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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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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美的家在一条闹中取静的小街上,要从大马路七拐八弯才能到,临了街一栋两上两下的白石小楼,相对于她的身份来说,实在非常朴素。小楼前面是花园,花园紧接着小楼的门廊,门窗框都是浅亮的金属,象黎明时分的一线鱼肚白,玻璃是半反光的薄银色,墙上刷了漆,漆里面也掺了荻蓿渣子,白天暖融融的是奶油黄,在清凉的春夜里就变了很淡很淡的蓝,还有些泛光,象披了一身月白缎子的古典佳人,文文静静的晒月亮。泰罗的月色是盈盈的轻绿,照在林子湖泊上自是青翠欲滴,但照在灰白的石头木头上,就会阴惨惨的,象发霉的奶酪,象坟墓,所以城里绝大部分房子都如此这般的刷了带荻蓿的漆,一到晚上,全城就聚了一窠萤火虫一样荧荧弱弱,和那喧嚷的万家灯火又自不同。
明美让老乔把车开进来停好,就打发他离开了。不过她又在园门后面静等了一会,确认外面杜芒公子的车已经开走了。泰罗是重建的外星城,单纯,比在地球轻松自在的多,但一个人住着,总要防一防。她放松了点,脱下鞋子光脚穿过草坪,草长了,在脚趾下翻滚出一层层细碎的早春小花,一脚踏上去,步步生莲。栏杆边一圈矮荻蓿丛,月光下星星点点的,象洒了钻石粉。
她进门后,就去了厨房,拿一个不锈钢小锅放了冷水搁在电磁灶上,点了火,朝锅子里打了一只鸡蛋。这边厢等着水开,她就把包里那束花拿出来,去靠近后门的琴房。那琴房既是她的练声房,也是收藏室,里面没别的家具,就一面大镜子,一台钢琴和钢琴凳子,地上铺了一层多孔的厚地毯,靠四壁摆满了流韵花,层层钉在墙壁的挂毯上,整整齐齐摆在地上,都是历年演出她收到后积攒下来的,把整个房间涂蓝了。那房间本来就背阴,既看不到瓦利瓦太阳,也看不到凡托玛,窗口对着一道树林,终日里是幽幽的蓝,靠反射来的余光度日。她叫它蓝屋。
但她打开房门时倒吃了一惊。蓝屋和往常差不多暗,但靠窗有个毛茸茸的黑影子,还有一个红红的光点一亮一亮的动,好象很远的太空里有一条飞船把喷火的尾巴冲着她,刹那就要飞走了。她连忙打开灯,果然是瑞克,穿着便装,半侧着身靠在窗口瞧着外面,一声不响的抽烟。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比夜更黑的林子,几只泰罗的火图鸟吱哇的惊飞起来,翅膀掠出几道光,象流星。还有就是一地空荡荡的月色。灯光大亮之后,他没转过身来,但她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被刺激的眨了好几下,好象一个大梦初醒的人,正努力从惘然中抽身。
“你怎么来了?”她问道,“刚才还看到你在新闻上,在奥普特拉。”
他转过来,疲惫的笑了笑,道:“系际新闻有延时的啊,奥普特拉过来的通讯不顺利。我们早上就动身了,船可比光快几倍。”他似乎又是那种嫌她不懂经的神气。二十多年了,她从来就没懂过,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还来。她也没求他来。年轻时候,她总会拿唱歌演戏的话题来气气他,现在,气不动了。
他脸色有些憔悴,鬓角的白在灯光下看更醒目,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蓝,那大片的流韵花跟他搁在一起就好象过继到了他的生气,愈发蓝得任性。她没由头的又生出一种恐惧,怕他的生气也会被满屋的流韵花渐渐吸干。要不,以后让他别来这间屋比较好。
她关切的问道:“你不舒服?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两小时。”
那时她还在演出呢。“那你早点回去睡吧。”
“想来看看你。”他看着她道。
她的胸口有点堵。瑞克去军演了几个月,但他的花却场场都来报到,她从来都当那就是他。他的烟头灭了。尾巴喷火的飞船停下来了,靠岸了,到家了。他一直吸的是无灰自熄灭的烟,好象在顾念她这里全纤维的摆设,但也可能是因为舰桥的需要。他吸这种烟已经很久了,不知怎的,她总是断不了这无端的揣度。
“刚才送你回来的是谁?”他问道,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但她又有点狐疑,在这间隔音的房间里他都能听见有两辆车一起开回来?
她回答道:“就是那个杜芒家的四公子,我跟你说过的,杜芒家是剧院的资助人,在我来泰罗之前就是了,那时剧院也是你们批准了才筹资建造的……”她絮絮叨叨的说下去,忽然又有些讨厌自己的絮叨。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不停?
他收起了烟头,道:“那人背景不简单,以后还是和他少接触。”
“我知道。”她笑了笑,既为他,也为自己。
瑞克穿过天蓝的屋子走过来,抱住她,脸埋在她颈弯堆着的乌发里。她头发上还残留着舞台上的粉香,有点热烘烘的灯光味。而他身上也带着风尘仆仆,嘈杂纷乱的呼号,还有些她想象中的火药味。她不能确定这两种味道是不是真的互相喜欢对方,以前曾有一度,它们看起来好象水火不容,不过至少现在这一刻它们是在想念对方,还接纳了对方。她伸手环过他的身体,攀上他厚实的后背,他背上的肌肉线条还和她一直理解的一样润而坚韧。他的鼻尖有点凉,乱乍的发刮在她耳旁,微微抖动的睫毛刺痒了她的脖子。
她使劲闭了闭眼,闭了几秒钟,要把这短短一瞬好好的记下来,记好多天,直到他下次来。然后她松开手,从他怀里退了出来。他也没有反对。
他低着头道:“是啊,丽莎还是一个人……”
她又有点想哭,既为自己,也为丽莎。“是的,丽莎还是单身。”她呆板的重复道,“……丽莎……”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他捧着她的脸说道,“我还是没法原谅我自己,你知道。”
她很平静的点点头道:“我知道。”
他于是走了。明美垂着头,想心事。忽然猛醒似的,回头跟着看过去,看到了他的背影,不高的但强壮的背影,宽阔的肩,一左一右一高一低的动,和二十几年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军人式的严肃、僵硬,一转眼就消失在大门口了。大门啪一声关上了,她这才奔到厨房里。水已经开了很久,蛋白蛋黄凝固得不好看,奇形怪状的,好象还在扑扑的鼓着泡,此起彼落。她怔怔的看,那啪的声音和扑扑的声音在头脑里交替响。5分钟早就过了,水浦蛋老了,青春也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