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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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邈毕竟在军营中多年，对越辞的情况是最为清楚的。江鹄简单了解了一下越辞的伤势，便与劳邈一起替越辞治伤。
经过三个时辰的治疗，越辞终于停住了呛咳呕血，沉沉睡去。但是胸口伤处已经发炎，越辞浑身发热，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这一晚体热能不能退下来。
治疗结束后，洪江传人来把高子伍叫走了。江鹄和劳邈讨论了用药之后，便叫郝千去煎药。
江鹄想起之前替人诊治时，有人送上一枚绝命丸。虽“绝命丸”，却是吊命用的，江鹄不敢赌，从随身带的药匣中取出来准备给越辞喂了。
“这是？”
经过刚才的合作，劳邈才算知道这个戴着面具的人医术是何等的精湛，听声音看身形年纪不大，经验却老道，手稳心细，不愧是云梦子的关门弟子，叫他不禁感叹如今武林中也是人才辈出。
劳邈也是镇北军中的老人了，算是看着越辞成长起来的。越辞性格好，为人仗义，这些年不在宏都，不受朝中那些老古板的束缚，行事作风越发随意潇洒，上到门派帮主，下至街头乞儿，他倒是结识了一帮好友。
江鹄虽面上遮挡，但是他从见到越辞重伤那一刻起的忧心，和掩饰不住的心急如焚，劳邈都看在眼里。见江鹄从精致的药匣中夹出一粒药丸，他自然是相信江鹄不会害了越辞。
“绝命丸，应当能助他挺过这一关。”江鹄沉声道。
自他学医以来，不论多狰狞的伤势他心中都难起波澜。天命难违，也有不少人送到他面前时已经回天乏术，面对那些人逐渐消散的活人气，胸膛越来越弱地起伏，他也都能平静以待。
云梦子不止一次说他情感淡薄，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是没办法治病救人的。但终归是看他可怜，还是收他做了弟子，也在用心教导。
如今他虽还是难以感同身受，但是面对伤病者都能做到尽力。只是此刻，他却是难得地感到害怕。
“绝命丸？你竟有这种神药！”劳邈自然是听说过绝命丸的，作为医师，他更清楚绝命丸的难得。毕竟此药在江湖上实在是不多见，虽然杏林坊势力遍及各地，实力雄厚，但就算是杏林坊的弟子，这药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劳邈虽然不知道江鹄在杏林坊中的真实身份，但是此时心里也对江鹄的身份有了一定的猜测。
如今能做的都做了，越辞能不能撑过去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劳邈毕竟上了年纪，这几日越辞伤情反复，军中无人敢治，只有劳邈一直顶在前头，也是凭这把老骨头硬熬着。江鹄看到劳邈肉眼可见地疲惫，便让劳邈先去休息调整，他陪在此处。
等郝千将药煎好端来，整个北境都已然进入了黑夜。
帅帐中又燃了一盏灯，此刻无风，两点豆大的灯光却仍在不断地燃烧中摇摆颤抖，好像随时要灭掉。
越辞昏昏沉沉地睡着，江鹄唤了几声才见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江鹄只得让郝千将他扶起，自己用药匙一口一口将药喂到他口中。
两人折腾了半天，才终究是将药给越辞喂了。郝千扶越辞躺下，越辞片刻间便又昏睡过去。
郝千见越辞这样，心中极是难受，叹了口气，喃喃道：“睡着了好……好过醒着硬熬。”
江鹄听得清楚，心里好像被一只无形地手猛地揪起，撕扯着疼，却无力触碰，无法消磨，只能任它侵蚀蔓延。
江鹄把郝千叫出来，仔细询问越辞受伤的缘由，郝千便细细向他说来。
“那日，颜延突然带兵发起了进攻，在那之前头儿就和颜延交过几次手。颜延此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手上的功夫也不差。头儿手上有旧伤，第一次交手便察觉到颜延功夫不凡，之后每次交手之前都会用药压制住，所以几次下来胜多败少。”
郝千缓缓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借着半倚梢头的清凉月色，江鹄看到了郝千紧皱的眉，眼中充斥了悔恨和自责。
“照理说二人交手数次，彼此都熟悉了。却不想那一日，二人对战之时，北原军中不知哪里射出一支急箭。这一箭很有技术，避过颜延，直穿了头儿的护心镜。”
“头儿中箭之后便倒在地上，口中溢出吐不尽的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郝千坐下来，将头埋进臂弯，又继续回忆道：“那一箭太快了，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头儿倒在地上大家都傻眼了，越小公子带头第一个冲出去，杀红了眼……”
说着郝千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起来，“那时候我就在头儿边上，是我失察，护卫不力……”
江鹄不知道如何安抚他，只得抬手轻拍了拍郝千的肩头，“看到射手是何人了吗？”
郝千摇了摇头，“主帅阵前倒地，镇北军中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箭是谁射的。但是头儿的护心镜是皇上钦赐的，便是颜延加以内力用剑也未必能刺穿，那箭竟能有如此准头和内劲，射箭的必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是颜延安排的吗？”江鹄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是如果颜延门下有此人，何必在边境和镇北军耽误这么久。主帅战死，这对镇北军的打击可不是一时之间能化解的，少了士气，大晖的北境将不再固若金汤，以颜延的能力，北原的马蹄可以轻易踏破大晖北境四州十三县。
郝千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回忆，而后边摇头，边将头抬起，“说起来，头儿倒地之后颜延似乎也很诧异，镇北军攻过来，他的副手叫了他好几次他才御马掉头离开。”
这就怪了，冥冥之中好像还有一股力量掺合在这许多的事里。江鹄暂时也没有头绪，只得先将心中的疑问放下，“我在赶来的路上听到百姓传是战神助他复活又是怎么回事？”
郝千又继续说到：“那一箭射出得时候，头儿使尽全力偏了身子，叫那箭偏了一寸射入体内，虽然保住了命，却也只有一口气在了。劳叔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军医救了一晚上，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却都觉得头儿怕是不行了。谁想他硬是熬了一晚上，自己醒了过来，而后伤势也神奇地有了起色。”
“但是北原早就放出话去，说头儿死了，北原军士气大振，北境却直接乱了。头儿在北境各州县中的名声极大，眼下一听他死在战场上，北境百姓担心北原攻过来，北原军攻城之后的虐杀是出了名的。百姓拖家带口拼了命地往南逃，逃不了的有些甚至缢死在自家房梁上。”
“颜延趁着镇北军军心不稳，后方大乱，不出三日又整军攻来。镇北军对头儿的依赖太大，即使告诉大家头儿还活着，许多人还是心有余悸，士气大损。头儿和军师就想了个办法，以牙还牙，三日后北原军来，头儿强撑着上了前线，倒是极大鼓舞了士气，击溃了北原军放出的传闻。”
“北原军看见头儿，活像是见了鬼，那一场交手又是大胜。只是头儿本就伤在了肺腑，还未愈合，这么一折腾伤口又裂开了，而后就如你所见，高烧不退，呕血不止，命悬一线。”
郝千的每一句话都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鹄疼得没有知觉的心头。没想到他去云列的这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越辞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甚至根本不知晓此事。
心里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重，几次三番在他耳边叫嚣着，他知道自己为这个人乱了心，但事已至此，若帐中的人醒不过来……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你们就任他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江鹄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言语上有些怨气。
“没有办法，那时候镇北军……应该说整个北境的状态都不好，头儿坚持要去。头儿那会儿的状态只是转好，但伤及肺腑，哪能那么快好。当时头儿也只是在城墙上露了脸，证实他还活着，鼓舞了大家几句，本以为不会有问题，却还是让他的伤势彻底爆发了。”
江鹄知道那应该是越辞自己坚持的决定，越辞心里家国、镇北军、北境百姓、兄弟朋友，样样都重过自己的性命，自己实在不应该怪罪他人。
“他福大，定然能熬过来的。”江鹄这句话，既是说给郝千说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转了个话头，问：“越行呢，他怎么不在。”
往常越行总是在越辞面前“越哥”长，“越哥”短的，此刻江鹄才发现越辞身边空空荡荡，原是少了越行身影。
“越小公子在跟军师议事，这几日头儿不在，都是他顶在前面。”郝千说。
没想到这个被越辞保护地很好的堂弟，也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想来越辞若是醒来知道此事，定会欣慰。
“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守在这里。”江鹄心中乱，从见到越辞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开始，他心中却始终压抑着一股无名的情绪。
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不累，我在门外守着吧，江神医一定要帮帮我们头儿啊，他平时没心没肺的，却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他都这么苦了，若可以便让我换他受这一箭。江神医，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郝千跟了越辞那么多年，自小一起接受训练，一起长大，越辞从来都拿他们当兄弟，从宏都到北境，感情比旁的人要深得多。
他们三十二个人，到现在的二十一人，人越来越少，他不想越辞也早早便离开他们。
江鹄看到郝千，如同过往遇到的千百个伤病的亲属一般，眼中充斥的除了悲伤便是无助，见他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双灰蒙蒙且无神的眼中突然涌现出一点光，而后便满是恳切地祈求。
他往日里并不理解这些亲属没来由地企盼，有些人与这世间缘分已尽，甚至有些人四肢都硬了，他们还要来求他，仿佛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虔诚地好似求神一般。
他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期望他一介凡人有将人起死回生的能力，他也不是神仙。
此刻他却终于能够共情到郝千的情绪。他不想越辞死，他多希望能有一个人替他来医治越辞，能有办法让越辞不要不知是死是活地躺在那里。
他多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人或者神，不管是什么，来救救越辞，做他做不到的事。
而此刻，谁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和躺在床铺上和命数抗争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命悬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