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还照》领今朝

12、第十章 荣阳成皋几易其主，潍水一战威震天下

　　四月

　　荣阳城内

　　城墙上的守卫们有气无力的磨洗着手中的兵器，弥漫的硝烟中众人都感到了难以言说的疲惫。

　　更要命的是在项羽切断了荣阳与敖仓、广武、成皋之间的甬道后，城内粮草终于快要耗尽了，天性乐观的刘季也不得不另寻出路了。

　　“议和吧。”

　　帐内

　　在一阵漫长的吞咽声后，披着战甲啃完麦饼的刘季开口了，即使是在彭城大败后也没想过退让的刘季终于在内外交困下不得不服软了。

　　这边收到请求的项羽也心动了，在荣阳这僵持不下对他也是一种极大的考验，西楚自秦末以来一直是天下征战的主力军，国内也是一片萧条景象，而且自从自己放杀楚怀王后内部一直暗流不断，这些时日军中的谣言也使得项羽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楚军内部。

　　另外自己比刘季年轻太多，实在不行回去之后熬也熬死这个老东西了。

　　但范增此时却有不同的意见，一是谁知道刘季会不会超长待机，二是刘季坐拥秦川之地，战争潜力比之西楚国要强太多了，如今趁着汉军内部不稳，楚军又已经围了荣阳城，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时候，怎么可以放虎归山。

　　两人发生了一番争执，项羽气的双眸之中都泛起一阵紫电，心中对范增的不耐和猜疑也加深了。

　　最后，项羽妥协了，冷哼一声，提着大戟出了大帐，号召诸将准备攻城。

　　荣阳自古有“东都襟带、三秦咽喉”之名，历代秦人也是不断加料，但是在项羽不计代价的进攻之下也是摇摇欲坠。

　　荣阳城的上空风云汇聚，白虎与赤龙在上方你来我往的争斗，而城下项羽汇聚兵势的攻击每一下都恍若让整座城池震动了起来。

　　太阳仿佛永远不会再落下了。

　　终于，在楚军鸣金收兵后，一直坚守在城墙上的刘季眼前一阵剧烈的晃动，咽下口中不知道第几口泛着腥气的鲜血，面色如常的回到营帐。

　　战甲卸下的一瞬间刘季恍若没了骨头，躺在床榻上不断喘着粗气，周身的血气终于控制不住不断溢散而出。

　　一只手垂下地面，一条手臂搭在额头上，刘季知道荣阳城要守不住了。

　　四月底，当劝降的项羽使者再次到来时，陈平暗中出手，在他心中烙印下了刘季不降项羽只降亚父的念头，又通过一系列手段加深这个印象。

　　于是，收到消息的项羽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又和范增发生了争吵。

　　“亚父，我尊称你一句亚父，可是你对我项氏真是一心一意吗，立了熊心那厮遗祸至今，如今又劝我急攻荣阳，可曾记得如今我才是这西楚的王?”

　　项羽的脾气愈发的暴烈。

　　范增白着脸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哆嗦了半天最后把眼一闭。

　　“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

　　说罢，弯了腰的范增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独自离开了。

　　范增心神不宁的走出营帐，碰到一位巡查的士卒。

　　“范先生，可是又和项王争执了?”

　　范增一言不发，可是士卒还在献殷勤，一句一句亚父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范增突然怒了，周身气势压向士卒。

　　“安静些！”

　　士卒好似一愣，发抖着捧着手中的水盘，颤声说道，“亚父。亚父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还是喝口水吧。”

　　范增想也没想接过水盘一饮而尽。

　　“快滚！快滚！都给我滚出去！”说完便直直走出军营。

　　看着范增喝完水，这士卒掩下笑容，轻车熟路的离开楚营，而周围的人都仿佛刚刚经过的只是一团空气。

　　士卒离开楚营回到荣阳城内，换上原本的服饰便去向刘季报告喜讯了。

　　“范增已饮下毒药，命不久矣，大王可以放心考虑脱身了。”

　　刘季放声笑到，“陈平，此次当记你大功！”

　　五月，刘季最后同周苛和纪信拥抱后，良久说不出话，泪如雨下，终于，运转金蝉脱壳之术，将气息与纪信混同。

　　纪信自从起兵后跟着刘季风里来雨里去，在鸿门宴上也敢拼死护卫刘季，此时佯装成刘季的模样出城投降项羽，而刘季则趁机从西门带着十余骑脱围而出。

　　周苛则留守城内，为刘季重振旗鼓争取时间。

　　项羽一开始还喜不自胜，在发现上当了的时候又是气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忍着性子劝降失败后当场烧死了纪信，再抬头观察荣阳城时，才发现那里还有赤龙身影，心中懊恼，只能下令继续围攻荣阳，自己则带人追击刘季。

　　城内的周苛、枞公按照原有的计划先将魏王豹处死，借这位昔日率几千兵马就平定魏地五十二县的枭雄之血稳定军心，以血祭之法将荣阳城上的禁制激发到了极致。

　　而这边的刘季一路西行到达成皋，在此地和英布联手再次被项羽击败，不得不退至函谷关，召集手下众人商议接下来汉军的行军路线。

　　一番商讨后刘季决定采用一位名叫辕生的策士的方案，从武关南下至南阳郡的宛城来分散楚军的兵力。

　　此时的项羽已经得知范增在回彭城的路上毒发而死，对刘季的忌惮和仇恨前所未有的高，听闻刘季南下的消息后留了一部分人继续围困荣阳，自己则率大军南下直取宛城。

　　此时，战场的另一边，自从彭城大战后同样狼狈逃窜的彭越在黄河以北终于舔好了伤口，在得到刘季的许诺后也是率军直捣楚军后方。

　　刘季也将手中的骑兵部队全部派了出去，两方联手直接把楚地凿穿了。

　　刘季手下的灌婴、靳歙、傅宽等人进展顺利，率骑兵突袭荥阳、阳武到襄邑的楚军粮道，甚至一度深入鲁下，在鲁下大破楚将项冠、龙且、周兰，另外郦商也挺进巨野击败楚军大将钟离昧，将楚军赶出了巨野泽一带。

　　彭越这边则渡过睢水，在下邳大败楚将项声、薛公，击杀薛公。

　　屁股都要被捣烂了的项羽不得不留下终公守成皋，带着进攻宛城的军队回去收拾残局。

　　而项羽这边前脚刚走，确定了消息的刘季后脚就去把成皋再次拿下，击杀了留守的终公。

　　六月，收拾完后方的项羽赶赴前线，知道自己得先把荣阳这个钉子拔了。

　　荣阳城内

　　早已弹尽粮绝的汉军勉力抵抗了几天便被项羽打破了城门。

　　“周苛，你可愿降，我可以任命你为上将军，并分给你三万户的封地。”

　　“呵，你这沫猴而冠的蠢货还不赶快投降汉王，眼看着就要被俘虏了，你下辈子也不会汉王的对手！”

　　将要吐在脸上的血沫凝固在半空中，项羽冷冷回头，“给孤烹了这冥顽不灵的蠢货！”

　　西楚大军早上攻破了荣阳，下午便围了成皋。

　　而刘季在再一次催促韩信、张耳支援未果后，也是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刘季带着夏侯婴独自二人从北门出去，命英布率领其他人在成皋抵抗一段时间，若形势紧迫，便退守巩县。

　　二人一路疾驰，渡河到小修武的传舍，当夜，便有收到消息的人前来拜访。

　　“大王，军中之事曹相国已经安排妥当了。”

　　第二日清晨，修整了一晚上的刘季便轻装简行的闯入赵军营地，以汉王使者的名义直接进入二人的卧室，取走了印信兵符，并召集诸将，期间有想要通风报信的全被拦下革职。

　　等韩信、张耳反应过来之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看着不敢再拿乔的韩张二人，刘季便让他们带一部分人马回赵地召集兵马攻打齐国，自己则带大军重回成皋继续与项羽作战。

　　七月，刘季在燕县破楚将王武，在白马津又破楚将桓婴，打通了支援彭越的通道，随后渡过白马津，至河内，南渡黄河到洛阳，再命灌婴率领郎中骑兵北上邯郸归属韩信指挥。

　　八月，听取了手下郑忠的意见，刘季派将军刘贾、卢绾率步兵两万人、骑兵几百人，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国积聚的粮草辎重。

　　并交待他们莫要与楚军主力作战，只需要和彭越一起打游击就行。

　　而刘季这边也再次龟缩起来，依托小修武再次同项羽对峙。

　　如此一月，楚军的后方又又又被打烂了，彭越连下梁地十七城。项羽气得咬牙切齿也只能带大军回去处理后患。

　　走之前留下钟离昧守荣阳，又让大司马曹咎守成皋，并再三嘱咐曹咎守城即可，不可出城与刘季作战，自己十五日之内必定回来。

　　刘季得知消息后也是松了一口气，派曹参、吕泽、柴武、蔡寅、王周、陈涓、傅宽、孔藂、陈贺等十几部汉军北上赵地加入韩信军序列。

　　并且听从郦食其的建议派他前去劝说齐国签订盟约。

　　自己则带剩下的人前去成皋关前挑衅。

　　曹咎人如其名，哪里是老奸巨猾的刘季的对手，在陈平出手扰乱心神的情况下，又被汉军的接连叫骂彻底激怒，不管不顾的带楚军出关与汉军交战。

　　于是，楚军在渡汜水的过程中被汉军袭击，大败，曹咎引咎自尽。

　　汉军夺下成皋后继续进攻荣阳，钟离昧拼死抵抗支持到了项羽的回防，两军便在荣阳继续对峙。

　　郦食其这边开始也很是顺利，一番分析利弊下来，齐王也决定降汉，于是解除了华无伤、田解等历下军守备。

　　然而齐地的一片歌舞升平下实则是暗流涌动，韩信一开始压下底下的意见后也打算撤退了，但是就在这时，一个策士前来献策。

　　策士自称蒯彻，曾与张耳共事，听闻韩信伐齐，特来献策。

　　“齐国已定，我已经打算退兵，先生却是来晚了。”韩信回答到。

　　“将军是奉诏攻打齐国，汉王只不过暗中派遣一个密使游说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停止将军进攻吗？为什么不进军呢？况且郦生不过是个读书人，坐着车子，鼓动三寸之舌，就收服齐国七十多座城邑。将军率领数万大军，一年多的时间才攻克赵国五十多座城邑。为将多年，反不如一个儒生的功劳吗？”

　　听到蒯彻的话，韩信感觉心神莫名一晃，想起了之前自己被夺军的愤怒，手下人听闻退兵的不甘，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

　　而郦食其这边对此毫不知情，所以当他在宴会上被当场拿下时，他才知道齐都临淄都已经被攻陷了。

　　“郦食其，你背信弃义，我前日轻信你言，以至于我历下、临淄被汉军轻易夺去，今日如果你能阻止汉军进攻的话，我让你活着，若不然，我就烹杀了你！”

　　齐王田广也不愿同刘季彻底撕破脸，因此试图让郦食其劝说韩信退兵。

　　但郦食其并非常人，虽然韩信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但如果以汉军的立场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附属国终究不如自己揣在兜里来的妥帖。

　　因此郦食其摇摇头，想起自己前半生被人戏称为狂生，到了老了终于被刘季重用，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慨然笑道：“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想你爷爷我去劝说韩信还是别做这个梦了！”

　　齐王气晕了，当即就把郦食其烹杀了。

　　但是韩信的大军已经近在眼前，齐国四人组也只能分散逃开，试图让汉军也陷入治安战的泥沼中。

　　四人兵分四路：其中齐王田广去高密，齐相田横去博阳，齐守相田光去城阳，而齐将军田既则去胶东。

　　而西楚的支援这时候也到了，项它、龙且率兵号称20万与齐王在高密汇合。

　　而在齐楚联军汇聚之时，收到消息的韩信也没闲着，他正在寻找一个能埋葬这十多万大军的绝地。

　　首先楚军并非之前的魏军、赵军，跟着项羽南征北战多年的楚军皆是悍勇之士，以自己的劣势兵力正面作战很难彻底击溃对面。

　　不过对于韩信来说，虽然可见之兵—汉军，在数量以及素质上不如楚军，但是他却可以用不可见之兵—日月星辰，山川水火去弥补甚至创造出局部兵力优势。

　　其次，韩信此时虽然早已历经数次大战，兵家合道，凝聚兵符，但在汉军的刻意隐藏之下，楚军并不知道韩信才是平灭三国的主要功臣。

　　在龙且这些昔日故人的眼中，韩信不过是一个在漂母手下乞食，却想给自己母亲以王侯规格下葬的志大才疏之人，也是一个钻人□□的懦夫，即使侥幸成了刘季收买人心的标杆，自己想要打败他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韩信仔细探查良久，终于选定了楚军埋骨之地—潍水。

　　此时是十一月，立冬已过，潍水的水流量也减少了许多，最深之处也不过没膝。

　　韩信在潍水上游找人搬来沙袋以灵力凝水成冰，再积蓄河水到一定高度，破开沙袋，计算水流的速度，估算此地距离自己选定战场的距离，多次试验后得出来一个满意的答案。

　　于是韩信在决定发起进攻的前一天晚上，再次运起大成的瞒天过海，带人运了一万多只沙袋到潍水上游，凝水为冰铸就一座堤坝，嘱咐留在这的人明天收到自己的信号便掘开堤坝，人为制造一场洪水。

　　第二日，阳光正好，大坝的水在前半夜便已经蓄满，因此下游的水流量也如往常一般，齐楚联军的心情如同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泛起悠闲的水花。

　　“咚咚咚咚咚咚！！！”

　　水花一下子便被惊破了。

　　如同上一次的井陉之战，韩信亲率汉军主力趟过潍水，龙且收到消息后喜悦多过惊讶，马上便决定尽起大军，一战拿下韩信。

　　如井陉故事，韩信一番抵抗后照例发起一波猛攻，敲起锣来，打出旗语，便有条不紊的掉头西撤。

　　龙且见状大喜，和左右说到：“韩信这个人我是知道的，纯纯的懦夫！”

　　随后带着楼烦骑兵一马当先，渡河直追韩信而去。

　　而汉军在渡过潍水之后马上变换军阵，气势一变，缓缓凝聚出兵魂。

　　随即方圆千里之人仿佛都能听到一声如雷的轰鸣，伴杂着某种蛇类的嘶鸣声。一只巨大的玄武浮现在了空中，天地间的水气快速的向此地聚集。

　　紧接着河流的上游传来一阵好似电流划过的断断续续又极为嘈杂的声音，仿佛一台腐朽的机器即将到达生命的尽头。

　　楚军抬头望去，绝望的发现浊黄的河水夹杂着折断的树枝与砂石迫不及待的向他们奔涌而来。

　　当冰冷的河水到达能够淹没头顶的高度时，不管是已经过河的、没过河的还是在河里的楚军，全都丧失了战斗意志。

　　龙且带着被困在潍水西岸的楼烦骑兵试图突围而出，却被郎中骑兵死死咬住，灌婴挥动蚩尤旗，分出一道赤光将龙且打落马下，骑将丁礼趁机一枪了结了龙且性命。

　　而东岸的齐王田广见势不妙，早就驾轻就熟的跑路了，项它也是拍马跟上。

　　而韩信也是紧随其后，带着大军在城阳堵住了逃跑的齐军。

　　齐军历经历下、潍水的败北，抵抗意志薄弱，韩信轻易的就将齐王田广、守相田光、守相许章等大鱼通通捕获。

　　接下来的扫尾任务则是交给了曹参和灌婴，令曹参率步兵北上，攻击胶东，杀将军田既。令灌婴率骑兵西进，攻击嬴、博，大破自立为王的田横。田横逃归梁地的彭越，灌婴随后转兵北上，攻击千乘，斩杀田吸。

　　至此，伐齐落下帷幕，经此一战，韩信名震天下，而楚国的最后一支机动部队宣告覆灭，彻底奠定了楚弱汉强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