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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生波澜 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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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玄第一次见识到了如此生动的变脸。
从笑意盈盈过渡到面如土色。
薛玄漠不关心,他接过沈筠送来的香囊,五指慢慢将其拢于掌心,细细闻了一遍。
这香与他记忆里另一缕熟悉的香气重叠了,他一瞬间竟有些恍乎。
辨别气味对于薛玄,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闻过的气味,绝不会再忘,也惯能在世间缠绕繁杂的百味里寻出自己熟悉的味道。
所以以前师门中人经常揶揄他是狗鼻子。
没想到狗鼻子也有失灵的一天。
檀香、薄荷、七里香、紫苏……粗粗闻起来是大差不差,但仔细辨别下来,还是不一样,少了一味。
尽管用这山上特有的绿萦草来调配中和,终归是跟他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
也是,有些味道再像,也只能是类似其味,不得其韵。
不过十成能做到有八成像,且能让他一时没分辨出来,也已经是现世的制香师中难得的个中高手了。
看来,这一趟他没来错地方,也没找错人。
薛玄凝目,脸上终于带上几分认真的神色。虽然在外人看来,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惊的淡然。
淡个屁,就是个面瘫。沈筠不以为意。
在意识到对面极大概率是难搞的鬼差后,沈筠内心翻涌,此刻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年头,靠着阴狠无情上位的鬼差海了去了,无非是借着除妖收煞,积攒功德,同时提升提升修为,好在冥王那里混口饭吃,争取早日解脱,得一个转世投胎的机会。
干了几千年的鬼差或许不好糊弄,才干了几十年的难道还不好糊弄?若想提升修为,她能开出一仓库世所罕见的修炼法宝。想积攒功德,她大可以让手下的大金和小金去附近几个山头抓几只为祸民间的妖怪,记在鬼差的名下。
总之,问题应该不大。此时的沈筠万万没想到,打脸会来得如此之快。
打定好了主意,沈筠想着如何自然而然地和鬼差达成深层次的交易,对面的薛玄却先起步抬脚,袖袍飘摆,翩翩然往满楼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来到了横躺在地上的两人面前。薛玄目不斜视,直接一个大跨步跨了过去,末了还嫌脏似的,脚轻轻在一旁的青石上蹭了蹭,再顺势为青石挪了个地——脚尖轻轻一带,青石恰好滚到了老张的破烂家当上。
“当”一声响,那堆玩意儿彻底变成了破铜烂铁。
“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早点处理的好。”薛玄侧头,状似无意地说道,不待沈筠的回应,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走去。
沈筠坠在薛玄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暗地里再度上下打量着薛玄。
这鬼差怕是没物料上写的那么简单。
一般的鬼差修的是至阴至纯的幽冥功,大多数于术法并不精通。
而刚刚薛玄那一脚正正坏了被施了窥探术的破烂。沈筠不是没看出来,这是周老道的术法。表面上诱使两个村民进山挖草,实则伺机探查满楼的虚实,即使人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如临现场。
让那老道看到了又如何,她从没对一个误入歧途的邪道上心过。
沈筠看着薛玄在满楼前站定,数步往前要迎其入内:“请……”请字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整。
她就清楚地看到,这和尚拧眉抿唇,摆明了一副嫌弃样!
沈筠端起的营业笑容不到一秒,崩了。这没品味的死秃驴竟敢嫌弃她的满楼!
不管最初是因何看不惯这死秃驴,到此刻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请个锤子,爱进不进。
沈筠不再理会薛玄,自个儿先进楼了,全然忘了还有有求于人的事。
被晾在后头的薛玄无甚在意,只是略略觉得有点新奇。被巡查到的店主里头难得有这么“趾高气昂”的主,更不要提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捏在他手上。
进到楼里,薛玄的眉毛拧得更紧了,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处合他的意。
虽说冥界对于满楼这些服神侍怪的旅店并无太大的规制,说白了,这些旅店就是给过路的鬼魂残魄们休息的地儿,饭饱茶足后痛痛快快地去冥界报道。
有些旅店顺道发展业务,给各路神仙和妖魔鬼怪们提供娱乐和资源互换,从中捞点好处。
这些年来也的确避免了一些打打杀杀,吸食人命等有违天地法则的事情发生,旅店才会越开越多。
冥界对于旅店们唯一条铁则,不许干扰人间秩序,不可危害人间。
鬼差巡查也是以此铁则为首,有违此则,从重惩处,其余的视情节酌情处理。
可这满楼。
单看屋外已是极致富丽,而屋内相比于屋外,着实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堂灯火辉煌,所有照明物都用的海脂油。这油因极难炼制又光彩夺目,往往有价无市。熙来攘往的各路妖魔神仙里,竟还有不少袒胸露背的侍女穿梭其中。角落用纷繁复杂的白玉石屏风构造的灯光昏暗处,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荒唐至极!奢靡至极!
薛玄抬头上望,每一层楼都是如此情形,他甚至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某些不可描述之事……
薛玄:“……”
薛玄闭眼,脑中开始罗列起几条整改大计,默念几遍清心咒,边屏蔽屋子里浓郁的脂粉香气。等等,其中怎么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救……命,救……”呼救者气若游丝,有上气没下气。
“啊!!!!!”尖锐刺耳的惊慌声后,跟着好一顿摔碗碎碟。
薛玄睁眼,循着越发浓烈的血腥气一层层往上看,锁定了十一层的一个房间里。
前头的沈筠明显也注意到了这一动静。二人对视间,薛玄已先一步闪身上去。
这又是哪家醉酒的泼皮在这打架闹事?!
沈筠语气幽幽地问了一旁侍立的乌龟精:“今天或许是……大凶卦?”
一串清脆的铜钱摇动声响起。
“坎卦,大凶,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
“……”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前面端盘经过的猴子精抓耳挠腮地献策。
“……”
她就多余问它们一嘴,白给自己添气。
跑是没来得及跑的,穿堂一阵风过,几头当事妖已经吵吵嚷嚷地闹到她跟前了。
沈筠底下挨挨挤挤或站或跪了几头蛇妖,张皇失措,口不择言。
一头跪着的蛇妖楚楚可怜地抽抽噎噎:“老板,十一楼嘶,上房的旋雕族……九王爷,他嘶嘶……他嘶嘶嘶……”
沈筠头上的青筋开始一条条暴起。
另一头站立的蛇妖看沈筠面色不虞,上前轻轻拢住地上蛇妖微微发抖的肩膀,附耳快速说道:“小五,我来说。”接着赶紧接了先前的话头冷静地说道:“老板,九王爷中毒了,看形势怕是不好。”
旋雕九王,中毒!
沈筠顿感不妙,立刻向面前的妖精们下令:“封锁消息,十一楼所有房间马上清空。现在开始限制进出。”不待听到详情,沈筠带着镇静回答的蛇妖,闪身就来到了十一楼出事的房间里。
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令人几欲作呕。
房间里一片狼藉,茶盏碗碟碎了一地。房间正中的旋雕族老王爷横躺在地上,口鼻流出的黑血蜿蜒直下,把胸前挂着的和田玉吊坠染成了墨色。
蛇妖趁着沈筠察看的间隙,简明扼要地说起事发经过:“老板,当时我们几个姐妹在给九王弹奏乐曲,九王听得兴起和我们边跳边唱,可是跳到一半突然就倒下了。”
沈筠看着碎了一地的杯盘碗盏,雕妖的衣服还溅上几滩深色的印迹,肥胖的肚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越来越小。等等,这肚子……
比几天前见过的肥样还要再大几圈。
沈筠缓步往前,手慢慢探向旋雕鼓起的肚子。
“小心,这毒会顺势而上。”
沈筠微一抬头,循着声音看去,是先她一步来到房间的薛玄。薛玄站在大开的窗户旁,迎风的烛台被吹熄了大半,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只看得见他高挑的轮廓。
“老板,用竹溪杆。”蛇妖边说边抽出绾在头发上的绿色发簪,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松松地披在肩上,衬着巴掌大的精致小脸,我见犹怜。
蛇族不愧多年来独占妖界美女榜的鳌头。不过蛇族最闻名于妖族的,是他们一绝的勘毒验毒能力。蛇族炼制的竹溪杆,温润剔透,碧绿如竹,上可避百毒,下可研磨成粉治百病。
这根还是十一上个月刚炼制的。
“十一,计我账上。”
“好。”被唤作十一的蛇妖毫不迟疑地答应。上次沈筠酒醉时误碎了乌龟精老乌的宝贝玉盏,转头没几天就见老乌把玩着一个新的琉璃盏,笑得合不拢嘴。
有来有回,有借有还。沈筠给她的只会是比竹溪杆还要珍贵无双的宝物。
只见沈筠右手握着竹溪杆,悄声念了个法诀,手指长的发簪霎时变成了三尺长的剑状,滑向旋雕层层叠叠的华服。
刚露出一点肚皮,一团黑气敲不溜地窜了出来。
沈筠跃身躲闪,左手立即张成网状欲裹住黑气,黑气似有感应般即刻消散了。沈筠微一拧眉,快速把雕妖身上碍地的华服四下割裂开。
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鼓胀得像女子十月孕肚一般的大肚皮,几条粗壮的黑色花纹紧紧缠绕在一起,鼓起的通红皮肉下,似有数条细细的小虫子顺着花纹在其中蠕动。
“黑蚀毒?”十一来到旋雕身边,俯身查探。小心地避开肚皮,顺着旋雕的手掌筋脉细细向上按压,指着肱骨处,脸上又十分犹疑。
“可……”
“可这雕妖的肱骨处不像一般黑蚀病般中空,反而膨胀坚硬。”清冷的声音从窗台处传来,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筠看着从昏暗处走出来的薛玄,即使身处如此混乱狼藉的场地,他的衣摆袖袍依旧纤尘不染。
“有蛊。”薛玄轻吐的两字,恍若一道平地惊雷。
沈筠僵硬着脖子,扭头向蹲地的十一投以眼神求证。
十一起身,艰难地,几不可见地微点了下头。
难怪,难怪十一刚刚验不出来。
蛇族攻毒,不研蛊。蛊是源自西南苗疆的独家传承,跟蛇族那可是两条明明白白的独立业务线。
蛊,这些细小的虫子,干的是最细碎折磨人的活。这玩意儿有上千百种,不知蛊种,不可强行解蛊。即便是同一种蛊虫,不同的蛊主还会将其成饲养成不同的习性。
曾经就有蛊主把能害人发一场高烧的普通长相虫喂养成一日之内直接让人七窍流血而亡的致命凶虫。
天下变态何其多啊。
所以,即便有竹溪杆,这毒也难解了。
沈筠心头火起,是哪个天煞的敢在她的地盘上惹事!
她迅速盘点了下有过节的各路牛鬼蛇神……一个,两个……十个……算了,没法数,点不过来。
啐,正常得紧,哪个混得久的没点仇家,少不得你来我往,打打交道的,又不是活在深山老林里。
就是敢直接舞到她面前的,不多见。
而且这毒和这蛊下的……也算下得很有头脑。几天后,就可是这老妖的九百年大寿了,楼下几个标间乌泱泱住满了他的手下。
这事有意思得紧了。沈筠不知从哪摸来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竹溪杆,边擦边侧头吩咐:“十一,先拿库房里的固魂草给这老妖用。”
固魂草,顾名思义,固住三魂七魄,一般性命垂危时用来吊命的,神妖皆宜。
这草可金贵得很,沈筠微微肉疼,五百年才出一株,生长在雪山峭壁处,极不易得。她也就那么几株。
前有绿萦草、海脂油、竹溪杆,后有固魂草,薛玄看着沈筠挥金如土的豪阔样,倒有些好奇起她的私库,是藏了多少家私能够让她这么霍霍。
一旁的十一听后却有犹疑:“不过,黑蚀毒和蛊毒并存,冒然服用固魂草不知道会不会有冲突。”
“不会。因为,大关穴已经先被封住了。”沈筠说着,点漆似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对面长身鹤立的薛玄,“多谢阁下举手封穴,为九王夺得一线生机。”
大关穴一封,蛊虫游动不到四肢百骸,固魂草便可以先缓解黑蚀毒的毒症。
修术,鉴毒,识蛊,封穴,真是多才多艺。沈筠越发看不透这和尚的底细了,不过他有什么料跟她关系不大,她也懒得跟对方搞些弯弯绕绕的把戏。
“阁下是冥界派来巡查的鬼差大人吧,先前在荒野上多有得罪,您多担待。”
薛玄不置可否,好像沈筠说的事和他毫无相干。
“那两个村民我会吩咐手下妥善送回去,他们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这事咱就当过去了。您看眼下九王这档子事……”
是个会大事化小的。再说下去估计就要小事化无了。
薛玄看着沈筠嘴皮子上下翻飞就想从他这里讨巧,心下觉得好笑,眨眼间就瞬移到了房间外的走廊上,进了隔壁的房间。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沈老板。”晴朗的声音透过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沈筠无奈长叹,随手把擦拭完的手帕丢在了老旋雕身上。
“十一,这间房重点把守。告诉刀九,好好照看九王,别让他死了,然后……”
十一听得瞠目结舌。
沈筠好心地把十一微张的下巴轻轻托了回去,笑眯眯地道:“记住,要照办哦。”
既是祸事,又怎么能可着她一个人霍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