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盛开在奈何桥》严小羊

8、相懂2 人间，恨是

　　“我看见昔日繁盛的国度早就朝换代了，我甚至找不到一点过去的影子，世间再无人记得安情，无人记得那场灭门惨事。那一瞬，我几乎恍惚了，我真的，曾在这人间生活过吗？”

　　“千年前的所有爱，所有恨，都随着岁月的洪流消失了。我的恩怨，在这浩渺的天地间，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在红尘不过也不过是一瞬。”

　　“于是，我想从食物找到当年的感觉，我去一家看似生意很好的酒楼点了一碗阳春面，可你知道吗？”

　　“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凌安转头看向窗外。

　　“后来，我就回了黄泉，来我这的每一个亡灵，都和我诉说着他们这一生的苦与乐，我听着那些人间的事，离我那么近，又离我那么远，我明白为何上一任孟婆要拜谢我了。”

　　“那一刻，我好像突然就想开了，人的一生是那样短暂，实在是没有必要在仇恨和偏见中度过一生，只可惜我在死后也才明白这一点，能告诫的，却只有死人。”

　　“我并非说人不能去恨一个人，而是不能在恨中将自己折磨至死。”

　　“自那天起，我利用孟婆的神力，救了一个又一个自寻死路的人。我想告诉他们，我想告诉活人，没有什么事过不去的，请把一切交给时间。”

　　“叶歌，”凌安将头转过来，“我很高兴……唔 ”

　　叶歌猛得伸出手抱住了她，将头埋进她冰冷的颈窝中，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叶歌无声地抽噎着，心中难过得无可复加。

　　凌安的温柔与淡然。

　　是数千年的魂殇。

　　凌安在片刻的无措后，又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手轻拍着少女的背，感受着那生命的温度。

　　“我很高兴，”凌安继续说，“即使你厌恶那些富人，对那些卖身的舞女存在偏见，却依旧愿意救他们。”

　　“我也很高兴，你生于战乱纷争，纷杂市井，却依旧选择了善良。”

　　“我也希望我的话，能为你接下来的人生路，提供一些帮助。”

　　叶歌将她搂得更紧了。

　　“凌安，”女孩带着哭腔，“你的话我记住了，还有，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刚出口，叶歌便觉得不好意思了，她区区一个凡人，又能陪凌安多久。

　　可凌安却笑了。

　　“好，我们小叶歌会一直陪着我的。”

　　真的到后来，叶歌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将是她千年魂殇的起点。

　　在那之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叶歌时不时用布条拧出朵花献给凌安。

　　“看花！”

　　凌安还没等接过来，那只鸟便扑楞楞飞过来，啄坏了它。

　　“呸，什么丑花。”

　　叶歌气得一把把鸟拽过来就往鸟嘴里灌汤。

　　“你这坏鸟！ 入轮回吧，别在这了！”

　　“啊啊，杀鸟了，杀鸟了！”

　　“我这是让你活！”

　　凌安哭笑不得地将一人一鸟拽开，嘴上说上一些“和谐为大”的套话，再分别哄上一阵。

　　但这黄泉，真就不是死气沉沉的一片了。

　　那日，凌安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生得极好看，妩媚十分，可身上却不合时宜得挂着许多伤。嘴角挂着淤青与血痕，一道鞭伤贯过前胸。

　　她的头发散乱着，脖颈上的黄金项链下是一道勒痕。

　　“这儿，就是阴曹地府吗？”

　　姑娘四处打量着，眼中是羡慕与悲苦。

　　“黄泉，奈何殿，我是这儿的执掌人，孟婆凌安。”凌安微笑着看向她。

　　“一路走来，辛苦了。”

　　那姑娘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竟真以为，嫁入了富贵人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凡事无定数，随心而动，向阳而行，何处不青山。”

　　凌安的声音是那样的从容而温柔。

　　她知道，她是这可怜的姑娘这一世的最后一个路人。

　　这时，有脚步声从后身后传来，那样犹豫，那样踯躅。

　　凌安向后看去，只见叶歌呆愣愣地站在那，看着这位已逝的姑娘。那姑娘也愣住了，她凝视着叶歌，目光由惊诧逐渐转为释然。

　　半晌，她咧嘴笑了，笑着笑着泪就落下了。

　　叶歌也跟着她笑，边笑边哭，豆大的泪珠砸落到地坂上。

　　凌安不说话，只是看着两个少女，手指微不可查地蜷起，将衣服捏出皱。

　　那姑娘不再犹豫，举起面前的汤，一饮而尽。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

　　叶歌笑着举起手挥动着作别。

　　姑娘的嘴唇微动，好像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已经不能被听见了。可叶歌却清晰地辨出了那两个字。

　　“歌儿。”

　　屋中烛光摇曳，那姑娘的身影消失了。叶歌渐渐敛起了笑，看着眼前女子消失的地方，周遭是死一般的沉默。

　　春山放下扫帚站立着，夏荷放下汤碗站立着，就连那只鸟也不再叽叽喳喳。

　　像是在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