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委托人小姐》桔子清酒

10、航船10 “今晚在这

　　郭家村环境闭塞，上了年纪的村民们平时不爱看电视，更不会用智能手机，外界的消息在这里传播得没那么快。
　　即使有人已经听说了房淮的事，也不可能上赶着跑来告诉郭桂莲，最多只是偷偷叹口气，含蓄委婉地表达一下惋惜。

　　“东川市的领导来嘞？”

　　郭桂莲分辨不清“领导”的位置，沟壑漫布的脸庞茫然地晃动两下，目光空洞无神，嘴角却隐约挂着一抹笑，“我孙子小淮可就在东川嘞，他是个演员，演戏的，上过好几回电视！”

　　张小帅用普通话将老人的话翻译了一遍。

　　许暮跟季晚听过之后，心脏同时重重往下一沉。
　　尽管知道可能性很小，但她们还是希望郭桂莲能在警察到来之前，就已经得知了孙子遇害的事实。

　　——亲口告知家属亲人去世的消息，这跟亲手对他们行刑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还是郭桂莲这样上了年纪、身体残疾的孤寡老人。
　　更何况房淮，这位六旬老人的宝贝孙子，那个她一生最为珍视且引以为傲的人，死得还那么凄惨。

　　季晚觉得自己无法面对接下来的画面，她再次后退一步，垂着脑袋将半个身子藏在许暮身后，像感知到末日即将来临的小动物，自欺欺人地躲回巢穴。

　　许暮则是定定盯着郭桂莲，看了几秒，问张小帅道：“老人家身体还有其他毛病吗？高血压？心脏病？”

　　郭家村统共也就一两百人，作为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张小帅对每位村民都有了解。
　　郭奶奶情况特殊，平时村委会也好，派出所也罢，对她家总是能照顾就照顾，张小帅对她的了解也就更详细些。

　　“就只有眼睛看不见，没听说有啥别的毛病。眼睛也是前几年才突然看不见的，那阵子都劝她去县城看病，但老人家说啥不同意，说没那个闲钱，钱都要给孙子留着，反正自己都已经六十多，这俩眼窟窿也算看够本了......”

　　许暮微微颔首，沉默。

　　人一旦上了年纪，白内障、青光眼等眼科疾病的发病率就会升高。
　　郭桂莲两个眼珠发白浑浊，应该就是患了此类眼疾没能及时医治，所以才导致的双目失明。

　　许暮又扭头看了眼面前黑乎乎的旧瓦房——比起破败不堪的院子，瓦房的状态要好上一些，墙壁重新刷过漆，窗户也是看上去很新的防盗铝合金窗。

　　“进去再谈吧。”许暮说道。

　　张小帅沉重地“诶！”了一声，搀扶着老太太去将屋门打开。

　　屋里的布局郭桂莲很熟悉，她整个人神态放松不少，刚一进屋就用拐杖笃笃戳着地，张罗着要去给领导倒水。

　　张小帅接到许暮眼神示意，伸手把老太太拦了下来，“郭奶奶，不用忙活，您先坐。”

　　郭桂莲扶着张小帅的胳膊坐下来，干瘦的脸微微扬起，面上依旧带着不自知的淡淡笑意。

　　日头已然西落，院子里蝉鸣四起。
　　瓦房里光线被一点点吞噬，最终被黑暗笼罩。

　　房屋主人眼盲，并没有天黑开灯的习惯，四人就这样或坐或站地待在黑暗里。
　　瓦房仿佛整个坠入了深海，既看不到一缕光亮，也听不到一丝声音。

　　张小帅脱力般靠墙站着，脑袋垂得极低，眉心紧皱，嘴角向下，神情沮丧至极，半边制服都沾着蹭掉的墙灰。

　　季晚则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进门，她远远站在门槛边，偏头将视线别开，望向那轮从两座山脉的缝隙之间缓慢升起的明月。

　　只有许暮看上去一切如常。

　　她办案多年，对类似情形已经习以为常，知道郭桂莲眼下最需要的不是那点子同情，而是一个理由，一个交代，以及一次正义的执行。

　　许暮拉来一把板凳，曲腿坐在郭桂莲对面，两只手肘支在膝盖上，细长的手指自然下垂，坐姿放松，表情也看不出任何异常：“郭奶奶，房淮上次跟您联系是什么时候啊？”

　　郭桂莲晃晃头表示对这个问题的不解，但出于对他们的信任，还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撩起布帘走进一间里屋。

　　没多久，她又出来，手里拿着个九成新的老年机。

　　“小淮上次打电话，应该是一个星期前嘞。他说这阵子太忙没时间回来，还说明年就能挣到钱了，到时候要接我去城里享福，这孩子有孝心，是个极好的，但我跟他说不用！唉，我这老胳膊老腿，还是个瞎子，去了还不是给小淮添麻烦，平白惹他被人家城里的笑话......”

　　提起孙子，郭桂莲的笑意格外明显，嘴上炫耀似的说个不停。

　　许暮面色一凝，尽量不动声色，一边低头翻看郭桂莲递过来的手机，一边温声问道：“手机是房淮给您买的？”

　　“是，我眼睛坏了，先进的手机用不懂，这个手机能摸着按键，小淮说让我用这个手机接电话。”

　　“房子也是他出钱找人来翻新的吧？”

　　“可不就是那孩子！我都说了不用，现在这条件多好，不愁吃不愁穿，但这孩子就是拗，非说房子太旧，要找人来修......”

　　许暮听张小帅翻译完，点头“嗯”了声，说：“他很有孝心，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她垂眼盯着那块分辨率极低的屏幕，手指飞速在几个按键上摁了几下。

　　须臾，又把手机放回郭桂莲手里，冲张小帅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手机没有开通上网功能，郭桂莲既不会打字也不会看，收件箱里只有“未读”的垃圾短信。

　　唯一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就是那一长串“已接通”的通话记录。

　　平均每周一次，时长通常为半小时左右。
　　上次记录是在一周前，按照这个规律，如果三天前房淮没死，那郭桂莲今天下午应该已经开心地跟孙子通过电话了。

　　可现在天已经黑了，她还没有接到小淮的电话。

　　以后，也不会再接到了。

　　“警察同志。”

　　郭桂莲已经摸清了许暮的方位，她用那双浑浊泛白的眼珠盯着许暮，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切，“我家小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是眼盲，不是心盲。
　　饶是深居浅出，平时不常与人接触，这会儿也已经察觉出不对了。

　　“老人家，您的孙子房淮，三天前在东川市一栋房子里遇害了。”

　　许暮喘息似的叹了口气，凝重肃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是被人杀害的，对此我们深表遗憾。警方目前正在全力调查，请您相信警察一定会让真凶伏法，也希望您能节哀。”

　　郭桂莲像是没听懂，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晃着头寻找张小帅。

　　张小帅强撑着站好，两颊皮肉紧绷，声音颤抖：“郭奶奶，你家小淮...他死了，他让人给杀了！”
　　“他娘的，小淮可是个好娃子，哪里来的畜牲对他做出这种事！要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拧断这杂碎的脖子不可！！”

　　张小帅情绪激动，带着哭腔的低吼听上去像困兽的吠叫。
　　既有对凶手残忍行径的愤怒，更多的则是为郭桂莲感到不平。

　　这算什么呢？
　　这种事究竟为什么会发生呢？
　　难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生来苦难的人，就注定要遭受更多的苦难吗？

　　*

　　从郭桂莲家出来时，晚霞已经彻底被夜幕遮盖。

　　村里晚上没什么人出门，路边只孤零零杵着几盏路灯，成群的飞蛾围绕暖黄色的灯光飞舞，飞行轨迹乱得像醉酒之人的脚步。

　　张小帅情绪已经平复过来，低着头不太敢看许暮的眼睛。
　　他一个大男人，刚才当着人家女警察的面哭得稀里哗啦，想起来真是怪丢人的。

　　“许刑警，”
　　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自然地说道：“我们所长给您和您的朋友安排了县城招待所的住处，我现在带你们过去。”

　　“不用了。”
　　许暮指指院子一角，“那边有间柴房，我们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宿就行。”

　　她都想好了，自己睡柴房，让季晚睡车里。

　　越野车内部空间大，后座座位90度放平，差不多就是一张单人床。
　　后备箱里也备着干净的毛毯跟枕头，车里还能开空调，总不至于太受苦。

　　“啊？！”
　　张小帅睁大了刚才哭肿的眼睛，“这这这......这不太好吧！”

　　让东川市来的领导住柴房？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他们郭家村派出所不知道来事啊！

　　“受害人家属的情况不太稳定，今晚还是留下观察一夜比较好，况且我还有些问题想问。对了，麻烦你把派出所晚上值班同志的电话发我一下，如果晚上郭奶奶愿意跟我们交流，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翻译。”

　　“诶诶，没问题！”
　　张小帅满口答应，“还是领导想得周到！”

　　许暮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

　　张小帅走出去两步，又扭捏回头，“还有个事，许刑警......”
　　他犹犹豫豫地：“刚才郭奶奶问我，说房淮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俺们这里有些习俗，村民们还是习惯土葬，讲究尽快入土为安......”

　　“暂时还不行，市局的法医目前还在进行尸检，如果案子进展不顺利，将来可能还要多次解剖。”

　　“解、解剖？”

　　许暮冷淡地瞥了张小帅一眼，“命案当然要解剖。”

　　“可郭奶奶她......”

　　“欻”的一声，眼前火光一闪而过。

　　张小帅身子耸了下，发现原来是许暮拿出火机在点烟。

　　白雾现了又散，许暮夹烟的右手垂了下来，目光冷冷看着他：“怎么，有意见？命案解剖不需要家属同意，一切流程都合乎程序。”

　　“不不不，不敢有意见。”

　　张小帅举起大拇指，“许刑警，我就是觉得您，特别专业！”

　　*

　　是夜。

　　“唰——”
　　“唰——”

　　天边突然蹿出几道闪电，将巨大的黑色幕布撕裂出几道口子，渗人的亮光将那瞬间的黑夜变为白昼。

　　季晚抱着毛毯躺在车里，使劲闭上眼睛，极力想忽略闪电的存在，试图逼自己入睡。

　　可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空隆隆——”沉闷的雷声也如约而至。

　　雷鸣闪电就像某种预告，没过多久，果然听到“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夏天的雨都是暴脾气，车顶被砸得哐哐作响。

　　季晚脸色越来越苍白，下意识咬着嘴唇，侧身将脸埋进毯子里，两只手用力地捂紧耳朵。

　　她从小就害怕夜里打雷下雨，一直觉得，如果世上真的有怪兽，或者世界末日真的存在，那它们肯定会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降临。

　　过去在福利院时，每当夜里下雨，她都会偷偷溜进许暮的被窝。
　　长大后两人分开，风雨交加的夜晚，季晚就再也没有睡熟过。

　　今天......

　　耳边雨声掺杂着雷声愈演愈烈，季晚从床位上坐起来，透过黑乎乎的车窗玻璃向外张望——V8停在郭桂莲家院子门口，院子里现在漆黑一片，只有东面那个小柴房里透出一点光亮。

　　她心心念念的良药，最能缓解她恐惧，带给她安全感的许姐姐，现在就坐在那里面。

　　去，还是不去呢？

　　季晚拽紧毛毯，内心一阵纠结。
　　要是之前没有发生过那档子事，她跟许暮之间的关系没有变成像如今这样尴尬，那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下车。

　　可是现在......

　　“空！！”
　　又一声响雷在天顶炸开。

　　季晚感觉身下的车子似乎都跟着摇晃了一下，脸色又是一白，害怕的心情再也压抑不住。

　　算了算了，尴尬就尴尬吧，总比待在车里活活被吓死的强！

　　她下定决心要去柴房找许暮，于是摸索着掰开了车门，毛毯一丢，就这么跑进了雨里。

　　刚跑出去两步，余光突然瞥见一抹黑影——

　　雨帘中掠过一个踉跄的人形，好像是从郭桂莲家的院子里走出来的，此刻正朝向院外而去......

　　季晚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雨声雷声让她两腿发软，但她还是停下脚步，试探着冲刚才黑影闪过的方向喊道：“郭奶奶，是您吗？”

　　暴雨中没有人应。

　　季晚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疾步跑到柴房门口，使出全身力气猛拍了下门，“许暮！许暮！你睡着了吗？”

　　“郭奶奶好像跑出去了，我现在去找她，你快起来！”

　　说完，她也来不及等许暮回答，头也不回地再次冲进雨里，踩着泥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哒哒哒”向外跑去。

　　院子外是彻头彻尾的黑暗，路灯已经熄灭了，月亮也被乌云遮去。

　　季晚茫然地站在路边，硕大的雨滴一颗颗砸在她脸上，她抹了把雨水，艰难地睁开眼睛搜寻刚才看到的那抹身影。

　　恰巧此刻闪电骤然出现，电光火石间，不远处郭桂莲花白的发丝在强光下反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

　　季晚迅速捕捉到她的方位，抬脚急匆匆追了上去。

　　“郭奶奶！！”

　　“郭奶奶，您要去哪儿？先等等...先等等我！”

　　下午许暮问郭桂莲话时，季晚不忍看她心碎的表情，就一直站在院子里，将这座小院子周围的环境都给看了个遍。

　　她知道郭桂莲家院子对面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而在林子里距离路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边缘很矮的蓄水池。

　　最近几天连下了好几场暴雨，蓄水池里积了满满一池子水。

　　万一郭奶奶是想......

　　季晚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迅速从胸腔扩散到四肢，让她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夏季雨夜突然感受到了隆冬的酷寒。

　　她已经错失了挽救房淮的机会，绝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郭奶奶寻死。

　　“郭奶奶，您...您先等一下......不要冲动，房淮也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的！”

　　季晚追着那个三四米外摇摇晃晃的身影，鞋子踩在泥地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她奋力往前追，可郭桂莲却出乎意料走得极快，从背影都能看出她的决绝。

　　终于，季晚一点点向那个人影靠近了。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能够看到郭桂莲就在自己前方不远处。

　　季晚伸手，想要抓住前面那人的肩膀。

　　可，却只听到“扑通”一声——

　　她扑了个空，一只手僵硬地悬在半空，被溅上一大片水花。

　　不行，不行......

　　杀害房淮的凶手还没找到，郭奶奶还没能等到凶手伏法，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去呢？

　　季晚还不清楚自己在房淮被害的事情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直接或间接地害死房淮。

　　如果她再眼睁睁看着郭奶奶死去，那房淮一定会怪她的。

　　季晚原地愣了几秒，而后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两手撑着蓄水池用水泥砌成的池墙，奋力地爬上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跳入池里。

　　“扑通——”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她裹挟。

　　季晚只庆幸自己从小在海岛上长大，别的虽然不会，游泳却还算熟练。

　　她在水中用力地挥舞四肢，恨不得身上长出渔网，一把就能将郭奶奶捞起来。

　　水池深度有两三米，好在面积并不算大。

　　她上下左右摸索了一会儿，很快便触碰到一块柔软的衣襟。

　　是郭奶奶！

　　季晚双腿一蹬迅速上前，双手从腋下托住郭桂莲的身体，使劲向上发力，想将人拖出水面。

　　可下一刻，她整个人却僵住了。

　　“嗡”的一声，大脑宕机似的，只留下一片空白。

　　郭桂莲完全没了白天时的怯弱温顺，反而如同水鬼一般，骷髅般干瘦的两只手狠狠扣住她的肩膀。

　　整个人紧紧缠绕在季晚身上，死命地将她向水下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