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夏之寒》优伶

5、华虫

　　说实话，我是有点害怕这个终暮。但是又觉得应该信任他，只觉他一定什么都是知道的，那术是他做的,他却比一切人都冷静，他是唯一知道一切又脱离于一切的人。

　　他今天突然的来访，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每天黄昏都会来，但今天，他显然是有话要和我说的。不过倒也正好，有些事，我也很想问他。

　　却没想到，他是来向我辞行的。

　　当我急急忙忙的梳洗完毕坐到中庭备了一壶茶准备和他长谈一番的时候，他竟然说他是来辞行的。我不能让眼下唯一能知道真相的机会跑掉，抬头刚准备开口，却又对上终暮那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身体不禁又向后缩了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把身体舒服的向后靠了靠，持了茶碗，垂着眼吹浮水上的沫子，却不喝茶，

　　“你想知道，濂碧枭为什么死。”

　　抬头望着我防备的脸，却是微微的一笑。

　　“你问别的我可以答复你，但是这件事，你还没必要知道，”

　　他的笑意更浓，放下茶杯，咯的轻轻一声响。

　　“而且也最好不要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一直是平稳厚重的，而且还是笑着在说，但听着这句话，我居然觉的冷！

　　于是，黄昏时分，终暮离开了亦墨斋的邑正别馆，不知所踪。

　　而我，终于了解了一些事情，却带出了更多谜团，又躺在床上独自郁闷。
　　如我所料，终暮够冷静，知道的也多，但他却不似莲溪那样会把知道的一股脑告诉我，事事点到为止。足见他是个鼎鼎聪明的人，但我却是驽钝阿～～～这说话说一半，弄得我本来以为明白的事现在却反倒不太明白了。

　　他只说，濂碧枭不只是个音画双绝的琴师，远不止如此。
　　但他那个远不止，到底远到什么程度阿？～～～
　　他还说，祁归寒不只是个亦墨斋的少东家，也远不止如此
　　但他那个远不止，又远到个什么地步阿？～～～

　　唯一的收获，只是对这个战乱的世界大概有了底。

　　这个国家叫“塍”，帝号“繁阳”，六年前，塍国灭掉了北方大国“夕”，成了目前最大最强盛的国家，而其他的玙、瑞、燕等国的状况就不得而知了，差不多也就是互相吞并，要不互结盟，惧怕防范着塍。这几年，塍倒是没什么打仗的势头，可是，谁知道呢？那曹操，不也搞过募兵屯田好多年的不是,而且自灭了夕以后,这塍国还换了一届国君,老皇帝是个短命的,上位不足二十年便干干脆脆的撒手人寰,让了位子给长子我就算是个社会主义好青年,但这清宫戏也是看过的,想这儿子上了位,估计要清理朝野,排除异己

　　终暮离开之前对我说，要我先想着在这里活下去，至于回去的事情，看他的表情我也知道，估计希望不大。所以，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研究怎么活下去。

　　于是终暮走后，我一边思索着以自己的能力在这里可以干什么营生，一边把玩着终暮临走时给我的小盒子。很漂亮的一个八角形镂花盒，不知道用什么金属做的，里面黑乎乎一团，还隐隐发着红光，终暮说那里面的东西叫“华虫”，双生，饮风为生亦可活五年，溺水则鸣，声贯万里，但是人听不见，只有与它双生的另一只觉察得到，会闻声而寻，直到找到另一只为止。终暮那里的人大概是利用华虫的这一习性把它当紧急通讯工具来着。

　　他是个好人，大概是觉得是他把我拉到这个世界的，多少想做点售后服务，于是搞了个五年保修，这华虫，也就差不多是个保修卡的作用。但是，我在完全陌生的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终暮 ，这样一只华虫，又能帮的了我多少呢？？他显然有很多事情隐瞒了我，我也没有办法知道的太多，只好尽量的把事情往好处了想。

　　往好处想的结论就是：先暂时留在原地当米虫，直至身体完全恢复。反正那个主人暂时也不会把我赶出去，看这几天的情形，大概也不会来我这里找什么麻烦。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而对所有的事情不熟悉的我，身体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也干不了的。以后再不济，至少可以上街摆个摊卖个画什么的赚钱吧。

　　这么打定主意的我，于是立刻身体力行的取了碳条摆了个镂花双套瓷瓶开始练素描。

　　这是我的专业，唯一掌握而熟练的技巧，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世界，至少，要牢牢抓住还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夜，想着终暮的离开，我半夜还是睡不着，那祁归寒又来了，这回更过分，干脆坐到了床边。还好我是背对床沿面靠墙的侧着，不用正面感受他的注视，正庆幸，却听到了他的声音，喃喃的，像是自言自语。

　　“碧枭…你果然恨我，我天天看着这张脸，却知道这不是你……

　　你恨我，不想让我忘了，对吗。你让我记着，我永远失去你了，对吗? ……

　　……我该怎么办，碧枭，我怎么面对这个不是你的碧枭？
　　我到底怎么办才能找到你…………”

　　我从没有听过一个男人会用这样悲伤到近似迷乱的声音说话，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很想安慰他，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样做的立场，这个身体是他深爱着的那个人的，他牺牲了那么多想要找回的也是那个濂碧枭，我像是一个陌生的非法入侵者，抢占了这具身体，白费了他的气力，顶着这个曾经有着他最爱的那个人灵魂的躯体，提醒着他的悲伤。

　　“对不起”

　　我睁开眼睛，看到烟色的床幔，背对着他，却只能说出这一句。
　　半晌听不到一点声音，我转过头来，看着祁归寒，他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床框，皱了烟色的床幔，盯着我，没有表情。我轻轻的吐了一口气，还是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是我唯一能对他说的话。

　　他仍是没有表情的盯着我，半晌，终于松开攥着床幔的手，站起身来，面对我

　　“谢谢……林……”

　　“林越夏。”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向这个世界的人自报姓名，在这个塍国邑正城的初秋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