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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 宋远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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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远州死了。
讲真,在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埋在地底下的时候还没接受这个事实呢。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没有一点点防备的那种。
如果说他是寿终正寝的人,宋远州都不至于气得魂魄在半空中跳脚。
这大概是宋远州十九岁的悲惨人生里,继他爸他妈死了以后,让他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
钱没花了,仇没报完,遗书没写,死得草率。
但是没人听得见他说话。
宋·半个孤儿·远州发现生气也没半点用处以后,就不再说话了。
搞笑,死了还要迎合别人,这不傻逼吗?
扬起的眉毛也低下来,一向张扬的脸显得有些落寞。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大概是魂魄还能穿着死前的衣服。这衣服还是他前两天新买的,名牌,花了他快两百。
合着现在就他自己能看着了。
耳钉在阳光闪着活人看不着的光。
注视着他那几个还算有点良心的狐朋狗友扣扣搜搜地凑了点钱,给宋远州买了一块不算好的墓地。
墓地潦草地坐落在城市边缘,排列得倒是整齐,城市里的穷人,死了几乎都葬在这儿。
清一色儿的杂草疯长,零零碎碎地夹杂着几朵黄芯白瓣的小破野花儿,墓碑也旧得要命,像植物大战僵尸里被僵尸啃过的一样。
但宋远州没什么嫌弃的,他也是个穷人,还是个不学好的穷人混混。
大家都是凑合着过日子,只不过他运气更差一点,死得早了一点。
“远哥,你一路走好啊。”墓碑旁边的几个人开口了。
宋远州的朋友们穿得各式各样,有个染得黄毛,牙上是陈年的烟垢,穿了件豹纹衫。
黄毛旁边是个胖子,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睛眯得成条缝儿,表情看起来蛮伤心。
“我还没摸着呢就死了,好不容易碰见个极品,没想到是个短命鬼!”
说话的女人趿拉着塑料凉鞋,露出脚上掉漆的红色指甲油。
她歪着身子靠在黄毛身上,手里捏着一根烟,自顾自地吐烟,她仅仅在睡衣外面套了一层薄风衣,丝毫没在意黄毛已经摸上她的腰。
“哼……那小子脾气高到天上去了,那么多女的追他,能看的上你这个妓。”
黄毛手不安分,说话也没闲着。
女人斜了他一眼,“我是妓/女,你想摸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人家横,至少长得帅,你算个球?”
黄毛被这句话激着了似的,手一推就想把女人摁地上去。
“他再帅不也死了?让你喜欢,今天老子就在他坟头弄你,让你叫,让他看看一个死人和老子谁牛逼!”
女人扇他一巴掌,黄毛揪着她的长头发就给甩到地上去,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
“黄勇,你别碰我!”
女人开始尖叫。
旁边胖子像是看不过去了一样,拉开黄勇:“我说,行了你,死者为大,你又发什么疯?”
黄勇不敢惹胖子,骂骂咧咧地朝女人啐了一口。
女人没做声,站起来整理了一会儿头发,站在了胖子身后。
“……”
宋远州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的闹剧,只觉得晦气。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认识的朋友。
如果他有实体,宋远州想,他真的要弄死他们。
过了一会儿,那三个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人终于离开了。
宋远州也切切实实地明白什么叫做“死了也不得清净。”
他盘旋在自己的墓碑,也是自己的尸体旁边,不能离开。
“黑白无常呢?”
宋远州听说人死了会有黑白无常来接他见阎王去,然后喝孟婆汤走奈何桥,开启新生。
下辈子他可不当人了,准确一点儿,他不当穷人了。
宋远州从小就看着他爸家暴他妈,有时候宋远州护着他妈,还连带着他一块打。
打他,那么小身上就老是见血。
那宋远州也护着,那是他远嫁的亲妈,他不护着谁护啊。
等到终于给他妈揍跑了以后,还追着宋远州的妈不放,把他妈新找的那个相好的给打死了,然后他爸就光荣地坐牢去了。
老实说,宋远州并不觉得他妈抛下自己跟新欢走有错,就他爸那个打老婆的傻逼样儿,不跑那都不是正常人。
他爸坐牢他都拍手称快。
不过相好的死了,丈夫又坐牢了,宋远州他妈的事在这屁大点的镇子上就传开了。
怎么骂的都有,说话之难听,言语之粗俗,不仅让宋远州年少的时候就开始为了维护他妈而打架,也让他那可怜的妈,靠帮人洗衣服看店供宋远州读完初中以后,就病死了。
宋远州还记着他妈死之前怎么和他说的话。
她瘦小的身躯因为病痛在小床上蜷着发抖。
她粗糙的,常年洗衣服浸泡在水里而开裂的手按住宋远州的手。
“远州。”
“妈,我在这儿。”
“嗯……妈要死了,没什么东西能给你,就想和你说一件事儿。”
“你说吧。”
“活着难,好好的活着更难。妈死了其实挺高兴的。不用,咳咳……,不用再听见别人埋汰我了,也不用为了你上学操心了。”
“……”
“所以啊,远州。妈走了以后,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牵挂了。”
“以后,你就放开了活,想怎么活怎么活,活不下去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到时候对你来说,活着就是受罪了,就别像妈一样遭罪这些年……”
“要开心地活,不要痛苦地活。”
那个时候宋远州已经说不出话了,从他爸进牢以后就没掉下来过的眼泪,在他被街边混混摁在地上揍也没流出来的眼泪——
眼泪在他妈说出这段话的时候全部都憋不住了,去尼玛的坚强,去尼玛的忍让,他只知道他妈,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对他好的亲人要死了。
他妈闭上了眼睛。
从此再也没有人爱他了。
后来,宋远州没继续去上高中,他辍学了。
一开始去台球厅当打手,打出名声了去夜总会上班,后来就哪能赚钱就去哪,当过□□的,当过有钱人的保镖,也当过学校保安。
他没正经学过散打拳击什么的,一招一式都是从自己打架里摸索出来的。
这个人打他胃的角度刁钻,疼,那宋远州下次也这么打;那个人踹人不会被抓住腿,那宋远州下次也这么踢。
只要他没在这场打架里被打死,那他就能从这场打架里提升能力。
慢慢的,这个城市里,没有人能打过宋远州了。
因为他听他妈的话。
他不怕死。
有名气了以后,很多人来找宋远州,想和他交个朋友。
宋远州眉毛一挑,笑的肆意,一股邪气:“行啊。”
但后来也没人找他了,原因是他们认为这个人太没情商,太傻逼。
哪有人交朋友,给你东西你都收,轮到让你帮忙的时候都拒绝啊。
但其实宋远州是故意的,他从小就浸泡在镇子上的人情世故里,能不知道这些吗?
他就是不想在这个城市里交什么狗屁朋友。
有个鸡毛用?
是,他打人厉害,但是打人赚的钱又不多,还老被送进局子里管教,哪有闲钱去交朋友,去搞那些五花八门的爱好。
顶天了也就是收揽些小弟,就像刚才来他坟头撒野的黄毛几个人,让他们平时跑跑腿什么的。
不过宋远州虽然打人,但是他也是有原则的。
由于他爸的缘故,宋远州从来不打女人不打小孩,他自觉是很正义的。
打的也全是来他管的场子里找事的人。
但是就这样也容易招来恨他的人。
宋远州还记着那一天。
他被一群找仇的混混围起来了,说是要报他拒绝领头儿的干妹妹的仇,说宋远州不识好歹,龙头老大的妹妹也敢拒绝。
妹妹没说什么,领头儿的倒先来了。
开玩笑,宋远州混是混了点,但是他长得帅啊。
眉眼锋利,鼻梁挺拔,小麦色的皮肤,混着一股野性的英俊,嘴角常年挂着一抹笑,总爱嗤笑着嘲讽别人。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招来了不知道多少小姑娘。
而且由于宋远州他妈的缘故,宋远州对女人还特温柔特有耐心,连拒绝别人都不会让对方感到难堪。
混混中的佳品混混。
那天打架,虽然宋远州牛逼,但又不是真的像电视剧演得那样能一人抵好几十人。
空拳难敌四手,况且这是好几个四手,对方实力也不是棉花。
最后宋远州带着满身伤躺在了灰暗的巷子里。
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只是静静地躺着,等着体力的恢复。
对方没下死手,应该也是为了出出气,没真恨到了极点。
原本就是很普通的一场架嘛。
结果好死不死,过几秒,居然还下起暴雨了。
豆大的雨珠打在宋远州的伤口上。
“嘶……”
宋远州觉得晦气死了,不仅疼,还有感染的风险。
好累。
那等死吧。
宋远州想睁着眼睛看天,但事实是根本看不清,雨滴全打进他眼睛里了。
血和雨混在一起,蔓延开来,丝丝缕缕。好像洗净了巷子里的尘土。
“……”
宋远州忽然感到脸上的雨停了。
他挣扎着再一睁眼——
他看见面前撑着一把透明的伞。
伞下有一个穿旁边辽中校服的男生正看着他。
原来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一个人来给他撑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