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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至此我像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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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很酸,为什么还要种?蓝楹心里憋着疑惑,她很想问问楚京年,可是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既不是朋友也不是熟人,甚至他都不记得她是谁,她以什么立场去询问他。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意外的相遇,他们之间这辈子可能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突然,屋里发出了几声呻吟,楚京年停下动作往屋那边瞧了瞧,又低下了头。
蓝楹很疑惑:“你不去看看?”
“不用,我爸这人就这样,没事的。”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蓝楹又看了一眼屋里,声音停止了:“他真的是你爸爸吗?”
“怎么,难道我和我爸爸不像吗?”楚京年反问。
蓝楹顿住了,像,特别像,他们俩的眉峰特别像,蓝楹终于想起来了。只是,他爸爸的眼睛看着好悲伤,而楚京年的眼睛——很明亮,干净的、坚韧的、是向上的希望。
“你爸爸看起来很难过,他怎么了?”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同样的悲伤,蓝楹对楚京年的父亲不免得感到好奇。
“哦,他想我妈了。”楚京年很平静地叙述着,“我妈不在了。”
蓝楹瞳孔一震,然后沉默了,她从没想过楚京年的生活竟然是这样的。
“那你不想吗?”她问。
“想,怎么可能不想,但我不难过,有一个人难过就行了,我得忙着种花,我妈妈曾经说过,要把糟糕的生活种出花来,所以我忙着种花,哪有时间难过。”
楚京年的眼睛里倒映出了远处的葡萄林,可是透过葡萄林,又不知他在看向何方。
此时,天边的火烧云映红了他的脸,在学校里,这个无比鲜活的少年,在此时此刻却是破碎的,悲伤的。
原来,爱笑的人不一定快乐;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只不过,一个将悲伤藏匿于快乐里,满怀希望,向阳而生;而另一个,将悲伤垒成了坚硬的城墙,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永远困于荒原。
在一刻,蓝楹只觉得自愧不如,她和楚京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
“同学,我妈妈跟你一样喜欢吃葡萄,所以她就在院子里种了一颗葡萄树,可谁承想结出的果子全都是酸的,要是她当时不种葡萄改种花该有多好。”
秋风一阵阵的,吹散的是离别,吹不散的是无尽的思念,逝去的人化作无数颗尘埃归于宇宙,活着的人被困在回忆中无尽的徘徊。
楚京年忽而一阵轻笑,可手头上的动作从未停,他拿来扳手用力地把螺丝拧紧,随着他的用力,额头上也冒出了一条青筋:“这位同学,很奇怪,明明我都不认识你,却跟你说了这么多。”
蓝楹眸光一闪,她也觉得很诧异,明明向来她都是一个很沉闷的人,在学校里都不会跟别人多说一句话的那种,而今天却跟别人聊了那么多,况且那人还是楚京年。
霎时,蓝楹猛地一震,她的心里像是藏了只振翅的鸟,在这一刻好像突然明白了,楚京年于她而言是不一样的。
她看向了那个总是满面春风的少年,然后笑了。
楚京年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转头看着蓝楹,眉眼一弯:“同学,好了,你看我会不会修?”
“呃——”蓝楹略显尴尬,她接过自行车,问:“多少钱?”
楚京年思索了片刻,说:“看在我们都穿了同样一件校服的份上,给你打个零折吧。”
“啊?”
楚京年在她面前比了个零:“零折,就是免费的意思。”
“那怎么行?”
“那怎么就不行了?”突然,楚京年凑近她,盯着她的黑框眼镜说:“就当是你陪我聊天的钱好了。”
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蓝楹动都不敢动,少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泛白的脸蛋又被染红了。蓝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蜷成一团的十块塞到他手中,而至于为什么是十块,那是因为蓝楹全身就这么多了。
“给你!”
她没敢多瞧楚京年一眼,推着自行车落荒而逃了。
看着那个慌忙逃窜的身影,楚京年没忍住发笑,他想到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也是这般的经不住逗。
也许,之所以会跟她讲那么多,楚京年想,可能是在她身上也感受到了一样的孤独吧!
*
蓝楹推着自行车跑了很久,直到看不见那间葡萄小院了才停下来。她的手轻轻地抚在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上,砰砰砰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就像是——春雷惊醒了蛰伏的冬天,荒芜的沙丘长出了绿荫。
那年的秋天,余晖很美,秋风轻拂,我的余光中皆是你,从此爱意无处遁形。
*
等蓝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呼一口气,这才伸手转动门扳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哟,大小姐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永远都不打算回来了呢?”果不其然,何荷是不会放过她的。
“抱歉,学校有事耽搁了。”蓝楹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有事?你一个学生还能有什么事,吃我的用我的,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帮忙,还想要我伺候你是不是?”
“婶婶,我下次不会了。”
“下次,你还敢有下次是不是?”何荷伸手使劲地掐住她的胳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蓝楹眉毛拧成了一团,强忍着:“婶婶,我没有……”
可何荷依旧不依不饶,她愤恨地瞪着蓝楹,咒骂着:“你就是一条不要脸的寄生虫,像条蛆一样紧紧地黏着我们蓝家,吃我们的肉,吸我们的血……”
蓝楹低着头,眼睛里升起了雾气,她紧抿着唇,指节攥得发白,骨节凸起,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何荷越骂越难听,蓝展鹏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行了,都这么晚了,算了。”
“蓝展鹏你就知道装老好人,我花钱养一只白眼狼,我欠你们蓝家的是不是?”
“是是是,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去歇一歇,我来,我来……”蓝展鹏低温细语地将何荷哄进房间里,转头用口型小声地对她说了句:“厨房里有饭,下次别回那么晚了。”
蓝楹看着这个总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男人,沉默地点点头。
路过客厅的时候,蓝旭拿着玩具枪指着她,大声喊道:“砰,寄生虫!”
蓝楹脚步停了下来,她很想过去踹他一脚,但她不能。何荷教育出来的小孩,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摊上这样的母亲,她只看到了蓝旭往后余生里无尽的悲哀。
厨房里,蓝楹并没有看到给她留的饭菜,反倒是看到水池上给她留了叠成了小山似的碗筷。客厅里又传来了那一家人的欢声笑语,仿佛刚才的小打小闹只是无人在意的小插曲。
夜里12点,蓝楹饿得前胸贴后背,她猛地灌了一壶水才稍微感觉好一点。
她的笔尖在不停地刷着题,她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才能够有高飞的勇气,未成年对于她而言是一道枷锁。再等等,等成年,等高考,总有一天她可以不再忍受任何人,展翅飞翔。
可今晚的她思绪总是不集中的,因为她总想到了楚京年。
那个快乐的,但又跟她一样,悲伤的少年。
蓝楹的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在糟糕的生活里种花”,她想,从今天起,她也应该种花了。
在蓝楹的灰白色青春里,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身披七彩霞衣款款而来,至此她的世界也染上了五彩的斑斓。
蓝楹再一次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提笔写下:
我明白了近日来,每当遇见你时的彷徨与不安,紧张与无措,原来这一切都源自于我内心的不坚定。
2010年10月18日,我的心脏明确而又坚定地告诉我,
我喜欢你!
至此我像大多数人一样,庸俗地喜欢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