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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秘密 ...

  •   重庆的吊脚楼是叶洛言长大的地方,出了家门,寻着那条从小走到大的石路。闵柔曾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像学校那样的现代建筑,她说因为吊脚楼有古时的风韵,现在想来,大约是姜夔的《扬州慢》让她对吊脚楼情有独钟。
      最近,小路尽头的火锅店总是放着那首八零年代的《相约九八》。而且,火锅店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下江南”。她想,那典故当是乾隆在下江南时遇到了夏雨荷吧。
      南方的天气总是阴沉雾蒙的,偶尔放晴后,叶洛言拿着衣服到外面洗。闵柔和叶坤没有下班,她将手机里下载好的《平凡的世界》打开听着朗读。
      她很喜欢路遥的文章,《平凡的世界》已经不厌其烦地看了很多遍,也应该读一读沈从文的《边城》了。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是班主任毕彩铭发到群里的消息:“各班班长通知同学们,现在立刻返校打扫教室卫生,外加一小时数学晚自习。”
      叶洛言默默起身,将没洗完的衣服放进洗衣机,不需要思考,那四十分钟的自习一定是老毕对他们的“特殊待遇”。
      学校翻新后,走廊的墙壁上到处是文人雅士的古诗词,最靠近转角处的一面墙上写满了情诗。
      不知为什么,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卓文君曾说“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而元稹的《离思》最显眼:“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一声含嗔地女声打破寂静。
      “嗯?”
      “晟尧,下周就是我生日了。”
      “嗯。”
      叶洛言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没有再上前,那女孩的声音是,她们班的学习委员苑怜月。
      她本就没有偷听的想法,可现在过去又实在尴尬,只能站在原处。
      叶洛言微微转头,只见苑怜月靠在身旁人的肩膀上,而沈晟尧单手支撑在洗手间后门框边,有几分轻佻地笑着。半晌,突然低下头,贴着苑怜月,低声说了些什么,姑娘害羞地笑着,头靠在他胸前。
      “讨厌!”
      “你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呀?”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叶洛言转过头,握紧手中的U盘。
      第一次上课铃声响起后,两人似乎已经分开。
      “那,晟尧,我放学去找你。”
      “嗯。”
      沈晟尧双手插着兜,从叶洛言身边经过时没有注意,自顾自摆弄着耳机。
      也难怪,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只匆匆见过一面的人有印象呢?
      天气似乎随着人的心情而改变,自习结束后毕彩铭怒气冲冲地离开教室。
      叶洛言深吸了一口气,月考的卷子已经讲完,成绩单上的分数有些可笑。她叹了口气,放好书去一楼大厅的墙上看优秀成绩榜。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了他的名字,沈晟尧:数学一百四十二分。
      那是一张单科全校排名前十的成绩单。凑巧的是,她的语文成绩同他一样也是第二名,两人的名字并列在红榜上。
      叶洛言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成绩不比他,但除了数学其他基本看得过去。
      “第二?阿尧,你不行啊,这次第一的是二班的那个苏逸晨吗?啧,差五分?”
      中厅缓台上有几人笑闹着下楼走向这边,不知道为什么,沈晟尧无意间站到她身边时,叶洛言莫名地有些紧张,本想离开,可脚下却没有动,低着头,听着几人的声音。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西柚香,令人有几分沉迷。只见身边人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看着红榜没有言语。
      半晌,无意间转头看向她,但仅仅也是一眼便转过头,淡笑道:“苏逸晨?挺厉害,上次他也是第一。好了,回教室吧。一会儿秦大校长又要过来摸你们校服兜了。”
      几人玩笑着离开,叶洛言看着大榜上的第一名,苏逸晨……
      回到班级后,宋念遥坐到她的椅子上。
      “洛言,我爸妈说清明节要和叔叔阿姨去参加单位的扫墓活动,让我们两个出去吃。”
      “那叫上宋涵和她同桌。”
      “嗯,还有阿彦。”
      “好,叫上你的小男朋友。”
      宋念遥凑到叶洛言耳边,压低声音:“我刚进校门,看见阿彦和沈晟尧在传达室拆快递,沈晟尧的快递是个女生寄的,包装上还画了小爱心,真是俗套的示爱方法。”
      叶洛言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怎么能提高自己的数学成绩,随意转了转笔,不在意地问:“哦,那怎么示爱不算俗套?”
      宋念遥无语:“重点是这个吗?你知道快递上的署名是谁吗?”
      “谁?”
      “上次运动会给他送水的那个高二学姐,听说追他好久了。”
      “是么?”
      “啧,叶洛言,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说话了?”
      叶洛言乖乖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讨好地笑了笑。
      “大小姐您请说,小的肯定认真回答。”
      “你说,为什么那么多女孩明明知道,喜欢沈晟尧那样的人根本不会有结果,还是蜂拥而上呢?”
      叶洛言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了一瞬,转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她垂着眼,看向练习册上那道解了一半的数学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可能…… 是觉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想再靠近一点吧。就像«题都城南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虽然只是崔护一厢情愿,但是他或许并不后悔爱上绛娘—— 拥有喜欢一个人的能力,本身就是很幸福的事情。就像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毕竟谁的青春没有遗憾呢?”
      “我真是受教了,不想和你这种有文采的人聊天。话说回来,沈晟尧那种人,表面跟块冰似的,但实际上我猜一定很闷骚。我绝对不会喜欢那种人,我喜欢我们家阿彦那种阳光开朗大男孩。”
      “其实冰也有人喜欢。”
      叶洛言抬了抬眼,笔尖顿在一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上:“比如夏天的时候,谁不盼着块冰降温?”
      “你这什么破比喻。” 宋念遥被她气笑,“我看你是数学题做多了,脑子都僵了。”
      叶洛言耸耸肩,把笔放下坏笑了一下:“总不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阿彦和清明聚餐吃什么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跟他又不熟,最多的联系就是听广播通报他,哪知道别人怎么想。”
      这话倒是真的。她只知道他是学校重点培养和通报对象,他们的交集,大多是数学老师总是告诉她,多学学人家理一班的沈晟尧,不偏科。
      “也是,你俩就像两条平行线。”
      宋念遥撑着下巴,笔尖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个规规矩矩,一个野得没边,连眼神都没对上过。”
      叶洛言没反驳,只是重新拿起笔,对着那道题发呆。
      确实如同宋念遥所说,两人毫无交集,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她甚至连他的脸都记不太清 ——只记得那人总是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有时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不过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在最近,正想着,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从学校出来后,叶洛言买了几支笔,叶坤便催着她回家吃晚餐。她转身从对面的小路穿过,这条小路旁生长着各种植物,青松与绿叶交织,仿佛一片幽深的森林。每当经过这里,总会没来由地想起泰戈尔的《金色花》。
      倏然,一声粗粝的叫喊,打破了这片刻的岁月静好。
      “你他妈停下!”
      叶洛言转过身,其实有些时候,缘分真的很奇妙。
      不远处,沈晟尧斜倚在一棵老槐树边,指间夹着一支烟,似笑非笑地睨着面前的几个男生。
      “打架?总要有原因。”
      对面的男生只到他肩处,却十足凶狠地仰起头:“你为什么和秋醇分手?”
      少年挑着眉不紧不慢地笑道:“抱歉,谈了太多女朋友不记得了。你说的秋醇是哪一个?胸大的那个,还是腰细的那个?”
      那男生气得面红耳赤,猛地抬起手。沈晟尧随手将烟蒂弹在地上,瞬间收起笑容,走上前,眼神凌厉,单手抓住那人挥出的拳头,身高的优势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你他妈谁啊,替她出头?动手,你够资格吗?”
      话落,他松开手嫌弃地拿出纸巾,反复擦拭戴戒指的那只手。那男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同学慌忙扶住。
      沈晟尧沉默了几秒,忽然又笑开怀。
      “怎么,你喜欢她,替她抱不平?”
      话落,他似乎才察觉正后方站着一个人,缓缓转过头。
      风不知何时又起,卷着路边的落叶。叶洛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手中的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压过远处车鸣,盖过林间鸟叫。
      两人眼神交汇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心跳骤然加速。或许人们常说的“一眼万年”,大抵就是这样吧。
      四目相对,他就那样一直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仿佛在透过她望向别处。而她只觉得那目光深邃如夜,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就那样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几秒钟短的像一阵风,却又长的像一个世纪。
      就在这瞬间,那男生推开身边的人,又猛地挥起拳头。
      沈晟尧猝不及防,左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偏过头,眉头紧锁,反手给了那男生一巴掌,一群人见状蜂拥而上。
      沈晟尧脱下校服外套恰巧甩到叶洛言脚边,几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叶洛言握紧手中的笔,那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颤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手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具有威慑力,颤声喊道:“别,别打了,都停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来。”
      所有人停下动作,终究只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又不像他那般有着背景。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
      “沈晟尧,妈的,你给老子等着。”
      沈晟尧不屑地抹了抹左颊处的伤口,站在原处。半晌,又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半眯着双眼,从她身边经过时淡淡瞥了一眼,弯下腰,声音依旧冰冷不羁。
      “同学,你踩到我衣服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件干干净净的校服正被自己踩在脚下,面色绯红,慌忙地抬起脚。
      “对,对不起。”
      沈晟尧并未言语,捡起衣服轻拍了下,甩到肩上径直离开。
      叶洛言望着他那清瘦的背影,缓缓跟在后面,而两人的距离很远,远到他甚至从未察觉身后有一个人,正默默跟着。
      那天,叶洛言回到家时,闵柔准备的晚餐已经冰凉。从此以后,她心底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一年,她十七岁,是人生中最瑰丽的岁月。她的青春循规蹈矩,从未逾矩,那是唯一的冲动和叛逆。或许越是按部就班的人,心中越是渴望冲破桎梏。那点藏在循规蹈矩里的心动,成了青春最隐秘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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