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夏之寒》优伶

4、无梦

　　我都没有想到，和莲溪丫头会谈这么久。

　　她是三年前被祁归寒从邑正城的老街那里带回来的，当时她正抱着死去的弟弟的尸体，父母被强盗所杀，两姐弟从破落的夕国边境流落到邑正，偏他弟弟又生了恶疾，身无分文的他们也没钱看大夫，拖着拖着，弟弟就这么死在她怀里，眼看着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莲溪霎时没了主意，刚十二的小姑娘就抱着死去的弟弟呆呆的坐在老街的道边上。邑正寒冷的天气没有让弟弟的尸体腐烂，但也免不了起了骇人的尸斑，一具起了尸斑的尸体和一个脸色苍白披头散发面目呆滞的女孩这样一动不动的缩在路边。路人看了都觉得不吉利，远远的绕了道走，直到来邑正别馆洽商的归寒把这丫头带回别馆……从此，莲溪成了亦墨斋邑正别馆的侍女。

　　讲到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出她对祁归寒的感激，但也察觉她有一些隐瞒，丝毫不提自己的家世，好在我对这些也不太在意。而在这之后，她终于说起了濂碧枭和祁归寒的故事…………

　　原来，我，不，是濂碧枭，也是这么被他祁归寒捡来的。

　　捡来的过程都和莲溪差不多，只是他当时不是抱着一具尸体，而是一架七弦琴。这祁归寒还真是个好心少主的脾性，动不动的大街上捡个把活人回来。提起祁归寒捡回濂碧枭的事来，那丫头有些激动，滔滔的讲了大半宿，直到子时才回过神来，忙来招呼着要伺候我睡觉。我倒是很喜欢她刚刚的反应，那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应有的神情，想二姨家的那个老粘我画画给她的小表妹，也就是这个年纪阿。看刚才聊天的样子，小丫头到不是个天生闷葫芦的性格，大概为人奴侍时间长了不敢放声 。
　　躺在床上望着床顶淡青的帐子，还是怎么也睡不着。只是消化整理着刚才莲溪的话。一年半以前，祁归寒捡回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年也不知是遇到过什么惨事，脸上的表情不阴郁不悲伤，却没了活像。莲溪说她看着那表情，只觉得仿佛不是个活人的脸，是个被制住的死人傀儡。少年大概也真没把自己当活人，邑正的初冬时节竟是赤着一双脚，冻得紫乌紫乌的，任人领着也没反应，还是个傀儡样子。被带进别管养了几日后祁归寒本是想安排他做个杂事的，却听见那少年弹起了那架当时他死死抱在怀里的七弦琴。一听不要紧，听出个绝字来，莲溪是个不精音律的人，只是使劲的说很好听很好听很好听，好听到祁归寒不舍得让这个仍然死人脸的少年去当杂役。于是，他就变成了账房的小工，工作轻省，抄抄账阿什么的，字迹漂亮干净，不多话，到也得了账房掌事儿的赞。后来据说是一个管库的小子不小心弄污了一张山水，虽是件赝品，却也是件工整细致的好画儿。小子害怕管事的责骂，赶紧求那些同房的小工帮忙，结果那少年帮着画了幅一样的给他，可碰巧原来那幅画就是祁归寒准备打发给一个附庸风雅的商客的，隔天拿了那少年的画，一看不要紧，又看出个绝字来。从此，亦墨斋邑正别馆里就有了这个音画双绝的濂碧枭。之后，慢慢的，死人脸有了活人相，而这“很好听很好听”的琴声，莲溪也是常常可以听得到了。还常常可以看到那少年与祁归寒闲了在园子里喝茶抚琴，别馆里的下人们眼上心上都精明，知道这亦墨斋的少当家是喜欢上人家了。虽说那少年的来路尚不清楚，但这乱世，谁没个不愿提的伤心往事呢，这少年也就这么在别馆里住下了，顶着个琴师的名。但三个月前，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少年突地就吞了藤黄自尽，祁归寒也不知道怎么请到的终暮，施了一个什么术法，要祁归寒带着少年到最北最寒的邑楠山巅，而且一待就是三个月，莲溪还一脸遗憾的说那三个月主子不在丢了好几笔的大生意。看来那三个月祁归寒也真是豁出去了。

　　再后来，再后来，再后来那少年真醒了，却什么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莲溪说，公子这一忘也真叫无情，主子的心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也感动，也难怪主子这几天不愿见你。

　　什么无情，我是男的他也男的，我对他有情不是有病，再说我连他的人都没见过我还对他怎么情？我又不是那个被捡回来一心感恩戴德的音画双绝。正想着气闷，却突然听见门极轻极轻的开了，于是急忙闭了眼装睡。

　　莲溪这丫头说错了，你家主子这几天不是不愿见我，而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来见的，而且是天天报道。

　　我是个睡觉很不踏实的人，平常又老在电脑前做图做到半夜，不像这些日落而息的古人的生物钟，晚上不大睡得着。自我醒的头一天他被终暮打发走，那祁归寒就总是像贼似的半夜来看我，不，是来看濂碧枭。虽我那找表演系朋友学的装睡得本事练的挺纯青的，但他来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得发慌，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分明不认识的男人那样盯着，总是不自在。他的脚步总是停在床边，我闭着眼，却能感觉到他盯着我，甚至能感觉的到，那目光是闪着凄婉的柔和。真是见鬼了，我又没有超能力，怎么第六感就那么强呢？好在一般他只是盯，看个一刻半刻的也就走了。但今天他来到却站了许久，盯了许久，突的听到布锦摩擦的声音，随即颊上一痒，好像什么东西将触未触的停在颊上。我知道，那是他的手。但那手在将触未触的档上又收了回去，旋即轻轻的一声叹息。我只紧张的头皮发麻，不想他又幽幽的丢出一句话来

　　“终于只有这个时候是像的。”

　　留下这句自言自语，祁归寒总算是走了，我却因为这句话更加心如乱麻。

　　祁归寒早知道我不是濂碧枭，因为终暮一早就和他说过可能会失败，他清楚，术失败了，也明白失败了是什么后果。他逃我，我也知道为什么，我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男人爱男人这回事，以前和组视觉系乐团的小颛一起玩，也被人误会过，学美术这行的，对这种事也见得多些。这祁归寒，倒也情圣，知道喜欢的那个已经死了，这个是假的，却又舍不得这张曾经爱过的脸，估计也不知道该把我这个冒牌的怎么处置了。那句话，指的，大抵就是我睡了觉闭了眼和那濂碧枭是像的，因为，无论相貌如何一样，换了个人，眼神是断不一样的，一眼就能辨得出来。这一点，我这个学画画的比谁都清楚。

　　但是，他现在不知道怎么处置我，可不证明他就会一直搁着我养着，指不定哪天把我扫地出门了，就算他不赶我，我也是不太想在这里长留得，但我自己又能怎么打算，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打仗，这是莲溪告诉我的，这里的六个国家互相打仗已打了好些年，典型的诸侯吞并。幸运的是，我所处的国家大概是个秦国似的强国，只有它吞别人断没有别人吞它，也就没有当亡国奴的危险。但我这个学画画的，在这种战乱时节又能干得了什么呢？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实在太少，连是个什么年号都不知到，今天就听着莲溪讲那祁归寒的爱情故事了，这时代背景没能一一问个清楚。想着想着越想越烦，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远远的听着响了寅时的更，换算换算都３点了。这邑正的天气寒，晚上更显得萧瑟，这更一响，更衬得安静，好像那么深的夜，满世界就我一个人还没睡着，想着，突然不知怎的就想到众人皆睡我独醒一句，又自顾自的觉得可笑。之后又愁自己的以后，就这么有的没的想到天快泛白了，才迷迷的睡着。

　　第二天天自然是起来迟了，一醒来没见着莲溪，却见着个平常这个时段绝对不会出现的人

　　终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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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关于侍女的名字，在下不会起名字，住在莲溪寺的人们，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