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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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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
军统所,安然没考虑过,去了军统所,阿婆谁照顾?
更何况就是因为军统所的存在,他和阿婆才过的更艰难,所以即便阿婆已经去世了他也绝不会去。
本来十三岁那年他帮别人捡石头可以换得星币,虽然捡上一整天才可能从风沙废墟中找到一块,可以换两个星币,不过能满足一顿饭就很好了。
可是十五岁那年政策翻新,不允许雇佣未成年人做工,理由是不佩戴防护服会被源石辐射。
这个说辞不被任何正处于绝望之际的未成年人接受,这就意味着这些没有成年人抚养的儿童甚至是少年人,如果想要有生路,只能被迫进入军统少管所。
军统少管所隶属联盟,在这里收编的人在成年之前会一直受联盟供养,直到成年再收回利息——派往海边与海兽人作战。除非能够熬过十年,否则将永无回到陆地的可能,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将在成年后的十年一直待在海中,直到战死。
这项举措发出伊始曾被很多家长抗议,这样对那些孩子们太残忍了,但在联盟发下指令后——如果不是他们,那就是你们的孩子。反抗的声音就趋于宁息了。
与那些家长不同,许多流浪未成年人并不觉得残忍,相反,是条出路。
虽然战争危机四伏,但总比在贫民窟每天为一口吃的都要打的头破血流好得多,起码在成年之前可以吃饱穿暖,如果幸运能够熬过那十年,还可以被军统所收去当教官,剩下半辈子生计都不用愁了。
这是很诱人的条件,跨越阶级,对于从贫民窟出来的人而言,简直天上掉馅饼。
这也就至于贫民窟家庭有很多孩子,大部分都被家人强迫进入了军统所,这也是为什么军统所不强制征收流浪未成年人的原因,因为来他们这里报名的人数不胜数。
而军统所也发话:若非机甲所承载年龄的最佳时间只有18~28岁,否则联盟绝对不会允许年轻的孩子们去冲锋陷阵。
但如果无人去,海边失守,海兽人登岸,十二区,乃至整个埃维亚星球,都将被海兽人侵占。
啧,说的大义凛然……
安然撇撇嘴,说到机甲,他突然想起以前在D十二和平广场大屏幕上看到的身影,那是一个黑金色的机甲,驾驶机甲的人好像姓陆,叫陆什么来着……反正机甲还挺帅的。
要是他也有个这么帅的机甲就好了,安然心想,嘴里无意地反问
“……那你呢?你怎么没去军统所?”
闻言,项一轻轻扯了扯唇角,艰难的转过头,背向安然,半晌,暗哑的声音响起“……少年人志不在此……”
安然一怔下意识开口“你想去军校?”
可项一不理他了。
联盟军校,位属一区,在军校的学生只要通过所有考核就能直接入籍军队,进入战场。军校比军统所高了N个档次,就好像贵族学校与普通学校……当然,军校也招收天赋异禀但家境普通的学生,可毕竟是少数,做一名军校学生不仅要有超高的格斗技巧还要同时兼备智慧——……阿婆说的是什么来着?反正借用故时候的话叫做德智体美劳,啧,更别说每个学生还要具备个人机甲,前者天赋与努力尚且有与之一拼的机会,但后者则是家境的碾压,是直接把大部分学生赶去军统所的最后稻草。
想到这,安然眼睛瞥了瞥似乎已经睡着了的项一,无声的叹了口气。
没想到人看着气不多,志向倒挺大。
风沙又起,灯泡早已经灭掉了,这是战事区又开始打仗了,每过几天,海兽人就会发起进攻,而人类则总是防守,在联盟人民看来,这场战役是为了保护人类而存在,而海兽人,则是一群只想着侵略的野蛮生物。
他坐回到角落,静等黎明到来。
不知不觉,睡意来袭,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的他还与阿婆生活在一起,从小与阿婆在贫民窟过着受人冷眼的日子,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和谐美满的时候便不免开始埋怨自己的父母,一直想问阿婆他的父母为什么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样他们就不用这么辛苦的生活了。
但每当见到步履蹒跚的阿婆拉着他的小手,在捡不到垃圾只能无奈叹气的脸时就又憋了回去,直到阿婆告诉他,他的父母在一次动乱中死去了,他才真正放下,并告诉自己一定要快快长大,担负起两人的生活。
日子清贫但在长久的习惯下一点点过去,他们从每日留宿街头到最后在街角桥洞下定居,安然非常喜欢水,潮湿的感觉包围着他,会让他感到安心,所以他们靠着桥洞搭了一个塑料板的小屋子,不大,但容得下一老一少。
小安然安然无恙的长到了十三岁,阿婆的腰也日渐弯下,到最后卧床不起,日子更难了,他不仅要每天照顾阿婆的日常生活,还要天天跑到外面打一些黑工,直到十五岁那年连黑工也不再接受他,他只能再次去捡垃圾,有时还会向阿婆吸取经验,彼时两人说说笑笑着讨论捡垃圾的秘诀,那时的时光温馨又美好。
可阿婆坚持不住了。
迷蒙间,安然不想再陷入回忆,呢喃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又实在眷恋阿婆的模样。
那天是个早晨,天雾蒙蒙亮,安然本打算早点去捡垃圾,但刚出门就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味道,要下雨了,于是又返回屋中。阿婆下雨天会腿脚痛,每到这种天气他就会回到屋里陪着阿婆,给她按摩腿脚。
一进屋,安然就看到阿婆坐在简陋的茅草板上温和的看着他,神情慈祥,那么的温柔,可阿婆平常翻身都难,今天怎么忽然坐起来了?
安然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瞬间唾液迅速分泌着,喉咙不受控制的滚动,心脏也开始疯狂跳动,他艰难的开口“阿、阿婆我去找些吃的。”说完脚步迅速向外迈去。
可阿婆叫住他。
“然然,过来。”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带着干瘪沙哑的气息,安然只一刻却几乎要掉下眼泪,他慌张的眨巴眼睛,故作镇定的回过神,硬扯起嘴角笑对着床前那个已被腐朽之气裹挟的老人,可老人只是那样看着他,安然便再也憋不住了。
他踉跄着走了两步扑倒在床前,将头埋入老人怀里,声音闷闷的穿出来“……阿婆……”说着,声音哽咽了几分,安然又抱紧了些。阿婆却还只是伸手轻抚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一下又一下的摸着,给他讲起了最后一个故事。
在十五年前的一天 ,一个老太婆在十二区暴乱中失去了他的儿子儿媳,最后连孙子孙子都被别人打死吃了去,只有她因为年老被别人看不上肉质侥幸活了下来。她打不过那群人,便伺机而动,她寻找了几乎半个区,找到了一个一米长的铁棍,接着,一天,两天,没日没夜的削着,直到铁棍变成了铁枪,变成了制裁畜生的圣器。
她在那群人放下戒备尽情吃酒狂欢的时候偷袭了上去,那群人喝的烂醉,浑身已没了力气。
她得偿所愿,却也再无法得偿所愿。
弥留之际,她浑浑噩噩爬回一家五口经常徘徊的下水道口,恍惚间,她听到一声婴儿哭啼,本以为是幻觉,可声音却逐渐明显,她恍若得救般挣扎着爬起,看到了一个浑身赤裸的婴儿,在婴儿的左手腕处,显露着两个字。
安然又挣扎起来,他想让阿婆别再说了,他不想再听了,可紧接着他看到梦里的自己突然僵住,接着浑身颤抖起来,他再也听不清阿婆在说什么,意识下沉,他的脑海里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然然,记住,不论你是谁,是什么,你都只是你自己……别怕,试着接纳自己……”
……
“……安然……安……然……”
安然惊醒,浑身出了一身冷汗,他又梦到阿婆了,梦里的场景他看过无数遍,却始终不知道阿婆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过神来,安然看向项一,他发现项一脸色已经近乎青白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缓慢张着,嘴里轻轻说着什么,安然听不清,他靠近了些,“项……通讯器……军……校……”安然一愣,下意识说了句“好”,可项一却没有下句了。
不算完整的一句话,但他听清了,他知道项一嘴里说的通讯器,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给他,也不明白刚刚还有力气说笑的人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安然有些愣神,他呆呆看着床上已无生气的人,刚刚梦到的画面与眼前的巨大冲击瞬间袭上大脑,好像梦境与现实重叠,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幻感包裹住他的感官,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一时做不出反应。
项一死了。
死不瞑目。
他有些后悔了,他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救回来,最后还是要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去,和阿婆一样,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到最后他们都离开了。
幽暗屋内,地上的少年渐渐蜷缩起来,屋外风沙依旧,沙尘铺盖住窗户,挡住最后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醒了过来,他好像又梦到阿婆了,梦里湿软舒适,让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待着。
可终究是梦。
安然撑起胳膊,床上的人似乎已经冰冷了,他轻轻阖上项一的眼睛,忍着恐惧摸遍了他的全身,找到了项一所说的通讯器。
只有一个通讯器,项一身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安然低头看向手中的通讯器,金属外表光滑厚重,巴掌大小的圆形铁片看上去毫不起眼,唯有中间的圆灯偶尔亮起。
他忽然不明白项一为什么会死,就因为他想回家吗?
安然嗤笑了一下,将通讯器塞进塑料袋里。
他收拾了些行李,一个只剩一个底的旧燃机,半瓶水,几块珍藏的饼干。
推开铁门,旭光初显,他该走了。
安然说不上来什么感受,漂泊的十八年里,除了阿婆,他永远孤身一人。
尽管阿婆告诉他他的父母另有其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父母于他,已经不再重要。阿婆已然是他的父母。
除了阿婆,没有人在意他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他就像十二区的每个人一样,只不过是一粒沙尘。
他可以随意飘着,永远不落下来,他也可以随风落,随雨沉,只要他还存在,那他就还活着。
他以前时常夸大话和阿婆说以后带她去上区,让她过好日子,可最终也没实现。
阿婆走后,去上区也没那么重要了,只要得过且过就行了,偶尔开心一下也是好的苦中作乐嘛,习惯了。
而且,他没有牵挂,没有欲求,他简直无敌了,想去哪去哪。
可现在,他突然有点好奇了。
为什么有人连口饭都吃不上,可有的人却富裕的不得了。
上区有多富裕?他不知道,但如果他有一点点钱,也许他能让阿婆在雨天时腿不那么疼,也许在临终前让阿婆在一间温暖的房子里离开,也许项一不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最后嘴里却还念叨着上军校。
反正他也无所谓了,那就帮他去看看吧,看看一区,军校,都是什么样的。
他想,就当帮朋友了。
“——唰——”安然如三年前一样点燃了自己居住的地方。
火光伴随着微光闪烁着,再过不久这场火就会把这个破旧的庇护所连同里面的存在烧的一干二净。
但,他们不会消失。
安然伸手摸了摸放着头发丝的兜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生活过一阵的屋子,就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