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小将军》三饮

54、变故（二）

　　风云会终究与辛钰的母亲有些渊源，何况此刻辛钰还未赶来，二人自无拂袖而去之理，便依弟子指引，同往议事堂。

　　不想院中所见人寥寥无几，堂中却已经塞了百来人。众人皆不知会中发生了什么，多数是还未来得及离开的霁州百姓，有人扯着嗓门问何时能离开，说已经误了回城的时辰。

　　再看风云会这边，仅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弟子在勉力安抚，但是显然收效甚微。

　　越辞和谢鸿并不想掺和进去，便找了个背光的角落静立旁观。

　　在这一堂众人中，倒还有令越辞惊喜的人——陈江和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也在这，只见他瘸了腿，满脸青紫，身边狗腿子也个个带伤，好不狼狈。

　　越辞轻撞谢鸿手肘，朝那厢微一扬颌。谢鸿了然，扭头看去，也看到了陈江狼狈的模样。

　　谢鸿会意，淡淡瞥去。

　　“你找的人出手不轻啊。”越辞低声道。

　　谢鸿语气淡然，眸色无波：“我只吩咐别闹出人命，至于打到什么程度，随他们高兴。”

　　直到日暮西山，屋内燃起灯烛，仍无人出面解释，不耐烦焦躁的人多了起来。良久，方才见一老者在数名名弟子后入内。

　　那老者步履沉缓，一步一顿，好一会才踱至议事堂正中。他看目光扫过喧嚷人群，昏黄老眼中精芒不减，缓缓开口，声含内劲，一字一句送入众人耳中：

　　“各位——”

　　其声如洪钟贯耳，在每个人脑中响起，若无深厚内力抵挡，此声之下足以震得人眼前发黑。

　　此法虽能立威，终是霸道了些。这声音对越辞是没什么影响，但他心中对这老者和风云会都抱有一丝质疑。

　　堂内多为寻常百姓，被这声浪一冲，皆是头晕目眩。几位白发老翁与稚儿更是在此声之下瘫软在地。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叨扰诸位。老朽是风云会的四长老，屈正明。方才祭山大典过后风云会中弟子遭人投毒，此毒于霁州前所未见，或能传染。为防贼人走脱，也为了防止毒疫扩散，恳请诸位暂留配合查看。若无异状，会中自会护送各位平安回去。”

　　越辞闻言，立即联想起边境流行的怪病。二人此行本就为探查此病的源头，若真在此撞见，那投毒之人必然与当年偷药方之事脱不开关系。

　　众人虽慑于屈正明之威，但闻“毒”字，又听到可能传染，便有不忿者大着胆子高声质问：“风云会这是何意？是要将我等都扣下不成？”

　　“确是如此。但是风云会此举，皆为诸君安慰着想。”屈正明解释道，声冷如霜：“此间食宿一应皆由会中承担，确染病者，风云会自会无条件替大家诊治，还请诸位配合。”

　　吃住皆包，无条件医治，这句话唬住了大部分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置喙。

　　一道细弱女声却从人群中响起：“可是……如果是霁州从未见之毒，风云会中的医师，怕是也不懂怎么医治吧……况且若这病真会传染，那未染之人在此岂不是只有被动传染的份了。”

　　女孩的话像巨石砸入水中，满堂哗然，群情激愤——

　　“是啊！如果风云会都束手无策，留在此岂不是等死！”

　　“况且怎么知道我们有没有染病？我前面百十来步出去的人怎么就没事，偏生我就要被扣？”

　　“你们又不是官府，有什么权力扣人？”

　　“放我们回去！”

　　“你们知道爷是谁吗？快放老子出去！”今日靖溟军中戒严，本不允许告假，陈江是偷偷跑出来的，本不想被人发现，这要是今夜回不去，这事恐怕就藏不住了，便也开始加入了抗议的行列。

　　……

　　堂中又吵闹起来，一些人甚至站起来准备强行夺门而出，守门弟子拼命阻挡，不敢妄用武力。

　　屈正明见势，清了清嗓子，运息沉声道：

　　“肃静！”

　　其中蕴含的内力比刚才更甚，余音未落，堂内站着的人已寥寥无几，众人皆倒在地上，双手捂耳，面色苍白。

　　越辞对这番恃强凌弱的做派心生厌憎，正欲踏出阴影，袖角却被谢鸿牵住。

　　越辞回头，见谢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辛钰还未至，白追风也还没来，再等等。”

　　越辞攥紧双拳，终是隐忍退回。

　　堂内再度安静下来。堂中仍站立者不过数人，皆内力深厚，此刻却也只是抱臂冷眼，几人皆抱手旁观，大概是还未打算出手与风云会为敌。

　　屈正明见堂中安静下来，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便索性沉默，只派人封了堂门。

　　辛钰是与白追风同来的，一同而来的还有柳听芷和几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想来是风云会的其余几位长老。

　　辛钰到了便扫视堂中，不出意外地在角落中看到了谢鸿和越辞。谢鸿微一颔首，示意无碍，辛钰会意，旋即收回目光，佯装未见。

　　白追风匆匆行至屈正明身前，压低声音质问道：“四长老，这是何意？”

　　屈正明抬眸，神色漠然：“老朽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白追风扫了眼躺了满地的百姓，愤然之声难以压制：“纵使如此，这些都是来参拜的百姓，何至于用此手段？”

　　屈正明冷哼一声：“老朽这可是在帮你们主峰，祭山大典后勤归你们管辖，若非你监管不力，怎么会有弟子中毒。若此毒当真蔓延到霁州城内，那才是滔天大祸。”

　　原来今日傍晚，几名从祭山大典巡查回来的弟子在饭堂用过饭后突发高热，四肢生疹。可怕的是，不过半个时辰，凡接触者相继病倒。风云会中的医师忙得满头大汗，却也是束手无策。

　　饭堂人来人往，今日又是盛典之时，行动轨迹更是复杂，几人在饭堂随意用过饭后又在别处晕倒，故而整个风云会中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直接或间接接触到了病源。

　　“那也不必派武堂弟子把整个风云会都封了吧，四长老，你这是为帮中着想还是另有所图？”白追风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屈正明嗓音阴冷：“老朽掌管武堂，事发紧急，自当控制局势，否则非失职？”

　　白追风并非忌惮屈正明——整个风云会也非武堂可以一手遮天。只是如今多事之秋，理当一致对外，而非内耗。

　　见屈正明毫无退让之意，白追风只得暂退一步，将辛钰让至人前，朗声道：“所幸医圣高徒、杏林坊辛钰姑娘恰在会中。此症虽急，辛姑娘已有应对之策。”

　　这番话既是说给屈正明听，更是为了安抚人心。

　　辛钰会意，上前一步道：“此症虽未见于大江以南，但在北境已非罕见。确如所言会传染，然治愈之方早已掌握，用药两日可愈。只是方才查过库存，恰缺一味药材，还请屈长老允准派人外出采买。”

　　屈正明冷笑，木杖重重杵地，“你说她是谁便是谁？”

　　事已至此，越辞与谢鸿也无须再藏，自阴影中步出。

　　谢鸿道："在下可为她作证。"

　　白追风见杏林坊的坊主在此，心中悬着的一口气终于是落下来，毕竟风云会出了这档子事，有一句话屈正明说的不错，如果这病情处理不好传到城中，风云会的声誉将会大受打击，语气也硬了三分：“这位便是江坊主。昨日前来拜会，不想今日事发突然……四长老现在可信了？”

　　“哈哈哈哈……”屈正明仰天大笑，“杏林坊？便是医圣亲临又如何？不妨告知诸位，老朽早已报备靖溟军，此刻怕已到山门。非是我不允，实乃军令难违——盟主难道要与靖溟军作对吗？”

　　白追风积压在胸的怒火终是压不住了，一把揪住屈正明衣襟，“屈正明！你这是将风云会往绝路上推！靖溟军早欲吞并本会，你安的是什么心？”

　　“我能有何居心？”屈正明眼神骤冷，满是讥诮，“今日之事，不正是盟主监管不力所致？”

　　事已至此，终有长老看不下去，沉声道：“四长老，不论如何，风云会上下应该一条心，你这样岂不是把风云混会往绝路上推！”

　　“风云会早非昔日。”屈正明神色癫狂，“不如彻底换血，重头来过！”

　　越辞虽不知风云会与靖溟军有何旧怨，但他身为驻北将军，若在霁州与陈进撞上，终归是桩麻烦。

　　“报~”一名武堂弟子疾步来报，“报堂主，陈节度使来了，说是要……要见您和会长。”

　　“来得正好。”屈正明道：“白会长，请吧。”

　　事已至此，白追风不再多言，只近前对谢鸿低声道：“还望江坊主看在师妹的份上，替我照料一二。此事过后，江坊主想知道的事，白某必不会有半点保留。”

　　越辞和谢鸿今日查到了些线索，但是对当年之事，尚无头绪。虽然白追风半是恳求半是威胁，但二人也颇看不惯屈正明做事，加上此处也算辛钰的娘家，谢鸿略一颔首，算是应下。。

　　待白追风与屈正明领弟子离去，越辞上前：“可有面具借我一用？我跟去瞧瞧。”

　　一般没人会随身携带这玩意，如谢鸿这搬总是戴面具的也不会在身上再带一只。

　　柳听澜也并不清楚越辞的身份，只以为他也是杏林坊的弟子，便有些奇怪问道：“要面具作甚？”

　　越辞狡黠一笑，竖指唇前，煞有其事般小声道：“嘘，被通缉了。”

　　话音未落，门口一弟子弱弱开口：“这个……可使得？”说着摸出个山神面具，这是大典门前为了纪念山神制作的面具，五文钱便可买到，做工并不算精致。

　　越辞径自上前接过，往脸上一覆。面具做得宽大，只勉强露出一双眼。他将系绳勒紧脑后，道声“多谢”，闪身出门，转眼便没了踪影。

　　那弟子愣在原地，待要阻拦已来不及。正懊恼间，忽听身后传来一瘸一拐的蹦跳声，一个鼻青脸肿的人凑上前：“敢问……面具还有多余的么？”

　　正是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