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命运的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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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命运的馈赠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茨威格
我们不是奥地利公主，也不是法国王后，但是这句人物传里评价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名言警句平等地适用于每一个人，包括本书的主角立顿。那时候她还年轻，不懂得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开明的父母，和美的家庭，青梅竹马的发小，一路顺遂年年登顶的学业，清秀的面庞适中的身量，似乎成长的烦恼就像那部同名的美国电视连续剧一样是个美好的童话而已。烦恼是时不时放学路上或者教室窗边被仰慕自己的同学打趣，是考完试后偶尔担心还能不能蝉联第一抑或担心是否会被青梅竹马的同桌嘲讽，又或者是其他同学的作文也被老师当范文朗读了的危机感。在立顿长大以后，这些烦恼有了一个新名称——凡尔赛。烦恼还是秦文君书里的少女怀思：与同学打闹，与兄弟姐妹嬉戏，以及一些青春期独有的小心思；是长辈偶尔一句不经意的提醒也会引发泪水的委屈和娇气。立顿就是在这样欢欢乐乐，热热闹闹，再正常不过，而又无比幸运的童年中度过的。四季轮转，她每天看书的二楼连廊望出去是夜幕是晚霞是朝日是骄阳，是日复一日细密而具体的时光流动，直到连廊变得不那么不那么宽阔深远。在奶奶去世那一年，她即将成年了，也长大了。父亲问她，有没有梦见过从小陪伴照顾她的奶奶。她说，暂时还没有。父亲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但是，父亲不知道，从此，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每一次的离别之后，如同一次巨大悲伤的演习，让立顿在独处时内心总有一处像被恶物绞嗜，无法自抑，被慌乱裹挟，不知所措，无处可遁。
多年以后，当立顿放弃国内安稳的生活，独自来到G国，有一天走在依然陌生没有任何归属感的街头，望着美丽却不够亲切的晚霞，她想起了幼年时看书的二楼连廊，以及连廊望出去的晚霞。她才明白，这样的焦虑从她美满的童年就开始积攒。曾经每一个遇见的人给予的都是善意是欣赏是赞美。从未领略过人情冷暖，岁月时艰，立顿反而能记住每一次离别，每一张见过的脸，每一件生活中发生过的事，看过的每一部小说，每一部电视剧，甚至电视栏目。显然，那些突如其来的消失和不告而别更令人记忆深刻。小学二年级时，一起长大的发小悄无声息地转学了；初中二年级时，青梅竹马的同桌不告而别也转学了，像是被稻田里的蚂蝗咬了一口，撕开一道口子，钻进了血管，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却还能有时候做噩梦做到一般。只有在心爱的阅读中，写作中，学习中才能沉浸自我，忘却自我忘却这些遗憾的逝去。虽然它们那么细小，那么微不足道，却在立顿过于激昂充沛的情绪中独树一帜，消磨着她的精神与气力。在奶奶过世的那一年，这种分别的焦虑放大到最大，似乎自己的一部分也消失了。晚上住在学校宿舍，有灯光无法入眠，只能靠一本本读小说来抵消这种无法言说的不适。立顿看着教室外的天空，她想到了过世快一年的奶奶。立顿预感到，高考完的那天应该就是这一生的尽头了。到了那一日，她回到家埋头睡了三天三夜。直到进了大学，立顿也是抱着休养生息的心态。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一切社团活动，学生会组织以及班级班委都不参加。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好像的确就是人生的尽头了。那一年，立顿感觉到自己与生俱来的斗志和意志力突然就很微弱了。
在G国生活的第三年，有一天走着走着看着远处的天空和晚霞，立顿突然当街痛哭。她终于明白到。那不是与身俱来的斗志和意志力，那是与生俱来的幸运。一路走来总有人在默默地呵护着她，却不需要她的任何付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她还记得高考结束后返校，同宿舍的同学偷偷跟立顿说，她提早回家的那天大家一起茶话会，班主任和汪老师都在。打趣谈起她。班主任说立顿，有时候淘气得很，上课睡觉。同学笑着继续说，你知道吗，咱们汪老师当时一听马上不乐意了，立马维护你，说你不是故意睡觉，是需要睡眠，你聪明灵光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儿。立顿听了也只是笑笑。她是汪老师的得意门生，汪老师对她很好甚是满意她这个课代表。每次走进汪老师硕大的独立办公室，她都在心里喟叹，这都赶上一间教室了，甚至有时候觉得有点儿荒凉，想着老师一个人在这里办公会不会无聊。她就是个搬运工，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汪老师批完剩下的作业，再捧着作业本跟在身后回教室。有时候汪老师边批作业边跟她聊天，或者边走路边跟她聊天，她就听着，什么也不说。不是因为她不善言辞，而是她从小虽然是一等一的好学生却和班委常驻成员，却从来没学会怎么跟师长交流，所以面对师长领导干脆选择不说话。直到后来工作了必须要跟领导交流才慢慢有所改变。但是立顿从小就知道老师们都喜欢自己，每年都有特别赏识自己的老师，溢于言表，或者大肆公开表扬；即便她天天睡觉的那门课的老师也对她很好。从来没告过她的状。唯一的惩罚就是睡了一年，语文基础知识得分率下降了，纯属活该。语文考试结束的时候，汪老师边收准考证边笑着问立顿，考得怎么样。立顿腼腆地说不知道有没有离题啊！汪老师不假思索，不可能！
在异国的街头，立顿边看着路边盛开的鲜艳的花朵，边流泪，跟自己说，断然不会就这样了。她终于明白，是这些经年累月的好意和谬赞滋养了她的自我自信；也是这样的呵护和幸运无法避免地迷惑了她的眼，忘却了应有的付出和回应。她只当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永远做自己，很少在乎别人的立场和想法。当一切都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被重塑和定义，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被彻底打碎，她越是固守自我越是执着，那种对立越剧烈。
立顿想，自己是多么地幸运。一直浓烈地爱，热闹地活，却一直没有颠沛流离过，无论是身还是心。直到她离开这样暖和又安全的生活，来到G国，寂寞到举杯才能对影成三人，孤独到每天的黄昏都像是世界的尽头。好几次她差点被这种寂寞吞噬。立顿真正结识Zebathsian就是在一次几乎失控的崩溃后。她刚擦干泪痕，手写了一个纸条，递给打开门的Zebathsian，说，“我能问问你这个名字怎么拼写吗？这是我给你的纸条。等我走了你再打开看。”Zebathsian一直友好地笑着，收下了纸条。后来他们比较熟悉了，谈起这一晚的情形，Zebathsian很认真地说，“立，你真的很勇敢啊。”立顿再次伸出手拥抱这个世界，再次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看着过于美丽的晚霞当街流涕，她忽然看见曾经的自己：黄昏时刻趴在小凳上认真做作业的自己，清晨天还不亮起来上学的自己，每一次出发都认真准备的自己，每一次跟人交流都用心感受的自己，每一次尝试都不问结果的自己。立顿明白，那样多的喜欢，那样默契的欣赏不是没有理由的。幸运是命运的馈赠，也是自然的发生。
如一支花朵，如一片树叶，尽情生长和开放，看得见你的人自然看得见，看不见的自然看不见，存在，它需要一个理由，也不需要。命运如果有过馈赠，也不需要太过小心翼翼。茨维格并不知道玛丽·安托瓦内特在断头台上那一刻是否真的有过片刻的悔恨。没有人的生活是完全幸运或者完全不幸的。过去的美好总是容易被铭记，当下的不如意总是被放大。人生难在永远保持着眼于现在，同时不画地为牢局限于眼下。
后记：
2024年6月22日，是张嘉佳的小说同名电影《云边有个小卖部》上映的首日。这让立顿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和童年的伙伴们，少年时代的师长们。没有一朵云不在流浪，如果有人在小卖部守候，那一定是最爱我们的人，怕我们流浪久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