苏湄?”
      林朝雨迷茫的说。
      “我倒是有不少要干的事情。你知道吗?天下大乱了。藩镇起兵,长安陷落了。”
      苏湄显得发愁。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师父没教过你护江山社稷,济天下苍生吗?”
      “可师父还教过,习武之人。除魔卫道,人与人之间的事,不应干涉。”
      符华下山了,山上的两位剑徒不当着她的面,依旧称呼她为师父。
      尤其是林朝雨,她宁愿符华管她叫作“逆徒”杀死,也不想断了师徒间的关系。
      “师父教了什么是她的事。学到什么是我们的事。”
      林朝雨说,
      “我可成了一个,被娘逐出家门的家伙了。”
      “没有什么好可怜的,朝雨。你我都是不肖女。”
      苏湄说。
      “朝雨,那年四月以后,你变了很多,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苏湄甩下林朝雨一个人离开了。
      林朝雨一个人呆立在山上,眼泪自己流出眼眶。
      过了很久,山间的风缓解了痛感,林朝雨的泪不知何时流干,她迈了迈僵硬地双腿,不再像个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她踏上下山的第一个台阶,望着这条熟悉的蜿蜒路。
      师父先前下山了,那是师父第一次下山没有带上林朝雨。
      林朝雨也下山了,这是她第一次下山没有跟着师父。
      ……
      漠北。
      与程凌霜告别,江婉兮花了好久才让自己平复下来。
      “不知阿如怎么样了。”
      ……
      雪山脚下最后一个客栈。天没亮,江婉兮就要动身。
      “掌柜的,醒醒,麻烦给我准备点干粮。”
      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的掌柜被晃醒,打了个哈欠,有些迷糊地说。
      “客官这就要走了?雪山这路难走得很,不着急的话等到天亮再上路吧。”
      “心急。”
      掌柜的给她包了些许干粮。
      窗纸外透来一点红,掌柜揉了揉眼,有点疑惑。
      “嗯?天亮了?”
      江婉兮推开门去看,愣了一瞬,突然跑掉了。
      门忘了被关上,冷风呼哧涌进客栈,把掌柜冻得一激灵。
      “客官?”
      干粮布包还在掌柜手上。
      外面,鱼肚白还没露,远远的昆仑山上绽放着一朵巨大又醒目刺眼的火红莲
      ……
      “师……父?”
      江婉兮赶回时,红莲已然消散。
      符华把手从江婉如的额头上拿开。
      “你多活了这么多年,实力竟已有她(卑弥呼)的一多半了。”
      “阿如?”
      江婉兮意识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
      “婉兮啊,我还说怎么没碰到你。好好告个别吧。”
      符华转身,对着江婉兮淡淡地说,不夹杂感情的色彩,然后经过江婉兮的身侧,不急不徐地离开。
      江婉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立在地上的江婉如,眼泪似乎都是她瞪出来的。
      江婉如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和江婉兮把她安置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而她们原本脚下的冰川却变成了焦岩,昆仑山的雪线之上像是被人无情地剜出了一个丑陋的疤。
      江婉兮扑在江婉如身上,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
      “阿如……,阿如……”
      江婉如迟缓地用手抚住江婉兮的脑后,把唇凑向对方的耳边。
      “阿……兮……”
      干瘪无力。
      江婉如的身体化作烟尘消散在江婉兮怀里,只剩她最后的话在江婉兮耳边回响。
      “日……出……了。”
      ……
      后来,世上多了一个喜欢冲着镜子自言自语的家伙,只因她的马尾在左边,而镜子里的她马尾在右边。
      ……
      林朝雨从阳关离开后,一路打听马非马的消息,无果。
      回太虚山的半途中,遇到两只妖兽,然而她没有佩剑。
      林朝雨若是想跑,再来一百只也拦不住她。
      但林朝雨没跑,她抱着“既然已是如此”的想法,举起孤伶伶的手掌。
      妖兽死在无形的剑意下。
      林朝雨哂然,她曾经唯一得不到的东西,竟在她失去一切后得到了。
      她终究还是回到了太虚山上,苏湄果然办事利索,太虚山上只剩一个拂云观了。
      师父还没回来,林朝雨站在拂云观外。
      太虚山不容她,天下便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朝雨比出一个剑指,抵在自己的下巴上。
      她依稀记得那时,她被师父抱在怀里,哭着对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喊“妈妈”,而她看到师父的眼睛时,忘了哭。师父对着她的亲生母亲说了句,
      “她的名字是‘林朝雨’吧,放心,我会收她作徒,抚养成人的。”
      逐渐地,备衣,沏茶,做饭,安排住宿……很多事被林朝雨揽下了。
      “……剑神。”
      在她的剑神落在自己头顶时,林朝雨还在想,不知师从此次下山没有了她,还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
      符华回到太虚山只比林朝雨慢了几步。
      坦白说,没了林朝雨的陪伴,符华感到极为的不自在,但是一想到当年,林朝雨不惜她自己的轩辕来劈向她的头颅时,符华就会不寒而栗。
      符华回来时,恰好看到了林朝雨的身体化作粉末弥散,这一次,她没能再在林朝雨的头顶伸出一根手指。
      “朝雨?”
      符华怔住了,不知她的声音有没有被林朝雨听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朝雨从受她照顾的人变成了照顾她的人?
      向来记忆很好的符华竟一时记不起了。
      ……
      而后千百余年。
      江南的一处村庄受到妖兽侵袭,符华解决问题后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
      那年的气候十分异常,已是早春的江南余杭还飘着雪。
      符华走的路上,雪中透出一条鲜红的血迹。
      原来是从刚才那个村庄里逃出来了一个女人,可惜她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活不久了。
      女人倒在符华的院门外,几乎要被雪给掩埋。
      看到符华终于回来,女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她递过一个她先前紧紧护着的婴儿。
      是个小女孩,在襁褓中熟睡。
      符华心一软,接过襁褓。
      “她姓程。”
      女人说完,断了气。
      可怜的人,符华想。
      襁褓里夹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布,符华取出来,是一个画像,画的竟是符华自己。婴儿被弄醒了,咿呀咿呀地开始哭。
      符华叹了一口气,
      “罢了,想来也是缘分。”
      符华抱着婴儿走进了院子,
      “难为你母亲等我那么久,就叫你程立雪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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