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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太虚山(中) 终不似,少 ...

  •   林朝雨往山下走,倏然听到身侧一声狼嗥。举剑欲斩的时候,看见一个男孩躲在狼的身后。
      她打量起男孩和狼。
      狼是一匹老狼,身上还有不少野兽的伤口,它凶狠地盯着她,但四肢不住地颤抖,连站着都费力,看样子是时日无多。
      男孩十岁左右的样子,但眼神十分犀利。
      男孩伸出食指,指着林朝雨的另一只手说,
      “朱、朱厌?”
      林朝雨回瞥一眼自己手上提着的朱厌硕大的头颅,下意识地觉得小孩子看不得这个东西,把它往身后藏,然后又反应过来似乎没必要了,于是恢复了原来的姿态,一手握剑、一手提头。
      “你是什么人?怎么到华山来了。”
      林朝雨问,
      “我姓马,名彦卿,家住华阴,不久之前,朱厌把我的村子毁掉了。”
      马彦卿说着,像是判断出林朝雨并无恶意,走到老狼的身侧,轻抚起它的脖颈。
      “我跟它很久之前就认识,它不咬我,我也不怕它。村子出事那天,我从私塾溜出去找它抓野兔了。”
      林朝雨微微抬起来手中朱厌的头颅,问,
      “你不怕它吗?”
      这颗头一路淌血,现已流干。朱厌独特的血腥味引得山中群兽躁狂地相互撕咬,马彦卿身边的老狼面对它也是呲牙露爪、不安地发出阵阵低吼。
      “它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马彦卿回答,似是也在借此安抚老狼。
      在他的轻抚下,老狼逐渐收起锋芒,露出一副奄奄一息的形态。
      马彦卿对林朝雨露出仰慕的神情,
      “你杀了它么,真厉害。”
      “谢谢夸奖。”
      林朝雨的心情有些麻木,她把这次对话当作无关紧要的插曲,转身准备继续向山下走去。
      老狼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呜咽,她扭过头一看,它拖着摇摇欲坠地身体,用头把男孩朝他推去。
      ……
      翌日长安,皇城内的大人物们似乎觉得那位太虚剑徒没能只身斩除朱厌、已然身殒华山了。北衙禁军及调度的河西戍军共两万人,与数百江湖高手已经集结完毕,整备待发。
      为首的陈统领在城墙上准备下令,恍惚间在风尘中看到一个剑客的身影,那人腰间佩剑,一手提头。
      “莫非……”
      江湖高手中有眼神极佳者,正是前几日与这位剑客搭话之人,突然大叫,
      “林朝雨!她是林朝雨!”
      轻尘剑林朝雨,两年前刺死阎世罗的林朝雨,如今走到三军阵前,将朱厌的头颅向地上潇洒一掷,转身而去。
      至此,太虚剑首徒、轻尘剑林朝雨,天下名扬。
      ……
      林朝雨并不高兴,她下山见到师父时,师父的第一句话是,
      “我很惊讶,你没有突破剑神境。”
      师父倒是很爽快地接纳了马彦卿上山。
      林朝雨对师父讲,朱厌开口说了人话。
      “祂说祂曾梦赐阎世罗三卷焰书,也有超越太虚剑的剑法可以赐给我。”
      师父似乎感到意外,她抬起一根手指,散发着微弱清冷的光,轻点在林朝雨眉心。
      林朝雨瞬间感到冷光窜入自己的十二经和八脉,经脉里流转的灵力都为其绕道。
      “手上的东西放下,接着说。”
      师父开口道。
      林朝雨没有多想,照师父说的做,
      “我猜测是蚩王凭依,便无心多言,提剑斩了它。”
      突然,师父指尖流入林朝雨的流光一分为二,直奔左右两手附近。
      随着这光的指引,林朝雨内视到自动的两个手腕处各有一处不起眼的秽腐之气。
      ……什么时候?
      她突然想到了阎世罗,那个家伙的灵力不过自身的周天,堆积在自己的双手处。
      流光锁定了目标,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像飞箭一般冲向那里。
      “啊!”
      林朝雨看到那两束流光冲破了自己双手经脉处的秽腐,随后被剧烈的疼痛扰乱了心神。
      师父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看来你能斩死朱厌,是被祂设了圈套。”
      “圈套?蚩王吗?”
      “并不准确,不过你可以这么理解。”
      痛苦让林朝雨无心揣摩师父话中之意,她满心困惑却不知从何发问,于是望向师父的眼睛,试图用眼神寻答。
      但毫无作用,师父的眼是一滩没有生机的死水。
      她只是简单地开口,轻描淡写地对林朝雨说,
      “你的手,一月之内不准运功,否则前功尽废。此后我再无东西可传你,前路有多远全看你自己了。”
      之后,林朝雨在回太虚山的路上总是走神。
      ……
      林朝雨对谁也没说,包括师父,在华山上,是朱厌主动伸出脖颈,给她来斩。
      “林朝雨,好名字,渭城朝雨浥轻尘,你是渭城人?”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林朝雨冷冷地盯着朱厌。
      朱厌的体型虽没有传言一般那么高大,但足够它冲着林朝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朱厌”笑着说,
      “当然是因为赤鸢,我一直关注着这个可恶的家伙,自然认得你。”
      祂抬起右臂,伸出一指指向林朝雨。
      “早在两年前,我就通过阎世罗的眼睛看清了你是个好苗子,不过不是学剑的好苗子。”
      林朝雨略有愠怒,抬剑回指祂,
      “你少啰嗦。”
      眼见林朝雨要动手,“朱厌”说,
      “别急,让我多啰嗦两句,作为交换,我可以跟你讲讲你师父的事。”
      林朝雨听罢发问,但声音不再果决。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能知道那种事?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大可以自己猜测。提示,朱厌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更好控制的阎世罗。”
      “你是蚩王?”
      “朱厌”眉毛一挑,不做回答,反而转移话题,
      “知道我说你是个什么类型的好苗子吗?入魔的好苗子。”
      “胡说。”
      “你有种疯劲,你会为了某个东西或者某件事发疯,不顾一切地守护那个东西或者完成那件事。”
      祂看到林朝雨突然沉默地不回话,继续得意地说,
      “那就是走火入魔的状态。我猜猜那个东西是什么,肯定不是剑。天下大义?差点意思。”
      眼看着林朝雨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祂笑得愈发开心。
      “我猜,如果你视作手足的某个师妹出了点什么事……”
      林朝雨突然一抖,剑尖晃动,露出极强的杀意。
      “朱厌”咧开嘴,祂说中了。
      “虽然灌入她体内并非我的本意,但在那个江婉如身体里的邪火确实是我的得意之作。不把燃料烧成灰烬,它是不会熄灭的。”
      “你!”
      “你猜,你可怜的四师妹江婉如最终会不会入魔呢,我好像记得太虚山有条门规……”
      林朝雨不再冷静,声音随着她的身体一同发颤,
      “不会的,师父会有办法的。”
      “别欺骗自己了,林朝雨。”
      祂戏谑地说,
      “赤鸢有没有办法,她没跟你说过吗?根据我的了解,她甚至都不会试着找个办法。”
      被祂说中了。
      “对她来说,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哪怕是她的亲徒弟,反正她没有心。”
      “说够了吗?”
      “别试图用愤怒掩饰你的害怕──你真不打算听我说下去了?”
      林朝雨放下了剑。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她抬眸看着那张令人生恶的猿脸,试图重新审视那个高高在上的“祂”。
      做不到。
      “杂念”。杂念充斥着林朝雨的大脑。
      万一真的有朝一日,阿如彻底走火入魔,师父对她出手,她林朝雨该怎么办。
      这对她来说如噩梦一般,她此前一直在逃避。
      祂又开口了,
      “你难道没想到向赤鸢挥剑吗?反正她不死不灭。”
      祂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性,林朝雨的理性告诉自己不要听信祂的话,但却克制不住的去思考祂所说的可能性。
      因为林朝雨拿不定自己的主意。
      她怔怔地摇头,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孽徒。”
      “哦──原来你还在乎自己的清白。”
      祂把声音拉长,露出玩味的感觉,
      “啊──也对,与自己的高尚的道德感相比,师妹的生命又算什么呢?不过假如你要守住自己的高洁的节操,就必须什么也不做,偏偏你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想要改变现状……”
      “就算以我的能力去对抗师父,那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况且你也说了,师父她不死不灭。”
      “哈,”
      话题似乎终于推进到了祂感兴趣的地步,
      “我可以给你力量,你可以成为比阎世罗强上数十数百倍的角色,就连你那太虚剑的剑神境也无法媲美。”
      “至于不死不灭,就是说……当她‘死’之后,她会复活,无论什么死法,几年、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她总会再次出现,哪怕被挫骨扬灰。”
      谈及所谓不死不灭,祂的语气不再戏谑,如临大敌一般。“朱厌”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是祂陷入回忆。
      “但足够力量可以让你拥有和赤鸢等量的寿数,每当她出现一次,你便可以杀她一次,直到逼出你尚未见识过的、她真实的样子,那白发赤瞳,带着至纯粹的火焰……”
      祂话锋一转,
      “不过你若是能见识到,那也离世界崩坏不远了。”
      林朝雨静静地听,但祂不再说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朝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呼出一口浊气,问,
      “讲完了?”
      “讲完了,你想好了?”
      “我想了什么,下了什么决心,用不着告诉你。”
      林朝雨再次抬起剑,
      “你也不怎么厉害,到处在人间寻找替身,缩在一副副躯壳后,无法奈何我师父半分,浑身功力全集中在嘴皮子上。窝囊至此,我师父要怎样,我要怎样,你知道了,又有何用?”
      “狂妄小儿。”
      “朱厌”张开血口、露出獠牙,祂也不想动嘴了。
      林朝雨奔出四五步,跃至空中,手中『轻尘』寒光尽显──
      开剑·裂空
      “朱厌”不躲不避,大方地伸长脖子。透过它的眼睛,祂发出一个无声的嗤笑。
      朱厌的头颅荒唐地轻易落地。林朝雨露出疑惑的表情。
      “朱厌”在地上的头咧开嘴,
      “林朝雨,朱厌这一关放你轻松地过去,此后你再无突破剑神境的可能。”
      ……
      距林朝雨被禁止运功结束还有五日,她的双手已经没有痛感,似乎恢复得与常人无异。
      不能练剑的日子甚至还未习惯,师父说她要下山。
      “明日,我会下山。”
      饭桌上,赤鸢仙人吃完最后一根荠菜后,淡淡地宣布,然后回拂云观了。
      师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不说闲话、不做闲事,弟子们早已对习以为常。
      马彦卿却是第一次听见师父说要下山,现在的他还没拿到轩辕,对山上的什么事都感到新奇。他好奇师父要去哪,怎么走,下山干什么。
      彦卿还在盯着师父的背影的时候,旁边的江婉如把筷子悄悄地伸向了他碗里的肉。
      或许阿如一声不吭地做完整件事,那块肉就真到她的嘴里了,可偏偏……
      “嘿!”
      这一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偏偏阿如是个藏不住事的孩子。
      彦卿上山不久,做事还是拘谨,看到自己的肉被抢走,不敢反抗。
      但是江婉如的另一侧,又一双筷子伸来,此人筷功了得,江婉如夹着的肉被挑飞到空中,又在空中被那人稳稳夹住。
      江婉如回过神来,江婉兮已经把她抢走的肉还到了彦卿的碗内。
      “阿兮!”
      阿如故作生气,把筷子往阿兮碗里伸,不料阿兮早已把饭菜吃完,碗里一粒米也没剩。于是阿如略过阿兮得意的脸,探出身子伸长胳膊,把筷子朝向程凌霜的碗。
      凌霜见状,赶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最后的两三块肉囫囵塞进自己嘴里,然后鼓着腮帮子,对阿如挑衅地抬眉。
      阿如两头没讨着好,泄了气,突然听见桌子对面传来“欸”的一声。原来是林朝雨抄住了苏湄碗里的肉,绕了半圈过来,连着自己碗里的一块,分给了阿如和彦卿。
      彦卿本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懦懦地说了声谢谢。相比之下,阿如显得活泼得多,她在座位上搂住朝雨,用头颅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腰腹,
      “还是朝雨姐对我好!”
      林朝雨摸了摸阿如的头,笑着说,
      “你这块可是苏湄碗里的,”
      话没说完,阿如直接对着桌对面说,
      “谢谢湄姐!”
      苏湄颔首领了谢意,起身离桌,走之前还不忘刺一句林朝雨,
      “烂好人。”
      林朝雨斜眼睨了苏湄一眼,她心里门清儿,苏湄早吃罢了,留着块肉等林朝雨给孩子送过去呢。
      ……
      次日,林朝雨给彦卿交代说师父不在山上的日子要怎么练剑,有什么不会的向师姐们请教;说这几日饭菜归苏湄管,想吃什么跟她说,她什么都能搞到手;说受了委屈可以等她回来,或者直接找苏湄告状;说他要在山上好好待着,要是苏湄打算下山,无论如何不准跟着她。
      师父倒是一言不发,什么也没带,自顾自地下山。
      ……
      林朝雨跟着师父走到了泰安。
      师父突然问她,
      “你还要跟着我走,不回山上吗?”
      林朝雨突然一愣,不知何意,从林朝雨拜师以来,师父下山还没有不带着她过。
      看林朝雨不知所措,赤鸢仙人解释说,
      “我以为你只是送我至此。不算今日,还有三日,你不能运功。不能使剑,如何跟着我除魔?”
      林朝雨沉默地低下了头,下山前,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一阵名为“沦为累赘”的恐惧爬上了她的心头。
      她喃喃道,
      “我不在,谁来照顾师父的起居,安排食宿和行程?”
      林朝雨的声音愈发削弱,直至蚊声。她意识到,这些事在她跟随师父之前,师父就已经有上千年独自一人旅居的经历了。
      但她听到,
      “罢了,你要执意跟着,便跟着。”
      ……
      又次日,扬州。
      春雨淅沥。
      黑压压地云罩住天空,让人分不清东西、分不清早晚。
      彼时的秦素衣十岁,从小听闻妖兽凭空而生,祸乱一方的故事。
      在没见到它们之前,她总是幻想自己是说书人口中的江湖高手,像那位实力强大的林朝雨一样,追随仙人左右,除魔卫道,妖兽是她剑下的蝼蚁。
      而不是被卖到别人家的童养媳。
      直到体型比她见过的最强壮的大人还大上三倍的怪物撞破墙壁,似乎是前臂的两条光滑粗壮的肢体轻易地拍断了梁与柱,养父母带着他们的亲生儿子果断地抛下她去逃命,留下被坍落的瓦片压住双脚的她,独自面对怪物无情的践踏。
      原来她才是蝼蚁。
      小小的素衣绝望地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于是她缓缓地睁开眼。
      她看到一束天光从云隙中漏下,照在了废墟上。妖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出现在天光下的是一位青丝垂腰、云墨华服、持符佩剑的女人。她容颜清冷、仙姿卓绝,弯下腰,朝秦素衣伸出了手。
      素衣的小手将及她的指尖,便顿觉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她仅轻轻一提,素衣就已脱身而到了她的怀里。
      女人淡淡地问素衣,
      “你还能自己走路吗?”
      小素衣的大脑一片模糊,没听进去,只觉自己从未体会过如此温柔,仿佛是自己真正的母亲。她贪恋地双手环住女人的肩膀,尽可能地贴及她的肌肤,哪怕这肌肤冰凉如天上坠下的雨滴。
      “赤鸢仙人……”
      素衣喃喃地发出点声响。
      仙人看了看小女孩儿可怜的样子,不解她是怎么猜到自己的身份的。
      不过看起来她应该暂时离不开人,于是仙人就维持着一只手揽着女孩,一只手拿着轩辕的姿势,准备去解决下一个目标。
      就剩最后一个了。
      就在不远处。
      ……朝雨?
      林朝雨赫然出现在赤鸢仙人的视野中,她准备解决的下一个妖兽正要向朝雨挥爪,而林朝雨已经拔剑而出,身后护着一家三口人。
      赤鸢仙人瞬间收起自己的剑,闪现到林朝雨身旁,一掌拍落轻尘剑,收臂而再手刀劈到她的腰间,打断她试图运功的状态,然后接住即将掉落的轩辕,轻尘剑直接变回原始的轩辕形态。仙人头也不回,握剑的右手向后一翻一抖,凌厉的剑气就将怪物斩作齑粉。
      “师父?”
      林朝雨挨过了师父不轻不重的一下,腰间吃痛却还没反应过来。不过看到师父,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仙人把剑扔还给朝雨,
      “还有两日有余,不要运功。”
      仙人把朝雨撇在城野待着,什么也没交代,她以为不准朝雨运功,她就不会冒险进城。
      倒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恩人!”
      被救下来的一家三口大为感激,一父一母拉着一个看上去不太乖的男孩跪下谢恩。
      “不必……”
      仙人活了那么久,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却总是不知如何应对。
      幸好有朝雨在旁边。
      林朝雨上前扶起三人,
      “几位的心意,我师父已是领了,快抓紧时间去城外避难吧。”
      那对夫妻还有要说几句客套话的打算,突然注意到仙人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儿。
      “秦素衣?”
      仙人的视线收回到自己臂中的女孩身上。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顿时被恐惧刺激到清醒。
      看到秦素衣睁开眼,和自己对上视线,仙人说,
      “你叫秦素衣吗?”
      素衣诚实地点了点头,不情愿地被放了下来。她面容畏惧地扫了他们三人一眼,绕了一圈小心翼翼地躲到了仙人的身后。
      “多谢恩人救下我们的孩子──还不快过来!”
      夫妻两人的表情上写满了嫌厌与责备。
      秦素衣拉了拉仙人的衣袖,低声细语地说,
      “他们……待我不好。求您带我……”
      她话还没说完,那夫妻二人就上前,粗鲁地扯住她的胳膊,要拽她走。
      “叛逆孩子不学好,为了给人添麻烦爹娘都不要了,净给人丢脸!”
      骂完了还要打,当爹的打她后背,作娘的扇她耳光,小男孩漠然地看戏。
      小素衣的眼泪大珠大珠地掉,却不敢哭出声,若是哭出声,他们还要打得更凶、骂得更狠。
      林朝雨也不知所措了,这似乎是别人家的家事,他和师父没有理由插手。
      可是对视到秦素衣红着的眼眶,她感受到那个女孩儿把逃出地狱的希望全压到了她和师父身上。
      可林朝雨还是犹豫,她转头看向师父,师父无动于衷。转回头再看向秦素衣时,小女孩的眼里只有绝望了。
      秦素衣听着那骂声逐渐扭曲,她觉得或许死在这里比跟这所谓的“爹娘”回去要好。
      林朝雨正要怀着难过的心情与师父离开,突然看见那对夫妻脖颈间露出来的紫黑色的脉络。
      那是受灾厄波及,将要入魔的其中一种迹象。
      “师父?”
      显然仙人也注意到了。
      林朝雨反应迅速,她冲上前去,把秦素衣扯到自己的怀里,她看到女孩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来不及解释,她迅速地按住女孩的后脑,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胸口,轻抚着她的背,安慰道,
      “乖,不要看。”
      须臾后,仙人示意林朝雨放开秦素衣。
      秦素衣四处环视,没见到其他三人,只有一只放着柔和的粉红色光芒的羽毛轻轻地飘回仙人手里。于是她问,
      “他们……”
      林朝雨回答说,
      “我师父劝他们离开了……”
      “死了。”
      仙人冷漠地戳破了林朝雨哄小孩子的谎言。
      仙人走到秦素衣面前,蹲下身,
      “一男一女连着那个小孩子,如果不管他们,不日便会变成魔物为害他人,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们。”
      她伸出食指点在秦素衣眉心。
      “现在我要检查一下你。如果你也有问题,下场会和他们一样。”
      很快,仙人站起身。秦素衣紧张地抬头看着她的脸。
      林朝雨与小女孩一同等待宣判。
      “你没事,没有更好的去处的话,跟我们回太虚山吧。”
      ……
      秦素衣在太虚山上度过了很长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师父教她练剑,师姐们照顾她的吃穿,二师姐还额外教她识字、念一点简单的书,和他差不多大的彦卿哥会陪她嬉戏,她还有了个新的昵称,叫秦幺儿。
      她会被阿如姐和彦卿哥拉进山林里抓飞鸟和蚂蚱,到山泉边玩水,到半山腰采野花。
      秦素衣上山一年后,那年她10岁,程凌霜15岁,夏季的某一天,大师姐随师父下山已有三日,清晨卯时初刻,众剑徒突觉被一阵震颤惊醒,他们起身聚在一起,发现不见程凌霜,林野间变得无比躁动,成群的林鸟扇翅而起。
      江婉如觉得新奇,大叫地指着天空,飞鸟在刚泛白的天空中飞得浩浩荡荡。苏湄略感不妙,找遍山门各处,都不见程凌霜,叫剩余的四人运功护体。
      师父说她曾设法,太虚山不会出事,可徒弟们毕竟没亲眼见过。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天有异象,大事将生。
      一道流星从山间林中逆飞而上,它散发的刺眼的光,像一个新升的太阳。它冲破鸟群,冲破云层,向山尖的鸢峰顶飞去。
      在山门里的剑徒门眼尖,认出了那流星,赫然是程凌霜!
      这一方的天地为她一人而颠簸,直到她站在鸢峰顶上,太虚山的最高处。
      程凌霜屏息凝神,隔绝了一切杂念,万物忽然静穆。
      再睁眼,此刻,太虚山与她与她的剑共呼吸。
      启,守,化,开。
      残月,断海,裂空。
      飞鹘,玄隼,雨燕,藤雀,云鹰,月鹭。
      垂柳,幽兰,劲竹,墨菊,净莲,青松。
      岩破,乱雷,霹雳,山崩,瞬尘,震风。
      太虚剑法剑心境的四形二十一式,仿佛呼之欲出。
      再阖眼,她又暂且遗忘了它们。
      只剩一丝难以言语的感觉,好似是拂面过的微风,难以捉摸。于是她的灵魂开始逐风,风把她一路往高天上带,带着她感受到地面上还未升起的、真正的太阳,再带着她被太阳的光芒湮没。经历了温暖的炽烈的阳光的洗礼,她的感受只剩下无垠的纯白,干净得不容任何外物。
      只要融入了这份纯粹中,她就能变得和师父一样……
      但她程凌霜不想和师父变得一样。她在山上许多年,不觉地习惯了同门姐弟姐妹的温柔与照顾、嬉笑和玩闹。
      师父的那张永远没变化的表情,平静地
      像一滩冷漠的死水,她不愿意变成那样。
      师父的生活,多无趣啊。
      于是她猛然睁眼,她的灵魂从高天被瞬间拉回到太虚山:
      太阳从地面上升起来了,太虚山被照亮了。
      她的剑,她的山,她的林间兽、树尖燕,在东方阳光下如此灿烂。
      曦阳以光拥抱万物,何不变得如曦阳一样?
      于是她也接纳一切。
      她张开双臂,尽情呼吸着清晨山顶的空气,料峭山风涌入她的肺腑,她任凭生命的欢唱传进耳内,任凭所谓的杂念蹿入脑海。
      然后所谓的杂念便不再是杂念。
      她念起自己的师姐师妹和师弟,他们的样子浮现在脑海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程凌霜收起双臂,转过身。
      师父和林朝雨看到异象,匆匆赶了回来,苏湄、江婉兮、江婉如、马彦卿、秦素衣跟在后面。
      她和他们七个人默默对视,不发一言。每一幅面孔,都再一次深深地印在她的眼底。
      赤鸢仙人静静地待着,若有所思,风也随她静下。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待着,包括最爱闹的江婉如,生怕自己打扰到了凌霜。
      直到师父冲凌霜点点头,转身离去。
      看到师父动了,剑徒们松了口气。
      年纪最小的秦素衣率先开口,
      “恭……恭喜?”
      江婉如冲出去扑到凌霜身上,
      “老五,你练成剑神了?真厉害!”
      山风顿时又起,吹起了程凌霜的衣摆、吹起了程凌霜的长发。
      凌霜回抱住她,
      “谢谢。”
      凌霜的长发在空中飘荡,山风更大了,大到把她的发丝中的墨色从发根吹到发梢,再从发梢上吹散,过腰的长发,自此只剩雪白千缕。
      程凌霜的心湖,自此如明镜一片。
      ……
      数日后,阿兮、阿如、彦卿和幺儿四人合力挑战凌霜,被凌霜单手持剑轻松拿下。
      四人倒得四仰八叉,狼狈不堪。程凌霜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苏湄给他们端了茶来,她先拿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斜眼挑眉以挑衅牵头发起挑战的阿如。
      阿如气急败坏,跳起来二话不说要掀凌霜的茶杯,一旁的阿兮拉住了她,顺便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
      “这茶怎么只有六杯?”
      秦素衣接了茶,谢过二师姐后,发现少了大师姐和师父的。
      “朝雨和师父又下山了,就在刚刚。”
      苏湄解释说。
      秦素衣觉得怪怪的,师父要下山时一声不吭是常态,但朝雨姐总会向她交代上几句话。
      这次离开,连句通知都没有。
      等其他人喝完茶,吵吵嚷嚷地散去后,她跟苏湄单独谈了起来。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大师姐这几日……”
      苏湄收着茶杯,转头去看留下来的秦素衣,示意她继续说。
      秦素衣为了措辞纠结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心情不好?”
      苏湄收了擦茶杯的双手,往手帕上揩干净了,然后伸出去揉幺儿的脑袋,像在揉小猫。她边揉还边打趣,
      “你小小年纪,还关心上你那厉害的大师姐了?”
      把小幺儿的头发糟蹋乱后,苏湄又把魔爪伸向小孩子白白嫩嫩、还带点婴儿肥的脸蛋上,她左右手各捏一边,真心觉得小幺儿这副皮囊可爱极了。
      苏湄把握着力道,没有弄疼了秦素衣,秦素衣也是好脾气,让师姐摆弄自己的小脸,正因如此,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
      “自从凌霜师姐练成剑神那天起,大师姐就变得很少笑出来,说的话也变少了。这次她和师父下山前,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怎么,你害怕你亲爱的朝雨姐姐不爱你了?没事啊,她不爱你了,不是还有我吗?她不宠你了,我宠你啊,哈哈哈。”
      秦素衣显然不吃苏湄哄小孩的套路,但她的小脑袋又难以独自思考正确的原因。
      突然,她倒吸一口凉气,
      “──啊!”
      苏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秦素衣的眼睛,好奇她要说什么。
      “难道大师姐和凌霜师姐是暗中的仇人!”
      苏湄一下子笑了出来,秦素衣看苏湄不当回事的样子,还想辩解两句,却被她捏住了嘴巴。
      “好师妹,你可少瞎猜了,再说两句,朝雨和凌霜在你嘴里可要不共戴天了。
      秦素衣被捏着上下嘴唇,说不了话,哼哼两声表示不满。
      于是苏湄松开手,能张嘴的一瞬间,秦素衣就喊道,
      “那……”
      苏湄立马又把食指按到幺儿的嘴上,
      “哎,你想啊,你是林朝雨,你在自己师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练剑了,每日刻苦钻研剑法,还经常与师父下山历练,如今却被自己的师妹轻松超越,你什么心情?”
      苏湄挪开手指,秦素衣说,
      “嫉妒,特别嫉妒。”
      苏湄听到答案,哂笑一声,
      “你呀,小心眼儿,你大师姐可不嫉妒凌霜,她只痛恨自己怎么没凌霜的本事,她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所以难过呢。”
      “凌霜师姐是很厉害,可是我觉得大师姐也很优秀啊,她……”
      “她恨不得她自己有天大的能耐、无上的神通,恨不得比师父还要厉害,能护我们所有人周全。”
      苏湄打断了秦幺儿的话,自顾自地感慨。
      可是林朝雨没有,所以她注定会痛苦。想。她想。
      “护我们周全?有师父不就够了吗?”
      “万一哪天师父不要我们了呢?”
      “怎么可能。”
      秦素衣底气十足地说,但她转念一想,这么说反而显得她不够独立,于是她又加了一句,
      “再怎么说,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
      听罢,苏湄又来了兴致,
      “哦?这么说,你能下山喽?明天我就有些事要下山去办,你跟我一起啊?”
      “下……下山?”
      秦素衣的语气顿时变得不坚定,
      “大师姐说,二师姐要下山,我可不能跟着。”
      苏湄“切”了一声,说,
      “她每次下山都跟你们每个人都会这么说──不过这次没说吧?”
      “就算这次没说……”
      “没说,她就没法怪你,你就不用怕她责怪你,不是吗?”
      “那是大师姐忘了说,要不是她心情不好,肯定还要说的,我知道她会说,那不就等同于她跟我说过了吗?”
      “小丫头剑艺没学精呢就会学会贫嘴了。”
      苏湄说完,又收敛起玩笑的表情,
      “林朝雨无非是怕你遇到什么危险,那我问你,你觉得你二师姐不能护你周全吗?”
      “不觉得。”
      “那我再最后问你一遍,明日我会下山,你要不要随我去见见世面?彦卿也会跟着,而且不会离太虚山太远。”
      秦素衣低头掐着自己的手指,犹豫不决。
      苏湄也不急,她心里清楚,再对幺儿稍微强势一些,幺儿什么都答应了。但苏湄注定不会如此做,她清楚秦幺儿的路在她自己脚下。
      秦素衣终于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苏湄叹了口气,说,
      “好,你要是改了心意,随时再来找我。你要没事了,就去跟你其他师姐们一块练剑,练完剑,再临摹一遍诗,你该临哪一首了?”
      “今天要临摹的是《蜀道难》”
      “危乎高哉,危乎高哉。好了,去吧。”
      苏湄感叹两句,摸了摸幺儿的头,摆摆手打发她走。
      看着秦素衣离开的背影,她低声说,
      “太虚山再大,待久了也是座鸟笼。幺儿,你不早早历练,等到不得不离开、独自面对天与地的时候,你要何去何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太虚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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