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奏鸣曲》寻染

83、第83章 结束 也祝在未来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江筱只感觉脑子“嗡”的一响，随即牢牢地定在原地。
　　苏迟同样愣在原地没有迈步，不知是不是和她一样的感受。

　　江筱感觉视线在一瞬间失了焦，周遭的一切沦为虚影，只有那道少年的身影在她的视野里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整个人在他面前站住脚，视野里都是他身前衣襟的布料时，江筱的心神才完全回复过来。

　　这些天她想过很多要和他说的话，可真当站在他的面前，江筱却感觉无语凝噎。
　　她静默半晌，视线上移，触到他侧脸上还未完全散去的淤青，才张了张嘴问道：“你……伤好了吗？”

　　苏迟一时无言。
　　他的思绪跳转回到两人刚在一起那会，他因为邓伟那事打架，和江筱一起待在医务室里的场景。
　　她不在乎他打架的前因后果，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好像，只在乎他伤得重不重。
　　这次也是一样。

　　苏迟垂眸，盯着她左侧手腕和掌根处缠着的纱布，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可是……你伤得比我严重多了啊。

　　他有些艰难地张开口，声音低哑得让江筱觉得陌生：“……没事。”

　　江筱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苏迟面容上的细微变化，他下巴上冒着青灰的胡茬，眼睑无力地垂着，眼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暗红，头发也比以往长了些，额前碎发微微挡了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憔悴颓然而没有精气神。

　　江名赫说的话反反复复地萦绕在江筱的耳边，她怔愣地盯着苏迟的嘴角，像是要从那里寻出点往日独属于他的淡而温柔的笑意，但在无声僵持几秒，她无力发现这只是徒劳。
　　那个云淡风轻地笑着和她说话的少年，好像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惊觉，那个被她用尽全力，一点点拼凑起来的他，好像又一次破碎了，并且比之先前，碎得更为彻底，满地残骸。

　　江筱心痛到无以复加，她移开视线，颤声说：“苏迟，我知道你被那些人打的原因了。”
　　苏迟心里“咯噔”一声，像是一种怕被她提及过往经历的应激反应，但很快，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下，因为他和她之间，似乎已经注定了结局。
　　而那些过往，皆是一把荒唐。

　　他默了几秒：“叔叔告诉你的？”
　　“嗯，”江筱点头，看向他的眼睛，“这就是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现在甚至还要出国的理由？”
　　她语气有些恼：“如果我今天不来找你，我们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苏迟没有回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眼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江筱语气变得焦急起来，自顾自地说下去：“如果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担心，这次是我没保护好自己，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她慌不择言，把满脑子不成章法也不切实际的想法一股脑倾泻而出：“我们可以报警，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以一起努力替你爸爸洗清冤屈。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怕的……”

　　一直怔在原地的苏迟突然出言打断她：“可是我怕了。”
　　他话中的意思太过暧昧隐晦，却又昭然若揭。

　　江筱的声音带上哭腔：“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苏迟闭了闭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下。
　　半晌后，他再度开口，沉声说：“筱筱，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有幸福美好的家庭，你的未来本应是光明敞亮了，不该因为我，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没关系呀，”江筱的眼眶中已经蓄满泪水，“一段好的感情之间本就是不计回报的，就像之前我们刚认识那会，你天天不厌其烦地给我补课，也没有怨言啊。”
　　想到之前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美好瞬间，江筱蒙了层水雾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神往，她艰难地弯了弯唇：“我可是你女朋友啊，有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苏迟看着她天真的样子，无奈地低低叹了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是要丢下我吗？”
　　像是怕亲口听他说出这句话的答案，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她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你之前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丢下我的！”

　　机场大厅里依旧熙熙攘攘，广播中甜美的电子女声和旅客们的噪音胡乱交织在一起，来往的人群途径此处，侧目看到这副场景，都以为是异地恋小情侣舍不得分开闹情绪，纷纷相视而笑。
　　却不知道，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已经有一段感情，被判了无期徒刑。

　　苏迟想起江筱说的情景，一时无言。
　　那时的他，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他所认为的，最郑重的承诺。
　　他满心坚信，他能给她幸福，他能做到一辈子不辜负她。
　　却不知道，真爱之路从不平坦，爱能赢万难，却仍迎万难。困难之后是灾难，到最后，他原本憧憬的心溃不成军，只剩疲惫。

　　苏迟抬了下胳膊，挣开她抓着他袖子的手，动作很轻，却又艰难无比。
　　他嗓音暗哑到发涩：“我食言了。”

　　在此之前，江筱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的态度，但当听到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觉得胸口冰凉一片。
　　她盯着他昔日深邃，此刻却黯淡无光的眼睛，眼神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苏迟垂下眸，不去看她的眼睛，固执地又低声重复了遍，“我食言了……”
　　江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朦胧视线之中，周遭一切都化作了泡影，连声音都销匿。一瞬间，仿若有千千万万句他曾经说过的话，萦绕在她的耳畔。

　　——“我绝不辜负你。”
　　——“你就是我前途的一部分。”
　　——“因为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
　　——“等上了大学之后啊，我就去创业，你呢，就找个自己喜欢的工作，到时候等钱攒够了，咱们就买个属于咱俩的房子，养只猫……最好再生个孩子，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

　　那个冷淡漠然的少年，为了她，立下过一次又一次郑重其事的诺言。
　　江筱曾经以为他一诺千金。
　　却不知，诺言难抵命运，瞬息万变。

　　她哽咽着说：“所以，我们之前一起经历的那些事，你说的那些话，就都不作数了……对吗？”
　　苏迟眼眸低垂，静默了数秒，最后很轻很缓地无力点了下头。

　　顷刻间，江筱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过后，登记提示音透过广播传遍机场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广播里的女声甜美动听，此刻却无比冰冷。
　　像横跨于江筱和苏迟之间，一下下减小的倒计时。

　　“我该走了。”
　　苏迟不敢再看她的眼泪，他低声说了句，然后拉着行李箱的把手迈步转身离开。

　　江筱看到他的动作，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两步冲到他身侧，伸出手紧紧抓住他拉箱子的手臂。
　　苏迟倏然停住脚步。
　　他在原地愣了三秒，试着轻轻把手臂往外抽，两遍无果后，他瞥见了她满是泪迹的脸颊，终是没了动作，心痛到连呼吸都困难。

　　“等一下。”
　　像是怕他一眨眼就不见了，江筱一只手紧紧抓着她，另一只手卸下肩上的背包，然后飞快地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许愿瓶。

　　“认识这个吗？”江筱捧着许愿瓶说，“里面是你去年过年送给我的棒棒糖，外面是咱们在杭州买的许愿瓶。”
　　回忆起他们的美好过往，她哽咽地说：“你说过的，只要拿着这个许愿瓶找你，无论我许什么愿望，你都会答应我。”

　　苏迟呆呆地望着她手里的许愿瓶，思绪完全怔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略微抬眸，正好和江筱的视线不期而至。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筱恰巧眨了眼，两颗晶莹的眼泪如同珍珠一般，从她的眼眶流出，又顺着脸颊滚落。
　　可她的唇角，分明是带笑的。

　　她轻轻地将许愿瓶捧高了几分，带着哭腔说：“苏迟，我许愿了，我希望你不要走。”

　　苏迟的眼底暗红一片，他偏过头，闭上眼睛，却仍感觉得到一片滚烫的热意透过眼皮传了出来。
　　他哽声说：“你别这样。”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江筱眼见他不认账，坚持地把许愿瓶往他怀里塞了塞。
　　苏迟伸手挡住她的手，两人轻微推搡之间，不知是谁先松了手，许愿瓶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顷刻间，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和玻璃碎片一起四处飞溅，混乱一地。

　　周围的旅客见状，纷纷惊呼出声，但无一人上前去收拾，他们绕道而行，很快将两人的周围隔绝出一圈无人造访的空地。

　　许愿瓶摔碎的那一刻，江筱只感觉那些溅起的玻璃碎片仿若扎进了她的心里，痛得细细密密，难以言说，丝毫没注意到苏迟下意识地把她往身后护了下。
　　她呆愣地看着几片碎片落地又弹起，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双眸之中，只剩空洞。

　　苏迟看着那些象征了两人之间美好过往的物品摔成碎片，下意识想冲上前将其全部拾起。
　　但很快，心里有道声音响起，一遍遍地提醒他，不能捡，不能捡，起码不能是现在。
　　一旦他去捡了，他之前做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两人皆是静静望着满地的碎片和棒棒糖，谁也没有弯腰去捡。
　　提示登记的广播声又一次响起，苏迟想要就此转头离开，却又怕她在他走后捡那些玻璃片划伤了手。
　　踌躇之际，一旁的少女却突然上前，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苏迟愣在原地。
　　江筱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下一秒他就不见了，她听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语气略带央求地说：“苏迟，等你解决了你那些事情，你就回来找我，好不好？”
　　怕他不信，她语气更加认真：“我会等你的，五年，十年，我都等你回来。”

　　她像之前每一次拥抱一样，将脸埋在了他的身前。她滚热的泪水涌出，悲伤的情绪像在他的胸口烫出了一个洞，然后一路贯穿到心脏。

　　苏迟的心，又一次彻彻底底地软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或许是她在接受范围之内，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闻着少女头发间熟悉的馨香，苏迟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归属感，他心一动，几乎立刻就要妥协。
　　但很快，他又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她可以任性，可他不能。

　　苏迟心里清楚，他现在正身处一场怎么可怖的漩涡。不管他是坚持还是收手，他都没了回头路，唯有一条路走到黑。
　　对于多长时间能摆平这件事，或者说，到底能不能摆平这件事，他的心里，没有一点信心和准数。

　　可是江筱呢？
　　一年两年三年他回不来，她可以等……可是十年呢？二十年呢？如果他一辈子解决不了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不测，那她……要禁锢在对他的承诺里一辈子吗？

　　如果护她周全的唯一代价，是让她恨他一辈子。
　　那他……也愿意。

　　极度纠结的心理斗争过后，苏迟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伸出手，探到身后，将她环在他腰上的胳膊，一点点拿开。
　　感受着他冰冷的动作，江筱心里最后升腾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又一盏盏地破灭了。

　　“别等了。”苏迟说。
　　江筱倏然抬眸看他。
　　下一秒，她听见他沙哑而冰冷的声音。
　　“向前看吧。”
　　“江筱，我们结束了。”

　　兜兜转转，他对她的称呼，又变回了最开始的那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江筱”。
　　都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但是现在，好像只要他一个人一锤定音，就再也没了挽回的余地。

　　她的眼泪像是哭干了，视线不再是朦胧模糊的，反而无比清晰。她抬着双眸，直视着苏迟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些最后的留恋，哪怕一点点。
　　但是几秒后，她发现他的眼中没有一点别的色彩，有的全是无尽的黯淡和空洞。

　　一阵风吹过，江筱心中最后的一盏灯，猝然而灭。
　　最终，她轻轻地点了下头，认命般地说：“我知道了。”

　　她想让她在他面前留下的最后的样子足够洒脱大方，可能这不那么容易做得到，但大小姐骨子里的自尊心和高傲劲已经不允许她将头低得更低了。
　　在最后一滴眼泪落下的前一瞬，她飞快地转过身去，然后小跑出去。
　　一如之前一次次朝他奔赴而来。
　　只不过这次，未曾回头，再无留恋。

　　苏迟站在她的身后，视线一刻不移地盯着她步步远去的背影，以及飘扬的发丝和围巾，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那刻，苏迟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

　　他瞬间单膝蹲下，将地上的棒棒糖匆忙地捡起来抓进手里，他动作太过急切，以至于双膝直接触在了地上，过路人群纷纷侧目，他却浑然未觉，一只手将那些棒棒糖紧紧抱在身前，像在保护价值连城的珍宝。
　　另一只手，正不管不顾地捡着地上剩下的棒棒糖，一个没注意就摸在了玻璃碎片上。

　　苏迟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划出了一道伤口，然后有殷红的血从里面流了出来，在指尖汇聚成滴，落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呆愣了好一会，无声无息。
　　他在想，她的手被玻璃割破的时候，是不是比他疼多了。

　　苏迟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棒棒糖，缓缓地站起身来，刚站住脚，他就被一个没看路匆匆经过的男人从背后撞了下。
　　他一个不稳向前一倾，怀里方才好不容易捡起的棒棒糖尽数飞出，又一次落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人连声道歉，刚想弯腰去捡，结果一看到那满地的玻璃碎片，瞬间放弃了这个念头。
　　“怎么搞的，弄这一地玻璃渣子。”男人抱怨两句，然后说，“对不住啊，小伙子，我急着赶飞机，实在抱歉。”
　　然后匆匆离去。

　　苏迟全程盯着散落一地的棒棒糖，没有生气，也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有的只有无尽的空洞。
　　那些象征着和她过往的棒棒糖，再怎么去捡，他们之间的结局，好像都已经注定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苏迟单膝蹲下，缓缓伸出手去。
　　刚捡起两根棒棒糖，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虽然明知了结局，但当看到是她发来的消息时，苏迟还是没忍住眼睛一亮。

　　在一片白色消息条汇成的海洋中，又多了一汪咸水。
　　筱仙女：【生日快乐】

　　苏迟看了眼日期，倏然惊觉。
　　1月29日，是他的生日。
　　可他自己都忘了。

　　毫无征兆地，一行清泪，从他漆黑的黑眸中流了出来。
　　他看着屏幕顶上备注的“筱筱”二字，用低不可闻、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筱筱，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今天是他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
　　可他却亲手，熄灭了生命中唯一的一道光。

　　另一边，江筱在发出这四个字后，就再无留恋地删除了苏迟的微信。
　　她抬起头，望向冬日里的暖阳，感受自己眼睛里最后残存的泪水被照得干涸。

　　苏迟，祝你生日快乐。
　　也祝在未来没有我的日子里，你途径之处，遍地都是鲜花和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