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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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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宋澜像是被真实的苦涩击碎了,她在一个并不寒冷的夜里,高烧不退。
直到新的一轮寒潮来临,她才渐趋病愈。
在高温的灼烧中,宋澜反复梦见十八岁的郑知微,也梦见了她未曾见到的命悬一线的郑知微。
她曾在梦中高呼她的名姓,像是在呼喊被框在光亮玻璃中的人,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回答。于是,梦里的宋澜哭了一次又一次,本应该滑落的泪水,还未展开它的轨迹,就已经被高温灼干,于是她哭过,却也未在深夜里留下痕迹。
便成为了一个秘密。
第二日醒来时,面对着覃欢的殷殷关切,她也只是浅言,说自己只是流感,无碍。
她病了三天,却又像是垂死挣扎了三年。
覃欢瞧见她更加瘦削与苍白的脸,啧了一声,提议道,“晚上出去吃顿好的?姐请你。”
宋澜想了想,终究还是应承下来,她想,能够和覃欢在外面多消磨一段时光也是好的,如今她倒有些害怕一个人面对黑夜。
宋澜今日休假。
她坐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等待覃欢下班,接上她后,两人打了一辆车打算前往目的地。
订好的日料店在老城,她们从北安的东边一路往西边走,路上免不了要弯弯绕绕许久。
覃欢见宋澜状态低迷,不太像是病愈后的模样,关切问着,“老宋,你到底怎么了?总感觉你有心事。”
宋澜目光一直留在窗外,听到覃欢的问询后,才缓缓转过头来。
她对覃欢惨然一笑,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覃欢说自己同郑知微的往事,她这么多年,一直封存着这些回忆,封存着郑知微这个人,如若不是郑知微工作调动到了北安,她将会一直封存下去,至少,她曾经是这样想的。
可是,郑知微回来了,她甚至是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北安。宋澜如死水一样静谧的心陡然泛起了一阵阵波澜,吹向湖面的风时大时小,却总不停歇。她想要去拥住风,却发现自己双脚已经扎入了深土,她想要去留住波澜,却也发现波澜渐而散去。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所以,就这样难堪的她到底要如何把这份纯白的心事告诉好友呢?
更何况,覃欢说,她喜欢郑知微。
最终,在逼仄的车厢里,宋澜也只是宽慰覃欢,说着玩笑话,说一顿大餐就能让她恢复元气。
覃欢将信将疑,见宋澜也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心思,也只好噤声,还给她一份短暂的安宁。因为覃欢一天都忙碌着,没有吃什么饭,胃里难受,晕了车。她只好放下一点车窗,让寒冷的空气吹走自己肠胃里的恶心。
车子停在红灯前。
而就是这一次停留,覃欢看到了坐在一小区门口的郑知微。
“诶,郑警官?”
宋澜猛然回头,顺着覃欢的视线望出去,黑夜里,亮红的,除了的车尾灯,还有郑知微手指间的烟。
宋澜皱紧了眉,正想问覃欢可以不可以在这里下车时,就听见她果断地对司机说,“师傅,我们就在路边停,麻烦了。”
过了红绿灯,车子结束了这一行程。
而本该要去吃饭的两人折回走到了郑知微面前。
郑知微刚吐出一口浓烟,就看见停留在自己面前的两双黑皮鞋。
她抬头,看见了惊喜的覃欢以及面露忧色的宋澜。
郑知微猛然站起,却因为用力过猛,速度太快,脑中晕乎到炫白一片。恍惚中,她感觉到有人紧紧拉着自己的胳膊。
等着眩晕过去,她睁眼的一刹那,之前握着她胳膊的手也快速地撤离,郑知微知道,那是宋澜。
于是,她下意识地掐断了自己正在燃烧的烟,将余下的烟段揉进掌心。
“郑警官,你怎么坐在这儿?”覃欢看着郑知微,满眼欣喜。
“屋里太闷,出来坐坐。”
覃欢退后一步看了看,指着她左前方的小区,问道,“郑警官住这里吗?”
宋澜抬眼看着这小区,老旧的水泥涂满了外墙,小区的名字灯牌也暗掉了几个,只留下些许偏旁部首,旁边保安亭里的保安打着瞌睡,保安亭前本应该有门禁的大门大大敞开,道闸也被重石压住,大大拉起,所有的人与车都能随意进入。
宋澜看向郑知微,说,“你现在住这里吗?”
郑知微听出了宋澜未言明的潜台词,她点了点头,“之前住的地方卖掉了,爸爸看病需要钱。”
“可那是你妈妈留给你的...”
郑知微闻言,弯了弯唇角,似乎想笑,却最终也没能表露出十足的笑意,“可那又如何?人都没了,留着房子也没用。”
覃欢听着有些心疼,她拍了拍郑知微的肩,问着,“伯父还好吧?”
郑知微表情有些僵硬,她顿了顿,“还好。”
身后便利店的光微弱地打在郑知微的脸上,于是轻易地暴露了她额角的淤青。
宋澜伸出冰凉的手,小心触碰上去,她强忍着自己的痛苦,轻声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郑知微微微颤抖,随后简单用手按住自己的淤青,装作无事,“没,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她说话时,眼眸低垂,不敢直视宋澜和覃欢。
这是她说谎惯有的情态。
宋澜知道。
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是说,“郑知微,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她低声恳求,毫无立场地恳求着......
宋澜的语气温柔,甚至于,都能被夜风刮走,郑知微不想错过,不想要这寒冷的夜风把宋澜的话恍然卷走,于是她快速抬眼,眼睛里含着盈盈的光,对宋澜点了点头。
宋澜浅笑,她翻出自己包里的湿纸巾,然后小心地握住郑知微的左手,一根根帮她舒展开手指。她取走郑知微握在掌心的烟,又用湿纸巾一点点替她将残余的烟灰擦净。
她一点点给她擦拭着手掌,就像是这么多年来,对她迟到的抚慰。
覃欢看了一眼,也没留意,她只是看着郑知微的淤青,叹了一口气,“郑警官,你小心一点,别总是受伤。”然后她再度看了看时间,问道,“郑警官吃饭了吗?”
郑知微犹豫半响,最终在宋澜的注视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吗?”覃欢尊重郑知微的选择,即便她目光硕亮,邀请的意图明显。
郑知微往后站了站,她知道自己背后是一家小型副食店,知道副食店的旁边还有一家早餐店。她太过清楚,自己背后是怎样的一片昏暗与琐碎,以及其所代表的一切责任与压力。即便她饥肠辘辘,即便她的手刚被宋澜擦拭干净,但她似乎仍旧没有充足的理由和借口轻轻松松地去应上这场约。
郑知微礼貌又疏远地看着覃欢,拒绝道,“不了,我爸还在家里,我得回去看顾着。”
宋澜闻言,恍惚觉着自己感冒似乎还没好彻底,鼻子有些酸涩堵塞。
她想要留下郑知微,想要同她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饭,所以她依着自己发酸发胀的脑子,说,“郑知微,吃顿饭吧。”
她说着稀松平常的话,却让郑知微愣住片刻,她的理智使劲地在与情感做着猛烈的斗争。可当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掀起了她的衣角,宋澜的围巾时,她还是拒绝了。
郑知微不再看向宋澜,她一直盯着宋澜脖颈间的深蓝色围巾,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亲手编织的甚至漏风的笨拙的那一条,摇了摇头。
她说,“宋澜,我得回家。”
宋澜看着郑知微说完就转身的背影,只觉荒芜与苍凉。她的内心里疯狂般地长出杂草,汲取着她仅剩不多的甘露,令她十指发麻,浑身寒冷。
覃欢在旁边直叹可惜,宋澜一句一句听在耳里,最终对覃欢说,“覃欢,我还是好难受。”
覃欢以为她只是在说感冒。
郑知微回到屋里。
悬吊在屋顶的橙黄色的灯泡上还有未曾打扫的蛛网。被蛛网缠绕的光直直地打在郑鹏的脸上,橙黄的微光制造了一场与他的虚弱相悖的假象。
他躺在床上,喘着微弱的气,听到郑知微开门回来的声音后,又急地呼吸了几次,胸口有些剧烈地起伏。
郑知微坐在床位,看着郑鹏。
他因为过于瘦弱,脸颊凹陷,而使得双眼突兀。就是这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郑知微,许久,他才张了张嘴,问,“去哪儿了?”
郑知微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听着他那比蛛丝还要游离的声音,回着,“出去抽了几根烟。”
郑鹏紧抿着唇,似是有些怒气,“年纪轻轻少抽烟。”
“嗯,知道。”
“那个...”因为多年未曾认真叫过郑知微,郑鹏往往都只能用“那个”来称呼她。
郑知微闻言,抬起头,再次看向郑鹏。
“那个,你听我的,别治了,耗钱耗力。”
郑知微没有回答,她看着郑鹏床头散落的药,只是抬步走过去,将药一粒一粒再度装回药盒。
“...我说,不治了。”
“该治还得治,还没到最后。”
或许是郑鹏久病卧床,或许是郑知微态度冷淡,又或许是他回想自己大半生妻离子散一事无成,刚才压下去的怒气再一次地冒了出来,他再度抓住自己右手边的杯子哐得一声砸向郑知微。
杯子落地,七零八碎。
郑知微躲在一边,仍旧保持一贯的冷淡,从墙角拿起扫帚将破碎的玻璃扫了干净。
“下次别砸杯子,家里没几个了。”
郑鹏被她彻底气到,猛地咳了起来。
郑知微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咳得脸发红,红过了照在他面上的灯光,红过了她曾经因为留不住爸爸而哭红的眼。
她没有去关注,郑鹏什么时候停止了咳嗽,只是听到一轮又一轮类似“别治了...”“那个你别管我了!”话时,郑知微离开了客厅,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似乎住着水火不容却又被命运捆绑的两个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郑知微没有开灯,只是坐在自己的床脚,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用手背轻轻盖住双眼,而指缝间流出烟草和酒精混杂的奇妙的味道,她想,她是想宋澜了。
郑知微多想要义无反顾地跟着她们走,跟着她们去吃饭,去聊天,去散步。吃饭时,可以给宋澜挑上一筷子牛肉,再告诉所有人,不要加香菜和葱;聊天时,她明明可以当一个极好的听众,听宋澜说话,看她提起的嘴角和生动的表情;散步时,她也可以近一点,再近一点地靠近宋澜,用手臂上树立的汗毛去感知宋澜的温度,去因此感受紧张与雀跃......
她多想这样做,这些年,她却只敢放任自己在夜晚这样肆无忌惮地去想,就像现在这样。
黑夜赠予了郑知微短暂释放的权利。
郑知微的手背变得愈发潮湿,她还是没有将手背从双眼上拿开,而手机突然的消息却让她不得不睁开沉醉于奢望的双眼。
她的私人微信,突然得到了好友认证消息。
郑知微看着那个头像为玩偶熊的微信,觉得眼熟,她颤抖着点开头像,骤然放大的玩偶熊可爱地冲郑知微笑着,而它的脖子上,裹着的一圈圈的,是她那条,漏风的,笨拙的,又粗糙的围巾。
可就是这样一条围巾,原来也被人好好珍惜了十三年。
郑知微突然笑了,泪水也随即滑落。
她鼓足了勇气,点了通过,真好......她再度联系上了宋澜。
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宋澜。
很晚很晚的时候,
她的微信收到一条新消息。
“郑知微,做个好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