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鬼也没放过我》宽容容容

2、同桌 雨

　　雨打在透明的伞上，开出旋转的水滴花。

　　宋远州睫毛轻颤，雾蒙蒙的，面前的人影就显得不太真实，身上像笼了一层光似的。
　　宋远州躺在血水里抬眼看他，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撑伞的男生皮肤很白，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的孩子，鼻梁上有一颗小痣，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视着宋远州。
　　男生校服干净整洁，此刻因为伞的倾斜，肩膀被淋湿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长相是很温和的人，但是又因为黑凉的眼和紧抿着的薄唇显得很冷漠。

　　“还好吗？”

　　宋远州虽然对生死淡然，但是能活肯定要活。
　　“还行，就是没力气。”

　　“医院，去吗？”

　　“……不去，躺会儿就行。”

　　男生听见宋远州半死不活的话，也没坚持要送去医院。
　　就这么沉默的给他撑伞。

　　“……”
　　很诡异的一幅画面啊。
　　看起来状况不是很好的，浑身是血的人躺在地上；穿着干净的人面色平静地给他撑着伞，什么话都不说。
　　偏偏两个人似乎都不在意这死寂的片刻，看起来各有心事。

　　宋远州看着他的脸，使劲想记忆里有这个人出现的场景。

　　“……啊，你是不是，就那个，咱俩初中一个班老哭的那个小子。”
　　宋远州终于理出来点眉目了。

　　他记着他上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挺瘦弱的男同学，成绩很好。后来这个男同学坐到他旁边来了，两个孩子就当上同桌了。
　　当时宋远州正因为他妈的原因，挨别人嘲笑，三天两头地打架，脾气看起来也很差，也不像现在这么笑。
　　一开始他没注意到这个男生，宋远州自己活得就够累了，哪有力气再去关注别人的生活。

　　直到这个男生当了他同桌以后。

　　宋远州老是在自习课能听见旁边传来的偷偷的啜泣声，还有擤鼻涕声。
　　宋远州看他一眼，男生哭的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似乎还没哭完，坐的很笔直，手里的笔却微微颤抖，大颗的眼泪砸在课桌的卷子上。

　　宋远州以为他是因为被别人欺负才哭的，因为之前有和宋远州关系好的几个人，都被那群打不过宋远州又无处泄愤的人欺负过。
　　所以虽然男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但是宋远州自顾自地把人划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你别哭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自习课很安静，年少的宋远州悄悄凑近同桌耳边，轻轻说道。他有点自责。

　　“咣当。”
　　同桌凳子猛地一晃，像是被吓了一大跳。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宋远州，眼里还有闪着的泪光，很漂亮。
　　班里的同学也因为这一声看着他俩。

　　宋远州惺惺地摸了摸鼻子，将身子正过来，目不斜视地看课本。
　　哦，同桌不仅爱哭，还胆小。

　　被打架厉害的宋远州罩进保护圈的人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所以，就算同桌没被那群人欺负，有时候被别的同学插队，被不怀好意地讽刺几句，那些同学都能收到来自宋远州的冷笑和威胁。
　　所以，那段时间是同桌在学校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时间。
　　不过这段好时光没持续太久，不到半个月同桌就转学了。

　　宋远州没和他熟悉起来，他当时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比如他妈的病，很严重。

　　“嗯，苏运旭。”
　　撑伞的男生开口了，还是很冷漠的样子。

　　宋远州这下来劲了，他真是好久没遇到正常人了。
　　“哦，哦，我记着，苏运旭。你一眼就认出躺着的是我了啊？”

　　“没。你们开始打架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那你咋不报警呢？”

　　“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儿？况且，他们过来找你的时候，就路过我一个人，我不想跟他们结仇。”

　　“还挺聪明，做得对。”宋远州朝他一笑，又牵到了脸上的伤口，“嘶……”

　　苏运旭没搭茬。

　　“休息好了吗？你家在哪，我扶你回去。”
　　苏运旭一边说，一边把伞塞到宋远州手里，用自己半边身子撑着他站起来。

　　“你还送我回家？不用吧。”
　　宋远州其实不想麻烦这种一看就是乖孩子的人，到时候再给人校服蹭上血，回家怎么解释。

　　“……我草！”

　　宋远州话还没说完，苏运旭就松手了。宋远州脚还崴着呢，支撑他的力气一送，眼瞅着就要倒地上了。

　　“你这样，自己回不去。”苏运旭又及时地扶住宋远州的腰，用实际证明了宋远州得要人送他回家。

　　宋远州都被他整笑了，抬手指了个方向，“喏，那边。”

　　……

　　雨没有见小的趋势，将整个小镇浇得湿淋淋，波光明灭。
　　苏运旭就这么扶着他往家走，奈何宋远州比他高了半头，体重也比他沉，宋远州受伤又不轻，两个人一路上跌跌撞撞的，好几次都要摔了。

　　“我觉得咱俩像散步呢。”宋远州还觉着挺有情调似的。

　　苏运旭正埋头扶着他往前走呢，听见这话，头往上抬，斜了他一眼，没忍住，觉得他有病，笑了一下。
　　宋远州正好低头，看见了这一笑。

　　苏运旭刚才是很冷漠的，看起来很不近人情，但是笑起来容色天然，显得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笑容让人心情变好，宋远州也抿嘴乐了。

　　……

　　终于走到了宋远州的家。

　　在一排蛮旧的楼房的第三栋第二层向右转，有一个掉了漆的，被贴满开锁小广告的蓝色铁门，再拿一把看着就牙酸的钥匙，打开铁门，就是宋远州的家了。
　　家里没有什么难闻的气味，鞋柜上随手摆上的各种摆件，地上还没有章序地放着植株，沙发也挂着各式各样的男士T恤和卫衣，看上去有些杂乱，但是并不脏，摆件是锃亮的，植物油光水滑，衣服也能闻到一股香皂味儿。

　　苏运旭架着他，安置到了沙发上。自己也顺势往旁边一倒，小巷离宋远州家不近，想是累着了。
　　宋远州笑着朝旁边看一眼，“谢谢你啊，这个人情我记着了……”

　　“以后受欺负报你名字？”苏运旭这次搭茬得很快。

　　宋远州知道他是开玩笑，毕竟初中的时候他就让苏运旭受欺负报自己的名字，将人拉进了自己保护圈里。

　　“也行啊，不过看你现在也不像受欺负的样了……”

　　“对了，你初中为什么哭啊？”宋远州后来知道，那群人没欺负苏运旭，他这个时候就有点好奇了。

　　苏运旭没说话。
　　宋远州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莽撞了，本来两个人就不熟，自己也不是乐于交朋友的性格，何必去问别人的隐私。
　　只不过当时在雨里氛围太好，给人一种想表达想深入了解的错觉。
　　在暴雨倾盆的夜晚，连冷风都可爱了一点儿。

　　“有橙汁儿，喝吗？”
　　宋远州转移了话题。

　　“哪呢？我去拿。”
　　苏运旭也够给面儿。

　　“冰箱冷藏第二层。”
　　宋远州说完，长腿一横，靠在沙发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潮牌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衣角掀起，漏出小麦色的精练的腹肌一角，人鱼线深入。

　　……

　　两个人喝完冰橙汁儿，苏运旭就提出离开了。
　　宋远州也没留，虽然躺着，但身体朝着门口笑容夸张地向他挥手告别。
　　苏运旭也笑了，整个人又生动了。

　　“再见。”
　　“bye-bye！”

　　苏运旭转身下楼了，校服也被穿出一种贵气的感觉，与破楼格格不入。

　　雨这个时候刚好停了，雨珠顺着屋檐淌下来，嘀噜挂坠儿。

　　整个世界都雨过天晴了。

　　……

　　送走苏运旭，宋远州费力地爬起来，到卧室里给自己上药。

　　“嘶……”

　　消毒的时候可真是痛苦，宋远州看着自己这一身伤苦笑。
　　刚才冲着苏运旭笑的那下，整个脸都因为伤口的牵动疼得不行。

　　不过宋远州可不是吃亏的主儿，这次被暗算了也有他小弟最近不在这儿的缘故，既然打不过他们一群人，那他到时候就挨个揍，蒙着脸偷摸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过那都是过一阵子的事，他现在当务之急是告诉他老板这他上不了班了。
　　宋远州这阵子正给一个官二代当保镖，当了也有挺长时间了。

　　不过前一段儿，意外听见了官二代和他那帮朋友狼狈为奸，居然把一群小姑娘给强了。
　　这个官二代干的混账事不少，什么校园霸凌，高速飙车，聚众围殴，都是常事。

　　宋远州虽然是混混，但也不是社会败类，一开始别人给他介绍这工作的时候，说的是事少钱多。
　　宋远州一去才知道这人有多他妈混蛋，但是一开始莫名其妙被迫签了三个月试用期，不干了就得赔偿天价违约金。
　　就算这合同违反了劳动法，宋远州一个初中学历的知道什么，他朋友也没有懂法的。

　　苦哈哈地跟了三个月，耳朵该听不听地知道了不少秘密，宋远州小时候跟他妈看电视剧看得多，深知知道太多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宋远州表面上没表露出什么，但是他也是真不想干了。

　　趁着这次被打，宋远州就想直接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