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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过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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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彻小心将人放下,动作轻地像在搬薄胎玉器,“阿娇今日也要去消食吗?”
阿娇下意识地点头,她明日就要溜烟,多熟悉熟悉路径总是好的。
玄彻便道,“走罢,朕陪你。”
阿娇杏眼瞬时呆滞,瞳孔里流露出几丝不解与诧异,“陛下今日不回宫吗?”
虽说玄彻时常来寺里看她,可也不过是白日抽些空而已,大部分时候,玄彻还是得处理政务,用完晚膳便回宫去了,想来是忙于削藩一事。
阿娇乐见其成,虽然她每日夜游的路线不定,东南角处反而是去过最少的,可是玄彻心太深,眼太毒,有他在旁边伫着,她终归怕露出诈死的尾巴。
玄彻嗓音低了许多,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娇娇以前不是总怨朕没时间陪你吗,朕反省多次,你是朕心爱的女人,再忙也应为你偷闲。这两日朕就不回宫了,好好陪你。”
说罢,玄彻见阿娇无动于衷,似是毫不为之感动,暗骂自己见了阿娇就跟闻到肉味的獒犬,舔着脸凑过去,殷殷切切地含进嘴,不值钱的模样委实失了天子风范,他不自然地扯了扯宽绰的袖口,掩住窘相。
阿娇飘忽思忖,玄彻待在这,她还能走得掉吗,走一步看一步罢…
怕玄彻察觉不对,阿娇忙克制住心底的惊异,默默祈祷玄彻明日被被朝政绊住脚。
玄彻见阿娇绷紧小脸,朱唇跟映在画里似地封印住,发鬓上金灿灿的流苏窥见主人怏怏,忙敛住张扬,不敢再摇曳生姿。
玄彻心知阿娇恼他,眼底生了微末的怒,可转念一想,人已被他牢牢圈住,难逃手心,又不免得意地笑,“怎么又不高兴了,难不成朕还会把你吃了?”
阿娇扯唇,再这么拖下去,照玄彻的架势,有孕回宫是迟早的事。
呸!做他的美梦去,当孩子是水缸里的鱼呢,想要就养,不想要就下药扼杀。
换做是任何一个女子,或许都会对玄彻感恩戴德,但董馥娇绝不会,凭她是玄彻上位的倚仗,凭她是最受皇舅舅、皇祖母宠爱的郡主,凭阿娘与兄长的言传身教,凭她生在吉时,她就没有吃苦受难的命!
玄彻,负了我的真心,不会以为,我还能原谅你罢…阿娇在玄彻的炯炯注视下险些破功,想想明晚给他奉上的大礼,整个人又安定下来,掩嘴伪笑道,“陛下操劳国事,案牍劳形,何必为我烦心。”
玄彻见阿娇又端起性子,但不似初来寺中那般冷淡,实在摸不清她如今的想法。
失而复得的喜悦太复杂,令他御容含笑,更令他昏头转向。
阿娇只肖给些甜头,别说是扶赵董两家上位,就是提赵尺做权倾朝野的丞相,他也是肯的。
堂堂天子,在阿娇这里,不过是位卑卑裙下之臣。玄彻长叹一声,“朕行不二过,娇娇的事,如今哪敢偷懒。”
阿娇惫懒地打呵欠,推道,“陛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走这一遭,委实累了,还是早先安歇就寝罢。”
此事只得作罢,当然,玄彻也没厚脸皮地赖在阿娇房里不走,怀着徐徐图之的心思在隔壁的厢房歇下。
毕竟阿娇待他的态度,与先前比,已软和太多。
天渐转凉,淡月朦胧,夜里梧桐西风急,玄彻拿出一枚打磨好的玉戒,满意端详,「怀柔之策对娇娇终于起效了」,旋即眉目舒展,将之收好,悠然坠入一场良夜好梦。
而阿娇却辗转频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问,明夜能顺吗?她枕着手侧躺,忽而想拿个木鱼来敲。
「去,玄彻,回宫去。」
高低得念上三十遍,她才安心。
翌日,阿娇甫一睡醒,生辰礼便源源不断地送来。
紫檀金粉瓶、芙蓉冠璎珞、永结同心锁、羊脂玉如意、珍珠缀玉衫...
看客要说乱花渐欲迷人眼,阿娇却不过走马观花,东西再稀罕,也不比皇祖母的丹书铁券与金宝库来得实在,不光叫她欢心,更是安心。
这世间人道渺渺,七情六欲充斥其间,纷繁复杂,而爱的本质再简单不过,陪伴、疼爱和给予。
玄彻伤了阿娇的心,倨傲的头颅已在漫长的苦思中终于低下来,为讨美人笑,恨不能立时将匈奴的燕支山打下来,只为给美人唇上添红,践行年少求娶的诺言。
距离阿娇离宫,已整整三年,思及萍姚命中注定的相遇,玄彻不禁感慨,“娇娇,我们也算是应了你书中所说,有缘自会相逢。”
阿娇一耳进,一耳出,想起玄彻在萍姚所负之伤,垂眸轻声道,“陛下千金贵体,怎能冒险去剿匪。”
玄彻不以为然地扬眉,他身为天子,光懂得纸上谈兵怎么行,总得亲自带带兵,不然到时做个门外汉,打起仗来只能任凭将军排兵布阵,指哪打哪,他只怕卧枕难安。
“朕在萍姚可是收获了一位大才,日后自有他亮剑之时,当然,最宝贝的还是遇见了娇娇。”
阿娇暗骂他扰人清梦,眉眼却“贤惠”地蒙上一层担忧,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劝道,“以后不要轻易涉险了,你假使不测,大周怎么办。”
一人自觉月渐圆、花渐明、佳境渐至,一人想着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金蝉脱壳,两人各说各话,达成诡异合拍,谁也没有要强占上风的意思。
玄彻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只玉戒给阿娇戴上,“娇娇砸碎了我们的对戒,这是朕刻的,和原先那只一模一样。”
阿娇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玄彻牢牢牵着,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玉戒套住。
没想到玄彻也会将心思费在这些琐事上,放在以前,必是万万不肯的。
“娇娇。”
阿娇侧头看向玄彻,慢一拍地问了声,“又有何事?”
玄彻定神望着她,凝眉踌躇,觉得这话委实有些矫情,可他还是想问,“还恨朕吗?”
阿娇微愣,本想说没有爱何来的恨,可她瞒不了自己,她终归还是恨玄彻的,恨他薄情,恨他骗她多年,让她伤心。
毕竟是一心一意爱过的郎君,她又不是菩萨心肠,想起曾经信以为真的情爱,怎能不恨,怎能不怨呢?
诚然,阿娇第一次决定离开玄彻时,是哀痛大过恨意的,她不能接受玄彻一边专宠她,哄她生育,一边当不孕的罪魁祸首,她那时方得知此事,太过无助,只想一走了之。
如今却已不同。
三年的光景,黄花菜一茬接一茬地焉了三回,董馥娇生来骄傲,爱的轰轰烈烈,弃的坦坦荡荡。
是玄彻践踏她的真心,她凭什么还要耽溺在这段失意的姻缘里。
董馥娇不爱玄彻了,或许心里还有些波澜,但只为被他气恼,而不会为他憔悴。
董馥娇始终不能大度地原谅玄彻,她打从娘胎里就没受过这种委屈,如今玄彻既然对她有情,巴巴儿地把刀递来,她必要亲自狠狠捅一刀。
董馥娇早想清楚了,玄彻越是想留她,她越要走。她要在玄彻做着失而复得的美梦时,戛然而止地结束这段孽缘,好让玄彻也尝一尝被人骗到肝肠寸断的滋味。
时辰未到,阿娇杏眸掩住幸灾乐祸的嘲意,温婉笑道,“原先是恨的,可陛下哄了我这么多天,我怨气消了大,陛下以后可不许再欺负我了。”
玄彻全然没想到阿娇居然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在,让他感觉自己像她掌中风筝,在疏离的天际飘了太久,卒然被她收回,竟生出些荒诞感。
向来稳重的天子,褪去所有冷厉锋芒,只余下灼灼的眉目,俯下身双手珍重而轻柔地捧着阿娇的俏脸,琥珀瞳两簇幽火燃烧,“娇娇说的可是真的?”
阿娇却扭捏地挣出来,包着嘴望向窗外,不肯理他了。
玄彻立即盖棺定论,生怕她要说出反悔的话来,“你不说话,朕就当你认了。”
他心底实在太热切,瞥见阿娇眼神放空,手却捏着袖子微微打颤,便把娇娇美人一把抱起,大手握住柔夷,薄唇温柔一贴,呢喃道,“从前都是朕的不好,朕改,朕绝不欺负你。娇娇,你终于肯跟朕修好,朕好欢喜。”
天子低沉的嗓音道尽疼惜,“朕带你回宫好不好?”
阿娇的手抖地更厉害了,暗骂遭殃,好像演过头了,可不能真让玄彻昏了头,带她进宫,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阿娇迎上玄彻的目光,声音已不复先前的镇定,蹙眉怯怯,“陛下不要意气用事,我是废后,陛下就这么带我回去,只会惹人非议,还是再缓缓吧。”
玄彻见她泫然欲泣的芙蓉面,心都被她眼里澄澈的秋水给烫化了,哑声道,“娇娇如今怎么会这么懂事呢?朕好心疼。”
玄彻欲上心头,怕叨扰温情,转而抚上她发鬓上的金穗子,此刻的喜乐太真切,让他分辨不出阿娇的心慌,不是羞怯,而是惶恐。
郎情妾意,偏有不长眼的来横插一脚,急道,“陛下,郭将军有要事禀报!”
玄彻好事被搅,难免不快,将往桌上重重一搁,敛笑冷斥道,“急成这样,他难不成还将哪处的天捅破了。”
阿娇却心头一喜,她再过两三个时辰就要走了,可不得赶着让玄彻回宫去。阿娇扯扯玄彻的广袖,柔声劝道,“陛下,国事要紧,你快些去罢。”
此郭将军非龙骑将军郭纪,而是郭纪的大伯,郭立松,想来是削藩之事有变,此事玄彻耽搁不得,只得烦闷地往眉心处揉,见阿娇,眉舒展开,笑道,“朕就这么回宫,娇娇不会生气吗?”
阿娇扮贤妻良母扮出了趣,眉眼又柔又弯,娇声道,“不管陛下做何事,最后都是为了燕支山,我怎么会气呢?”
玄彻愣了下,随即低笑几声,“娇娇说的甚对,等朕将燕支山拿下,将花全采来给娇娇做胭脂。”
阿娇含糊搪塞了一句好。
玄彻一步三回头,磨到阿娇清丽眉眼间的柔情都弯烂了,裂出烦腻味,可算是回宫去了。
董馥娇如释重负地抬头,见皓月当空,犹如空中明灯,慷慨地洒向人间,宛若将一层膜如蝉翼的水银光泽覆在地上。
甚好,免得她待会看不清路。
董馥娇回身关上屋门,对镜将鬓根处的瑞凤含珠流苏发钗取下。
这只步摇钗亦是出自月車之手,瑞凤乃是真金,珠子却不是珍珠,而是一粒药丸,唤作冷郸丸,裹上贝壳粉以假乱真,戴着无色无味,燃之则可致人沉睡,范围之广足以另整座院庙里的人都不得清醒,阿娇前几日细细端详,便知是姚药师所制。
「好险,方才玄彻摸上去,真怕他看出了。」
也不知风息是如何让月車如此配合,倒是为此次出逃省下不少麻烦。
董馥娇拿出一支玉搔头,以尖锐的簪尾将冷郸丸面上的贝壳粉抹去,左右看了看,支起耳朵没听见动静,才施施然将之置于香炉中。
庙外的人风息自会解决,她只肖等院子里的仆从们彻底好梦睡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