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莫愁前路 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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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白日里下了一场暴雨，夏日炎炎入夜了倒还凉爽。杨霖玉坐在迤逦烛光中，一身白净的衣裙，倒与屋外的四处挂红挂彩格格不入了。
此刻杨霖玉正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一只有力的手从外翻开窗户，给她蒙上一层薄纱似的阴影。少女那双眸子像一面磨的光滑透彻的镜子，远看明亮，近看无光。看清来人，她弯起眼唤道：“哥哥。”
窗外的俊朗的青年正要说话，冒出一位眸泛桃花，貌明午阳的玄衣郎挤了个踉跄。玄衣郎皱巴着那张好看的脸，伏在窗台上哭兮兮的说：“小骊珠，哥带你跑吧，咱不掺合这件事了！”骊珠是她的小名。
“还安哥。”见是他，杨霖玉毫不意外，她扬眉看着来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你是来给骊珠送新婚贺礼的吗？”
那俏郎君的脸更皱了，刚想叫喊，却被一正面飞来的折扇给打了出去。窗门重重的合上，杨霖玉笑出声，自镜中望着她身后的儒雅男子道：“舟车劳顿，哥哥辛苦。”
男子今年二十又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被残忍的禁锢在一方轮椅上。
“今你加封为郡主，身份尊贵，几千双眼睛盯着，有的人就算想动你，也找不到机会。”他的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昂贵妆品——都是昨日从郑府送来的。前来送礼的是郑逢意身边的老仆，是以前郑府的大管家，言行恭敬，还算用心。
“我曾见过你那个未来郎君几面，如今物是人非，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会做出什么疯事来。所以你到到了郑府，切不可掉以轻心，凡事一定要先以自己的性命为先。”男子推着轮椅到杨霖玉身侧，杨霖玉偏头靠他的手臂上，垂下眸轻声道：“阿兄放心，到了将军府，骊珠自会万事小心。”
刚才那俏郎君从正门折返回来，手里还握着方才被扔出去的折扇。俏郎君吊儿郎当地往杨星河身上一靠，展开折扇狂扇风，扇的杨星河白眼阵阵。
这个看着不着调的人，名叫季还安。是清河季家的三公子，同时也是季家未来的接班人。行事不羁，同时又生了一副足足风流的皮相，饶是笑似桃花面，不笑也含情。
她的兄长名为杨星河，为焱城侯府的长公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才华横溢，天质自然。
少年时受人暗算留下重伤截去双腿，痛苦使他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全方面的提升，风度不减，不因人热。少时起便出类拔萃，如今更是与同辈佼佼者并列京都四名杰。
二人偶然因求医一事结识，而后几经交手成了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互为挚友。是杨星河为数不多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杨星河扯过季还安手里的折扇，冷淡的扫了他一眼，道：“滚一边待着。”
“嫁进郑家，只是第一步，这一局若赢了，于我于陛下，都是绝对的稳赚不赔。”杨霖玉微微一笑，那倾城之颜在烛火的映衬下泛出红晕，锦上添花。
杨星河看着她，蹙着的眉一直就没松开过。那时就不该让她进宫，他想。现如今卷入这场形势诡谲的漩涡，自身都难保。更重要的是，她还上赶着往里坠。
他像小时候那样用指腹扫过杨霖玉的鼻尖，郑重其事的嘱咐道：“我不希望看着你为此撞的头破血流。累了就随时回家，哥哥给你兜底。”
杨霖玉呆呆的望着杨星河那双好看、盛满对她的担忧的眼睛，呆呆的点头。
杨星河平时说话嘴都很毒，嘴上从没落过下风。话说完之后，他极其不自然的背过身去，将那把扇子捏的嘎吱作响。
季还安知道他只是看着很平静，心里比谁都疼杨霖玉。他如父如母的将杨霖玉从幼稚垂髫带到亭亭之年，从不吝啬对她任何方面的诉求。杨霖玉对杨星河的意义，早就超过寻常的照拂之情，他将杨霖玉视作他的绝处逢舟。如果郑逢意真的敢动杨霖玉，他敢打赌，杨星河会让他以及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这一辈子不得安生。
杨霖玉婉婉一笑，拉起他的手答应道：“放心吧，我不会犯傻的。如果我坚持不住，或者遇到了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我一定会回来，让哥哥护着我哒。”
杨星河眸中一颤，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抚弄着女孩的发顶。
他又何尝不了解他这个妹妹呢？这一去若不能同道而谋，必定是不死不休，所以他才更加担忧。杨霖玉嗅到杨星河衣襟上风尘仆仆的泥土味，深吸一口，将自己深深埋入他的怀抱中。
每一次心伤难过，杨星河都会像现在这样，默默地陪着她，直到她好起来。多日来紧绷的情绪得到了缓解，却让她心中酸涩异常。
……
“小姐，侯爷差人来请，说是请务必前往。”院中丫鬟来传话，室内一度陷入沉寂。
“即是如此，不敢让父亲多等，二位兄长见谅，我去去就回。”杨霖玉迅速挥去泪意，站起身对杨星河季还安颔首,几人心领神会，两个候在一旁的小丫鬟快速自左右上前为她更衣。
杨霖玉转身对守在门口的护卫赵鑫赵荆递了一个眼神，便跟着前来传话的小厮快速离开了。
“你说那杨老头子又憋什么坏呢？”季还安挥手屏退下人，坐在杨霖玉方才坐的位置接住了杨星河的目光。
“杨朝手里一定有能制约骊珠的筹码，我还是不放心。”杨星河展开折扇，又猛的合上，如此往复，心中竟然焦躁起来。
季还安看着杨霖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手往杨星河的胸口一拍道：“长公子你要相信你的妹妹，她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了？”
“我这妹妹，的确胆大包天。”杨星河眼中流转光芒，很快转变成一道深不可测的思谋。与虎谋皮，还是太过危险。
“再胆大包天的事她也做过了，嫁个人而已。”季还安对他打了个响指，杨星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准没憋什么好屁。“大不了来一招金蝉脱壳，让老招带她去云游四方。”
季还安眯着眼睛笑笑，推着杨星河到走廊上，埋到他耳边低声道：“长公子，今晚夜还长，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搭把手。”
“什么歪主意？”杨星河没有拒绝。
“哎呀你肯定感兴趣，”季还安推着轮椅飞速前进，边跑边说，“走着！”
杨星河默默握紧扶手。
杨霖玉坐在前往焱城候府的马车上，这一段路程里，她想了很多。
杨霖玉想入仕为官。她走的这条路很难，非常难，她比谁都清楚赌输了的后果。
女子之身，自古以来，便极受三纲五常，伦理女戒约束。想成功，她得得到执政者的准可和信任，一定权威势力的支持和民间小势力的造势。
同为侯府子女，杨星河是公认的妙才，而杨霖玉身为妹妹，理应同样瞩目，然在笄礼之前，却常常是只闻其名。
杨霖玉因为身体原因性子需要保持平淡，拜访过许多名医都嘱咐她不能有大的情绪起伏。除非必要的宴请出席，否则不常出门，后来随杨星河搬到清欢园，这些宴请也不再去了。因为鲜少出门，所以在同龄的女孩子里没什么朋友。
后不知是哪个有心人开始在京都传播风言风语，将她推上了京都谣言的风口浪尖，愈演愈烈，最后到了出门都不用打听光站在那谣言就传进耳中的地步。
有人说侯府嫡小姐弱天生弱症，见不得风，故难见人；
有人说其长相丑陋，不堪入目，心中卑微，胆怯难安；
有人说她因家母之死受刺激太大，得了失心疯；
更有甚者，说杨家女德行有失，在幼时因家难被歹徒夺去贞洁……
众说纷纭，孰真孰假难以辨别。在这个时代，很多人把名声和体面看的比命重，背后之人这么做自然是想毁了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未为此做任何的澄清和解释，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府中，不执一词。
很快，郑氏除其子郑逢意外皆在抗击关外蛮十六部的战争中殉国，郑逢意率五首营剿灭来犯蛮族，携蛮族十六部首领头颅奉旨回京的消息前前后后传回京都，那些有关杨霖玉的谣言，很快便被这个重磅消息冲散，遗忘在九霄云外。
郑氏家主郑休，为天子义兄，随天子征战四方，英勇无双，战功赫赫。是燕朝人心目中的战神。在燕成帝建朝之后，他自请戍边，驻军冷山城七年，郑休威名远扬四海，外敌畏惧不敢来犯，使大燕民心安定，得以休养生息，迅速回升国力。
大燕国号顺昌，在顺昌六年，郑氏一族除独子郑逢意全部战死。
一代战神，陨落冷山。
天子震怒，下令出兵讨伐。郑逢意一把火烧尽自己的退路，破釜沉舟，与蛮部士兵在琉璃滩拼杀死战，黎明将至，五光十色的琉璃石被蒙上了血腥。
他胜了。
燕成帝派出的军队与郑逢意的五兽营在冷山汇合，一鼓作气追击其余各部，一战一胜，十战十胜。
十六部全部归服，周遭小国主动归顺大燕，贡为天朝 。
郑逢意回朝的消息，是杨霖玉放出去的。在这场大战中，杨霖玉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郑氏惨事，绝不是外蛮阴险偷袭，卷土重来那么简单。
郑逢意屡获奇功，早已成为大燕人心目中新的战神。七年之期已至，郑氏应按约回京。天子一封诏书飞跃冷山,郑逢意带着家中亲人的骨灰回故土安葬后，率五兽营回京面圣。
郑逢意踏着森森白骨回到这里，势必会影响到朝堂以及天下的局势，所以她要让他在回京之前便成为众矢之的，路途遥远，总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鬼会忍不住跳到阳光下，如此诛杀，便容易的多了
也是自那时起，杨霖玉第一次对杨星河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杨星河对她的动作早有怀疑，因此在她坦白时毫不意外还十分的欣慰。
世人眼光中杨霖玉这一行径实在是举世骇俗，不过他杨星河是什么人，特立独行大逆不道，那他的妹妹志向高远，自然与那些寻常人高下立辨。
他曾落魄，那时也才真正看清他身边的人。生死之交，至亲好友，季还安算一个，杨霖玉算一个。
大燕建朝之初，社会动乱，当时的杨朝，也便是杨星河与杨星河的父亲，身为前朝旧臣却积极迎拥新帝，为开国立下不少功劳，燕临帝宋羽为巩固皇权，大封功臣，杨朝也是在这时得封侯位。
局势动荡，杨朝暗中拥立还是宗室子的燕成帝为王，且手握重权，树下政敌众多，意图杀之者众，暗害下毒威逼利诱，层出不穷。
先侯府夫人冯氏真亭在此时染疾离世，杨星河十三岁，杨霖玉六岁。冯氏母家在前朝为中原一代的世家大族，为杨明往上爬提供了不少助力。但自改朝换代以来，便一蹶不振，成了拖油瓶。
这时冯真婷的死便成了一个再好不过的甩掉赵氏的理由。杨朝在冯真婷死后，便彻底断了与赵氏的联系。
杨朝没了拖累，便开始大杀四方，手段狠辣。那些人对他没了办法，便将刀锋对准了侯府的嫡长子——杨星河。
杨朝并非是绝对无情寡义之人，更何况杨星河乃是他的嫡长子，便派人护送前往山中的寺庙避难。谁料马车被人动了手脚，行在半山腰连车带人翻到了山脚，那些护卫也不知所踪。
杨霖玉并没有一同前往，她平日沉默，没什么存在感，又是女儿家，杨朝便让她安静待在府中等灾祸过去，因此却躲过一劫。
杨星河在此次虽然福大命大没有死，他的两条腿却废的彻底。花重金请了许多著名的大夫，却都只能提议尽快截去双腿保命，不然神仙难救。
杨朝虽有不忍，却只能选择如此。杨星河昏厥苏醒，发现双腿被截，又惊又怒，性情大变。
天资聪颖前路坦荡的少年郎没有了双腿，犹如一下子堕入冰窖，他此生，都无法步入仕途了。在那几天，侯府的气氛阴郁，不管是侯爷还是奴仆，都是大气不敢喘。
杨霖玉自然明白，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在最骄傲的年纪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这种痛苦非常人可忍，更何况是她长兄这样自小便踏在云端的人。
当时侯府正处水深火热之中，杨明虽愤然，仍娶了那加害之人的女儿为续弦，为的就是她背后的中原士族。
他查出幕后黑手却毫不追究，转头对着杨星河说一切以侯府为重，杨星河何其聪明，怎会不知他这个父亲的算计，一怒之下带着身边亲信和杨霖玉，搬进了以前他母亲留给他的一座宅院清欢园，从此与杨朝分家另立。
杨朝气愤怒骂他不孝，杨星河不为所动，渐渐的，便更加疏远了。在这场纷争里，杨霖玉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有在杨星河带着他手下人搬进清欢园带上了她的时候，才稍稍引起了了杨朝的注意。
杨霖玉合理的想，若不是这一带，杨明说不定早就忘了有她这个女儿了。
她还记得，那天杨明将她召到身边，言辞恳切温和，好一阵嘘寒问暖，要不是她清楚杨朝的为人，或者是再蠢一点，就真的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莫愁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