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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被埋葬的婚礼 ...

  •   今日之果,往日之因。如果当年她没有接受那份婚礼的邀请,没有去卫星工厂,也许瑞克和丽莎的婚礼会完美的结束,而她的新生活,也会完美的开始。

      好吧,可她接受了。一半是佳妮丝的怂恿,一半是想证明给自己看,给大家看:她大度,她心无芥蒂,她与瑞克早已过往烟云。离新麦克罗斯战役那个大雪天已经过了四年多,当事人显然都事过境迁。说不定,丽莎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才会发出那道宿命的邀请。这事的起因,过程,每一个环节,怎能如此环环相扣,以至变故徒生,事后再怎么猜测推断也是枉然。邀请发到了,蛊也种下了。

      2018年春,卫星工厂。

      地球上还是早春时节,时不时有些北方城市春寒料峭。但卫星工厂停在月亮附近,太阳、地球和月亮的三份光轮流照它,好象要抢着给一场世纪婚礼增辉添彩。这里是四季温暖如春的,就和以前太空堡垒肚子里的麦克罗斯城一样。

      婚礼的前一天,明美和佳妮丝到了卫星工厂。媒体对此大肆渲染,她也没在意。那时,她还很高调。虽然在4年前的一场恋爱角逐中失败了,但那完全无损于她的形象,反而显得她更为纯洁,高尚,传奇。她有无数的仰慕者,崇拜者,追求者,而她依然飘在云端,象女神,象天堂。

      她带着她的新歌,《同行》,那歌是她专门为丽莎和瑞克写的,在她还没接到邀请的时候,在婚礼的几个月前,她就开始写了,每一字,每一句,都经过了再三思考斟酌。“爱是我最真的付出/让你永远不再孤独/无论沧桑还是幸福/我们相伴走向前路/让我们同行/飞向未来的边境/直到死亡降临/我们的天堂依然闪烁群星……”她希望将来某一天,她也能在自己的婚礼上再唱这首歌。

      她是来见丽莎和瑞克的,来祝福他们。但是她没有一起见到他俩,这也是命,若非如此,事情大概又会不同。丽莎刚挑好捧花的样板,还在试婚纱,银白的塔夫绸V领无袖王妃式接缝,曳地两米长,加了水晶纱的面层,象飘雾的雪山,水晶纱的头纱里烫了大波浪卷的棕发浓稠的批下来,象雪里裹着的一口太妃糖,甘甜光亮的,要洒出蜜来。她一双手忙忙摘了冰纹绉的白手套和明美握了,混了一身百合、苍兰、金合欢的芬芳,象是天堂洒下来的金粉似的幸福味道,欢声道:“哦,别说傻话,明美,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谢谢。”

      但接下来那幸福味道就似乎给冲淡了,象茶叶泡了第二杯,颜色,口味都迅速稀下去。她好象忽然真正注意到了明美,是那个明美,认真的看了一眼,又一眼,象是回过味来了,有些神思恍惚。

      明美回想起来,丽莎是在注意她的旗袍。她在镜子里左右审视自己。她穿的是一身蓝色镂花纱旗袍,薄绸底滚银边,蝴蝶兰纹,短袖,式样很寻常,要到明天她才会穿演出服。演出服是吊带拖地的乔其纱连衫裙,也是同一种蓝色,很特别的蓝,都是她指定了颜色让服装商染的,别处看不到,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很配她的眼睛。

      她听见服务员偷偷的议论她,隔的远了听不真切,但还是有几句会飘过来。说她太美,太青春亮丽,只怕要抢尽了新娘子的风头。一派胡言。这世上有谁能美过一个新娘子?那是当时当地绝绝对对的主角。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困在太空堡垒底下,披了一块头纱假装新娘子的时候了。其它的,什么当上麦克罗斯小姐,什么第一次登台,什么第一部电影首映式,就算是被称为空前绝后载入历史的大决战舰桥时刻,也通统不如。

      佳妮丝被朗博士叫走了,她一个人在卫星工厂里四处走。礼堂后面的长走廊里没有人,静悄悄的,隆重的站了两列装饰花,仪仗队也似的,守着新娘新郎将会经过的道路。为了节约鲜花,鲜切花都装饰在大堂,走廊里用的都是假花,一样是花团锦簇,青绿黄白中间托着一股有力的神采飞扬的蓝。

      是的,是两列衬着白毛球、迎春、天门冬、文竹的大型仿真蓝色蝴蝶兰。流韵。放大的流韵。望不到头的流韵。那特别的让人一眼难忘的蓝,和她这身蓝完全一样,蓝到了宇宙尽头,带着满梢的金光点子。

      一波晕眩袭过去,她摇摇晃晃,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一时间惘惘然的,就跟着蓝色蝴蝶兰在昏暗的长走廊里一路走下去,忘了周遭。她没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快,不顾旗袍和高跟鞋,开始奔起来了。跑道长得望不到头,两边的水门汀地面镶着两列用来在晚上领航的小灯,在黄昏时分亮起来了,幽幽的亮蓝光,指向红黄的天边,象指向死亡,她追着起飞的战斗机奔跑,哭喊,象追一个快要脱手的风筝,别去!但引擎的呼啸声盖过了她的哭声,银色大鸟离开地面了,越飞越远……

      “明美!”

      她也不知道瑞克是从哪个门里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正好出门,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才出来的,总之他突然出来了,斜刺里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惯性下前冲后转了半圈,差点跌倒在他的怀里。他震惊不已,牢牢抓住她的手臂,而她还在气喘吁吁,幸好,没有真的在白日梦里哭泣。

      “明美,你怎么在这儿?怎么在跑呢?”他急急的问道。

      他好象也刚在试礼服,她马上就看到了他的胸花,绿丝带缠好的用常春藤叶配的蓝色蝴蝶兰,还裹着保鲜用的塑料膜,用珍珠大头针固定在白色西装胸口,和新娘的捧花一点不相称。她以前打了一遍遍的腹稿通统都忘了,她本应该既欢乐又真诚的说“祝你和丽莎白头偕老,我真为你们高兴”,可她全都忘了,就光指着这上下左右数不清的流韵花,说不出话来。

      瑞克抓着她的手臂,盯住她看,手烫的象汤婆子。过了这许多年,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严肃刻板了,刘海也不再象以前那么乱长,规规矩矩的,但他的蓝眼睛仍和最初时那样蓝得醇酽的,广阔的,太平洋深处热切的燃烧,象两簇蓝色的火。

      她开出口来,竟然和他异口同声:“你还记得?你还记得流韵?”两个发颤的声音撞在一起,就特别响,走廊里嗡嗡的,余音袅袅,双方都突的有些害怕,他就忙忙请她进了他刚出来的那个房间。害怕着,又带点期待。

      他喃喃道:“是的,我一直都记得,我怎能不记得?可我没有想到你还记得,我以为你从来就没在乎过。”

      她咬着唇道:“怎么会?它一直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那时候我说我不要离开你,你觉得我是说客套话吗?”

      “我以为……”他低下头去道:“我以为你那时只把我当成一个救生圈,一个依靠,仅此而已。”

      “你以为,你以为,”她恨道,“你就一直这样自己以为来去罢了!”

      他生气了,喊道:“你不也是一直在以为我这样那样吗?!你何时站在我的立场着想过?你自私,只管自己的感受!”

      她忍了很久的泪掉下来了:“那你又何时站在我的立场想过?我事业上每次有进展,你为我高兴过吗?你就只有一肚子疙瘩,这是你的无私,你的大方吗?我也不是傻子,会看不出来!”

      他们两都惊住了口。他们心里都知道这是危险的对话,本来,现在就什么都不该问,当不知道,一个祝福,一个接受祝福。但他们都做不到,4年前的一切发生太快,两人互相的不满、积怨都来不及摊开来谈,一番囫囵的道别,高傲的划清界限,就以为全部解决了,其实那也只是自以为解决了而已,心结一直搁在心里,年深日久,都发了酵,现在再不问清楚,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她终于把那个问题心惊胆战的问出来了:“那你,还爱我吗?”

      他眼睛瞪着看她,象要把灵魂从蓝眼珠子里给她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当然爱,我一直都爱你。”

      她的耳朵里就剩下了一个很大的声音,轰,轰,轰,震得她脑子都发晕了。四周仍是安静的,这个新郎准备间没有人来。她在他的双手里缩了,缩的很小很小,小的象婴儿,象小白鸽,惴惴的乱撞,而他大的象宇宙,他的嘴唇也大的象宇宙。宇宙一下子爆炸了,七零八落的变成了粉碎的一把把流星,到处飞散,然后是一片荒芜。

      她缓缓推他,低着头,用头顶开他的胸膛。“你要结婚了,祝你幸福。”她记起了一路上反复背诵的话。

      “是的,我要结婚了。我爱丽莎。谢谢你的祝福。”他回答道,平板板象在念经。

      他和她对看了半晌,再次握手,礼节性的,互相笑一笑。有一种阵痛般的新快乐,宇宙就要荒芜了。

      丽莎打开门,快速走进来。她换掉了婚纱,穿着银灰色短袖休闲衫,但头纱却忘了摘,象是十万火急的赶了来。瑞克和明美都吃了一惊,又都松了口气,丽莎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她看到的只是两个人在礼貌的握手。

      “丽莎?”瑞克问道。

      “丽莎,我是来恭喜瑞克的。”明美镇定的道。

      但丽莎好象一点也不意外明美在这里,还似乎认准了她会在这里,而且也不需要她做解释的样子。她道:“明美也在这里,正好,有些事我想当面问问清楚。”

      蛊就这样开了,当事人自以为是的疏忽和顶真,一个不小心,就泛滥了毒。丽莎匆匆忙忙换下婚纱,正是为了去寻找去证实,是瑞克亲自指定了走廊的装饰花和胸花,指定了这种特别的颜色,还有他给供货商看过的样品,一朵小小的仿真蓝色蝴蝶兰,放在他抽屉最深处一个小匣子里,就象埋在他心房的灰烬底下。

      那朵和当年送给明美的流韵一模一样的小花在丽莎的手指间擎着,好象在冰雪上盛开。妖艳的傲慢的蓝着。

      “瑞克,也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你这样的问题,更不该当着明美的面再提这件事。但是,我不能带着疑心上圣坛,瑞克,那是一个人一辈子最神圣最坦诚的时刻!瑞克,告诉我你的真心话!我要听你全部的真心话!”

      两个女人都盯着瑞克看,一个知道他心里的真话,怕他说出来,却又暗暗的想听他说出来;一个不知道他心里的真话,想要他说出来,却又暗暗的怕他说出来。当女人真诚的要男人说真话时,男人千万不能说真话。但如果这个时候还说假话,又对得起谁呢?

      瑞克的蓝眼睛轮流看着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4年前他就这样看过,那时他说了真心话,现在他还是会说真心话。他道:“丽莎,我爱你,我爱飞行,我离不开这一切,我要跟你一起上SDF3,可我也爱明美,我永远爱她,她永远在我心里。”

      那么她这一千四百多天的痛苦,又该算什么呢?在这一瞬间,她是恨他的。毫无疑问丽莎也会恨他的。她们都在追求完美,容不得这巨大的裂缝。丽莎凝固得象一尊圣母象,脸上身上好象真的要有光放射出来,那两条雪白的手臂似乎变成了两股冰水,在空气里冒白汽,要从银灰的壶子里整个倒出来。她就那么静止了好几分钟,但一开出口来,声音却是发颤的,好象CD机出了毛病,放的圣歌在发抖:“那么,没有婚礼了。”

      “不!丽莎!”瑞克喊道,想拉她的手臂,“听我说……”

      “你都说完了!”丽莎凛然道,“瑞克·卡特,你以为,你能够心里带着对一个女人的爱,却在圣坛上对另一个女人发誓说愿意和她共度余生吗?你以为我,丽莎·海因斯,能接受这样的婚姻吗?!”

      那么,再也没有婚礼了。礼堂,圣坛,红地毯,大观景窗,一排排的宾客和鲜花,象幻想电影里的大地震一样土崩瓦解了,只剩了闯祸的蓝色蝴蝶兰,冷飕飕的站在一边旁观,花瓣蔫了,收缩起来,好象过路人袖起了手。《同行》还没有面世就打碎了,碎在了牙齿间,象敲碎的瓷器,一道道锐光林立,惨烈悍然的美,讥讽着,报复着,誓要一辈子扎在她心里,叫喊是谁亲手打碎了它。模模糊糊的她还记得丽莎庄严离去的背影,洁白头纱摘掉了,飞到天上,象云一样一去不回,花束扔掉了,撕碎了,五彩的雪片洋洋洒洒。象埋葬了她爱情的那个雪天,如今又埋葬了另一个女人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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