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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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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郑知微回到派出所,正撞见李云辉拉拽着一对醉意熏熏的男女回到所里。
她看着女孩穿着有些暴露,泫然欲泣的样子,问着李云辉,“需要我帮忙吗?”
李云辉叹了口气,“先让他们醒醒酒吧。”说罢,就拽着他们走入里屋,暂时扣押起来。
李云辉喘着大气出来,顺手脱掉自己沾了酒秽的外套,皱着眉将衣服扔到一边,埋怨着,“现在年轻人失个恋都要死要活的。”
一旁打完水的陈富铭喝了一口刚接好的热茶,浓烟从他的杯口腾跃起来。他就在这样的模糊中清晰地接住李云辉的话,“云辉,你才多大就说别人是小年轻,身为我们所里最小的人,别一天天整的老气成成的,影响我们所的形象。”
“铭哥,代表我们所形象的可不是我,是微姐才对。”
郑知微感觉到两束视线冲着自己就来了,她站定,笑着说,“看我干什么?”
李云辉凑近,八卦着,“微姐,你结婚了吗?”
“你小子!”陈富铭抬手就敲了敲李云辉,“别打听女同志的个人问题。”
“我这不是好奇嘛?”
郑知微听到,无奈地笑着,看着二十出头,年轻气盛的李云辉,淡淡地回应着,“没有,没有结婚。”
“诶诶诶,那谈恋爱了吗?正好我表哥今年...”
陈富铭见郑知微脸色有些难堪,一把提溜住李云辉的后脖颈,然后责骂着,“让你别打听,你还介绍上了?你小子,来工作的还是来当媒婆的?”
“我这是怕微姐一个人孤单,我表哥虽然人长得没有那么帅气,但是部队出身,军警不分家嘛,也能理解微姐的工作,铭哥,我是好心!”
郑知微看了一眼陈富铭,摇摇头,示意他不用责怪李云辉。
陈富铭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他比郑知微大个十几岁,去年郑知微下到他们所里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大病初愈后瘦削憔悴的郑知微,很多个值班的夜里,他们偶有交流。
当陈富铭好奇郑知微为什么会主动申请下到北安,到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派出所时,郑知微往往会晃晃神,然后淡淡一笑。
她虽然绝口不提之前在潼城公安局发生的事情,但总是会告诉陈富铭同样的答案,“北安是我的家。”
陈富铭久经沙场,虽未听到郑知微明确的回答,但他也能猜到郑知微藏在话语中的那些情愫大抵与爱脱离不了关系。
所以当他现在见李云辉扒着郑知微问东问西,就主动地将她把话头挡了去。
郑知微站在李云辉面前,认真地拒绝道,“云辉,谢谢你,但不用劳心我的事,我有喜欢的人。”
李云辉和陈富铭双双睁大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郑知微抬腿往里走去。
刚才喝得醉醺醺的俩年轻男女还未醒酒,东瓜岭派出所又接到了新的警情。生生截断了李云辉想要八卦的心。
“南丰路与南新路交汇处发生交通意外。”
郑知微穿戴好警用装备,再度走出来,“我和铭哥去吧。”
陈富铭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和郑知微走了出去。
被郑知微带回来的那把属于宋澜的墨绿色大伞,被好好地摆放在更衣室里醒目的位置,出警前,郑知微自私地想,她可不可以不将伞还给宋澜。
至少,她想留存一些,有关宋澜的物件。
而最终这把大伞久久地被放在派出所的更衣室里,宋澜没有去寻找,郑知微也没有去归还。
也正好,北安在那天的大雨后,接连放晴,在冬日里,送上了些许的暖意。
宋澜就是在一个放晴的休息日里再度接到了贺秋明的电话。
“宋澜,有时间吗?中午约你吃顿饭。”
宋澜接到电话,才想起来上次贺秋明似是欲言又止,她知道贺秋明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找上她,于是她应了下来。
贺秋明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一个小的湘菜馆,靠窗的位置。
宋澜隔窗看见了他,便径直走到了餐桌旁。
贺秋明抬头看了一眼她,接着又认真地看着菜单。
“你想吃什么,你扫码看看,然后告诉我,我这边一起下单了。”
宋澜早上醒得晚,不太饿,于是就只点了一个清蒸鲈鱼,不再加菜。
“两个人,三四个菜差不多了,别浪费了。”宋澜见贺秋明不断浏览着菜单,出声提醒着。
“今天有开车来吗?”
“没。”
“那喝点酒吧。”
“怎么想着要喝酒了?”
贺秋明看着取下围巾的宋澜,把碗筷摆好送到她的面前,“我今天有些话想问问你。”
宋澜倒上滚烫的茶水,轻声嗯了一声,示意贺秋明继续说。
“你喜欢贺春阳吗?”他直截了当,将最简单又最复杂的问题摆在了宋澜面前。
宋澜冷凝着脸色,认真看着贺秋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秋明喝了一口茶,将热茶的烟雾一口叹了出来,他们旁边的窗户上也因着室内外的温差凝结起了不小的雾气。
“我自然是站在贺春阳哥哥的立场去问的这个问题,但是...”他顿了顿,紧握着杯子的指尖有些泛白,“但是,我也是站在你们的哥哥的立场去问的。”
“宋澜,虽然我不是你的亲哥,但从小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也有些许了解,我知道,你不喜欢贺春阳。”
贺秋明见宋澜紧抿着双唇,久久没有说话,而他们刚才点的酒却已经送上了桌。
宋澜伸手开了酒,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随后,伴着酒气,闷闷地说,“对,我不喜欢贺春阳。”
“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结婚,还一直守在贺春阳旁边,让双方父母都以为你们要相伴一辈子,我妈甚至让我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国结婚。”贺秋明有些着急,他看着宋澜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酒,伸手抢过杯子,酒被狠狠地浪到了桌面。
“我守在贺春阳旁边?”宋澜冷哼一声,想到了她那被裹挟着走的岁月,眼泪猝然滑落,她用手背抹掉,硬着嗓子说着,“贺秋明,这么多年来,是贺春阳一直把我捆在旁边,我无处可逃。”
贺秋明顿住,他直起身子,正襟危坐,看着宋澜,“你...”
“你知道你妹割腕的事吧?”
贺秋明点点头,那会儿他在外省读研,只是听父母在电话里说了这么一事,“我听爸妈说,是因为高考失利后,复读压力太大,所以......”
“所以,贺秋明,我说你们一家都是骗子。”宋澜红着眼,突然紧盯着贺秋明,“如果说贺春阳是捆住我的主谋,你的父母就是帮凶,他们或许也是被贺春阳吓坏了,出于保护,所以百依百顺,可他们却从未想过被他们捆住的我是否受到了伤害。”
“那么,贺春阳当时为什么会割腕自杀?”贺秋明声音有些大,他面前架起的酒精炉的火苗也被他的焦急微微击退,火焰小了些许。
但提起往事,却把宋澜内心的枯草烧得更旺了。
她大四那一年的圣诞,也是郑知微刚考上大一的圣诞,贺春阳在复读学校埋头苦读的圣诞。
虽然同样是圣诞,但对于复读生来说,它不过只是一个需要做试卷整理错题背书的枯燥的日子,每个人都只把高考当做盛大的节日,而短暂地忽略掉了圣诞的存在。
但贺春阳记得,郑知微也记得,宋澜更是记得。
刚步入大一的郑知微想要在这一天把自己隐藏了两年的爱意告知给宋澜。于是,她悉心地准备了鲜花,准备了好长好长的一封信,准备了一条自己亲手织的围巾,兴冲冲地跑到了宋澜的学校门口。
在路上,她想起了贺春阳,想到了那个孤单的还在奋战高考的朋友,于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祝她圣诞快乐,说自己会去看她的。
......还说,自己要去找宋澜。
这一刹念的选择,使得那一晚,当郑知微磕磕绊绊抱着鲜花对宋澜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当她只看到宋澜笑了一瞬的时候,电话就惊惧般地响了起来。
打电话的是宋澜的妈妈,她只告诉宋澜,贺春阳压力太大,割腕了,希望她能够回去安慰呵护劝解一下。
“澜澜,阳阳她只听你的啊。”
“澜澜,只有你能劝住阳阳,求求你。”
对了,当时他们是这样说的。
于是,平安夜的当下,宋澜拍了拍郑知微的头,轻声告诉她,“心意我收到了,明天给你答案。”
宋澜那夜接过了郑知微的花、信和围巾。
而后呢?
郑知微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睁着眼过了一整夜。直到圣诞夜到来,她都没有等到宋澜的回答。
这种静默似乎已经给了郑知微答案,但她或许仍不死心,她给宋澜找了许多许多的理由和借口,她犹豫又踌躇地给宋澜拨去电话,响了很久,电话终于被接通。
而电话那头的宋澜声音低沉,情绪冷淡。她对郑知微说,“郑知微,不合适,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于是,这个夜里,郑知微丢掉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给宋澜找了最后一次借口,她心里想,宋澜之所以拒绝她,是因为这个圣诞节没有下雪,只有下雪的日子,才适合表白。
所以,她不怪宋澜,只是期待大雪。
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抱着自己的喜欢踽踽独行。
有人追郑知微,她都会礼貌且客气地拒绝,“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未曾告诉任何人自己喜欢的人是宋澜,也从未告诉自己,要继续喜欢宋澜到什么时候,要喜欢她几年,她总归是怕给她带去困扰,也怕被她讨厌。
她藏着秘密和一些不能解答的问题,久而久之,变得不善言辞,沉默而疏离。
那一夜挂掉电话的宋澜,红着眼,紧绷着不让眼泪落下。
她回到贺春阳的床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左手,第一次对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贺春阳产生了抵触,甚至怨恨的情绪。
贺秋明喝下面前的酒,主动地给宋澜也倒了一杯。
他问,“所以贺春阳割腕是因为她知道郑知微要去给你告白?”
“我不确定,或许她有预感,于是她就用这种方式把我拴住。”
贺秋明摇摇头,“那是她的生命,本来与你无关的。”
“如果她仅是这样,我一定会回过头去,去找郑知微,去和她在一起,但贺春阳她太过偏执...”宋澜顿住,她再次狠狠抹掉自己眼角的泪,“贺春阳醒来过来,对我说,如果我和郑知微在一起了,下一次,她会到郑知微面前去自杀。”
贺秋明愣住,背脊生出一股冷汗,同时又懊恼自己为何都不曾留意过自己妹妹的这些偏激的变化。
“我当时的确能理解她,但我总不能拿郑知微来赌,我希望她永远快乐,不要把别人的生命背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你就替她背了下来?”
“我没有办法。”宋澜抬起眼,看向贺秋明,“......贺秋明,我爱她。”
贺秋明转头看着起雾的窗,伸手抹出一块小小的明亮。
他发问,“你什么时候喜欢的郑知微?”
宋澜松下眉头,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波澜,“或许就是在她母亲离世的那段时间,又或许在那之前,我给她们补课的时候?我不确定,这种喜欢究竟绽放在哪一分哪一秒,但是,我很笃定,我喜欢她,当她因为成绩下滑而难过的时候,我会幼稚地想要不我来帮她做题;当她跑1500米跑了第一时,我看着她喝我买的芬达,我很开心,甚至于想要跳起来;当她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只想抱住她,告诉她不要哭......”
“秋明哥,我真的很爱她...”她轻轻眨眼,泪水掉落在手背,很快又消失不见,似乎从未出现过。
贺秋明看着他们面前都未被动过的菜,叹了一口气,给宋澜舀了一勺饭,“先吃饭吧。”
他自己吃了一大筷小炒黄牛肉,呛得直咳嗽,等着缓过来后,他说,“郑知微是去年才回北安的。”
宋澜顿住,她终于知道为何这么些年,在不大的北安,她却从未偶遇过郑知微,曾经她那么仔细地看过上下班的每一处人流,寻找过似曾相识的她,却了无结果。
“之前她在省公安局,工作原因,打过几次交道,她似乎对我印象不深,毕竟没怎么见过,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知道她就是你和贺春阳经常提到的郑知微。”
“她在局里表现不错,张局跟我提过,十分认可她,也有意想要培养她,但去年上半年她出任务的时候,追犯人,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当场昏迷,好像挺严重的,病危告知书都是张局签的。还好,人救活了。在这之后,我就听说她回北安了。”
宋澜听着贺秋明说着郑知微的过去,她抖了抖,垂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而握紧地双手又恰逢时宜地暴露了她的后怕。
她在心中默想,“当时的郑知微...一定很痛...”
贺秋明未再说话,他没法参与这三人命运的纠葛,只能兀自感到悲凉。
他只是如树干一样,僵直地看着宋澜整个人耷拉下肩膀,垂着头无声地哭泣,像是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流浪狗,瑟缩在纸壳里,只发出微弱的叫声。
他心里知道,过去一切似乎在这已然清晰,而未来的一切或许也从这里重新开始。
贺秋明刚才抹出的,窗户上的短暂的明亮,再一次被雾气弥盖。
屋内的热茶已经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