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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难同担 ...


  •   隔壁的薛玄不紧不慢地在茶桌旁坐下,一边不见外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茶暖手。入秋了,身体容易手脚冰凉。

      修炼了幽冥功之后,和他原来所修炼的火阳功产生了阴阳两极冲突,两股力量时常在他体内游走较量,体温时而极为冰冷时而极为火热,月圆之夜更是力量冲突的顶峰。

      今晚他一直在尽力压制体内力量的涌动,幽冥功还是隐隐占了上风。

      薛玄把喉口又涌上来的腥甜咽了下去,趁无人在的间隙调整内息。听着隔壁“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来回跑动,薛玄用探察术再扩大外放,隔着一道墙,也把整层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除了沈筠特意用隔音术屏蔽的话。不过,想也知道,沈筠不会憋什么好活。

      看着沈筠,偶尔一个晃神间总会令他想起一个人来。

      说来也奇怪,俩人并不相像,记忆里的人整天叽叽喳喳地到处撒欢,最是古道热肠。

      沈筠,总是冷冷的,在荒野上毫不留情地抽魂制傀,在楼里号令众妖,游刃有余。

      薛玄想着,左手蜷缩的手指头微微地扣了下掌心的黑痣。

      “扣扣扣”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把薛玄的思绪往回拉了拉,敲门的人也不待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薛玄头也没抬,这么急燎燎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

      沈筠迎着门口的光影踏入,三两快步地在薛玄对面坐下,“梆”的一声往茶桌上放了个黑乎乎的圆罐玩意儿。

      薛玄打眼一瞧,透过黢黑瓷实的圆罐,看清了罐里的东西—--几条蠕动的黑蚀蛊蛊虫。这圆罐也不是普通的圆罐,是玄黑石特制成的。

      玄黑石石体坚硬密实,装蛊虫最合适不过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已经能引出雕妖体内的蛊虫。
      薛玄也是会引蛊的,还是很久之前在门内习得的一手好手艺。

      引蛊无它,最讲究的就是快准狠。割开中蛊之人的皮肉,引蛊之人滴血相引,蛊虫最为热腾流动的鲜血疯狂,趁其探头时,瞄准抓住。

      快了或慢了都会有被蛊虫逃跑或者引蛊之人反中蛊的可能。
      薛玄盯着沈筠的手,没有伤口,不是她引的。倘若有机会,他倒想见见有这样利落手艺的人。

      坐在薛玄对面的沈筠顶着薛玄的眼光,毫不示弱,直勾勾地盯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间,薛玄发现沈筠左眉间藏了一颗小小的黑痣,不仔细打量,看不出来。

      沈筠率先开口:“阁下,如何才能高抬贵手?”她巴不得赶紧谈完,今晚还有正事要干。

      “制香。”

      “?”

      香?什么香?难不成这和尚还记挂着她的萦香,那香不过是她闲来手痒做着玩的。要是他要,她能做一堆出来。

      简单。

      “无香方,与萦香有几分相似。”薛玄继续说道。

      简单个鬼头。

      制香最重要之一就是香方,香方详细注明所需材料和分量及其提炼之法,这些东西差之毫厘,香味谬以千里!

      这就相当于叫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人硬生生地造出一只原汁原样的猪来!

      有的制香师耗尽一生都没法调制出雇主想要的香。

      深刻的气味能刺激出与之相关的记忆和情感。看这秃驴对这香如此执着,于他而言定是重要之物。

      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陈年老味儿了,说不准早就变成记忆里一股虚无缥缈的味道。
      她何必把时间都搭在这上头。

      沈筠自觉制香了得,但也没能到凭空造香的程度上。干不了,不想干。大不了他把她告发出去,她再和大金小金出去捉妖得了。

      至于旋雕,她自有办法可以摆平,她还有一个攒了很久的人情没用着呢。

      沈筠这么想着,拿起桌上的茶匙,开始拨弄起罐里的蛊虫,无声地以行动表抗议。

      薛玄看出沈筠的意思,他知道这事不简单,不然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赶到这偏远小镇来,说是冥界派鬼差巡视,但也不是非要他来不可。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尽力一试。

      不想做,无非是筹码不够,或者,价钱不够。

      “五百颗夜明珠。”财帛动人心,自古如是,满楼是出了名的爱敛财。

      沈筠暗嗤,这死秃驴不仅眼盲还心瞎,看看她这富丽堂皇的满楼,把她当什么见钱眼开的庸俗货,当打发街上臭要饭呢!

      沈筠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

      “尽是东海的夜明珠。”不够动心,就给财帛加码。

      沈筠哼曲的节奏缓了一下。

      好家伙,这秃驴是捅了鲛人族的窝吗?东海鲛人族以血喂珠,八十年才出一颗,黑市上一颗夜明珠就能值上百个鬼奴。

      沈筠的库房里就只藏了俩颗,还是机缘巧合下在东海救了一只被渔民误捕的鲛人得到的。

      沈筠牙疼地磨了磨后槽牙,哼,赶明儿她再去东海闲逛几圈,争取再救几只鲛人,薅几颗夜明珠回来当床头灯玩。

      房间里又开始响起了小调。

      眼看就要谈崩了,薛玄也不紧张,端起桌上的茶壶续水,徐徐地问道:“沈老板,有所求吗?”

      “世间钱财易散,唯自我难得。”沈筠侃侃而谈。
      言下之意就是拿着你的夜明珠赶紧滚,冥王老子来了也不见得成。

      “难得的,还有招魂引魄。”

      房间里的小调终于停了。
      薛玄知道,他赌对了。

      甚至可以说,沈筠蛰居在此处,都是为了魂魄。

      沈筠手中的茶匙“咔哒”了一下。

      薛玄稳稳地放下了茶杯,手指蘸了茶水,缓缓地在桌上写了个“回”字,末了,再添了个“口”。

      三个“口”字套在了一起。

      沈筠不知道薛玄看她是不是就跟看罐里的蛊虫一样。
      到处蠕动,又尽在掌中。

      前面扯了那么多夜明珠的鬼幌,全都是虚的。

      “一物换一物。”薛玄开口道。
      她帮她制香,他帮她招引魂魄。活人制傀和旋雕的事情他可以酌情抬手。

      沈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蹙着眉,眼皮掀起。
      他怎么会知道。

      薛玄看出沈筠心中的疑惑,明晃晃地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毕竟做了几十年的鬼差。

      可几千年的鬼差都不一定会知道。

      满楼里的“回”字阵,从满楼还是毛坯小房时她就在构划着,到满楼渐渐成型,她看着回字阵越摆越大。

      阵法越大,能看出门道的神鬼妖魔自然越多,但大多都以为她摆阵是为了招引四方魂魄,多捞几点过路财。

      满楼爱敛财的名号就这么不成样子地传了出去。

      谁都不知,回字阵里还镶嵌了另一个回字阵,是为“合阵”。

      这个阵法,到如今几乎无从知晓,无师传授。

      因为,摆阵者要自献为阵眼,用自己毕生的福报和一身的修为,以身为烛,让整个阵法在茫茫天地间亮起,让想要招引的魂魄在渺渺岁月里归依。

      如果摆阵者无力支撑,阵法消散,一切前功尽弃,消耗的福报和修为也不会再回来。

      事未成,先自损八百,没几个傻子愿意干。

      这阵法就很自然地失传了,沈筠也是早些年在冥界飘着的时候听冥王老头儿当闲话说的。

      沈筠有些疑惑,却也无暇顾及,内心盘算着薛玄提出的条件。

      说不心动,是假的。

      满楼虽一直宾客盈门,以她一己之力也能勉力支撑阵法运转,但,时间不多了。时间越长,飘荡在各处的魂魄记忆消散,不知去路,渐至消逝。

      她也试过好些招魂法,终究是没起什么大用。

      虽然不知道薛玄有何方法相助,但为冥界中人,想必知道些独家技艺或旁门左道。

      呸,要真有什么冥界独技,那都得怪冥王老头儿藏私,她问了好几次都没成,要成了现在也不至于被一个刚出来混的晚茬拿捏。

      “成交。”沈筠木着脸硬邦邦地回应。

      薛玄闻言,抵在茶桌上的手指无形中放松了,眉眼几不可见地舒展了一些,看着角落里跳动的烛光,像一直被压实的井口终于被费力搬开,透出一丝光亮。

      薛玄从衣衫里取出张黄纸,正襟危坐,看着沈筠一字一句地说道:“招魂引魄,不招作恶之魂,不引阴毒之魄,有违此则,魂魄打散,不复轮回。”随之以手为笔,在黄纸上画了个符,手停符亮,在薛玄停手时,符纸瞬间在空中燃烧了起来。

      这是冥界铁律,万事万物都不得脱离天地法则。

      沈筠看着薛玄念念叨叨的,就算和她达成交易,规则那一套还是做足,年纪轻轻一副老古董样。

      “那俩村民的事……”沈筠轻飘飘地问。

      “把人送回去,满楼停业整顿一个月。”

      “……!!!”她怎么觉得还不如上报到冥界呢,这一个月得少收多少金银财帛!

      不待沈筠发作,薛玄接着开口:“趁这一个月,沈老板好好清理下内帐。”薛玄说完,起身离开,刚来到走廊上,就看见楼梯拐角处上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壮汉。

      打头的那个还光着半个膀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标配打手脸。

      沈筠追着薛玄屁股出来,还想再说两句。这鬼差属鼠的吗?说话老爱藏一半。跟着也看到了个个手持弯刀的壮汉们。

      乌压压的一帮鹰钩鼻。

      这不是老旋雕住在楼下标间的手下么。

      前一秒沈筠疑惑着这帮人来干嘛,还寻思把守的都到哪去了。直到下一秒看到坠在雕妖们后头,刚还在哭唧唧的蛇妖,小五。

      小五还隔空跟她丢了个眼神。

      糟了。

      沈筠赶紧朝小五打手势,手掌向右挥挥,示意她赶紧带着这一大帮人退!退!退!

      跟着旋雕大部队越走越近的小五看到手势后,几步上前,朝右侧打头的领队指了指薛玄。

      老板放心,已精准定位目标。小五向沈筠投以坚定的眼光。

      沈筠悬着的一颗心,坚定地死了一半。

      沈筠垂死挣扎,又向小五左右摇手,你!不!要!过!来!啊!!!

      小五见状,也向沈筠隔空摇手致意,面露微笑。微风吹起黑发,美艳绝伦。

      “……”有一种话,叫无话可说。

      沈筠对上苍的造物公平又有了深刻的体会,给了你什么,就要另外拿走什么。
      给了小五绝世的容颜,就要拿走她的小脑瓜。

      薛玄不是不知道沈筠在他背后的小动作,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但任谁瞅了这么一副不是来打架就是来找茬的阵仗,多少都会有些发懵和犯怵,可薛玄像是看完平常风景一般,继续抬脚往前走去。

      只有几步之遥的旋雕们眼见这鬼差无所畏惧的模样,心头的窝囊火瞬间蹭高了好几米,自家老大被下毒到生死不明,罪魁祸首竟还洋洋得意。

      打头的露膀旋雕仰头长鸣一声,身后的手下们瞬间“刷刷刷”露出了近两米的羽翅,前头十几个快速分散在楼层各处,展开的羽翅把整个楼层严严实实地围拢了起来。

      空气瞬间变得沉闷和肃杀了起来。

      两方人马在此刻面对面地打了照脸。
      为首的旋雕手中雪白的弯刀清晰地映照出了薛玄面无表情的冷脸。

      “店家,可是这个凶手?”一道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响起,为首的旋雕向站在身后的小五发问。

      旋雕手中的弯刀不自觉地举高了几寸,大有下一秒听完回答就要不管不顾朝薛玄砍下去的架势。

      赶在小五嘴巴发出响动的几秒里,沈筠一个施法定住小五,瞬移到旋雕和薛玄中间。恭敬又谦和地说道:“这哪来的什么凶手啊,定是我的手下让您误会了。眼下正在全力排查,不久就有结果。”

      “ ?”小五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闪地表达出大大的疑惑。
      这明明就是十一姐姐照着老板吩咐做的啊。

      看到前方闪现出一个影子,小五疑惑的眼睛倏地明亮了起来。
      嘴巴努力“唔唔唔”地发出声音。

      沈筠这边还在解释着,那边十几步开外冒出了一个十一,用扩音术清晰地宣告:“老板,毒害九王的证据找到了,真凶就是您身旁的,和尚!”

      旋雕:“!!!”
      薛玄:“……”面无表情的冷脸出现了一点裂痕。

      沈筠转头朝薛玄嘿嘿一笑:“薛大人……这或许就是上天要我们,有难同担嘛……”

      薛玄:“?”面无表情的冷脸彻底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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