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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封家书 “寄往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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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风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捋过树梢,总能引起万响,就好比现在,枫叶相撞哗哗作响,像极了一首雨中的送别曲。
修长的手指捡起落在枯草堆里的一片枫叶,枫叶有巴掌般大小,火红艳丽。
女人将枫叶凑近鼻尖闻了闻,似乎在感受初秋的到来,但她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处一片阴影,带着一丝悲哀。
宽阔的土路上驶过一辆马车,车轱辘碾压过枯枝,清脆响亮,偶尔能听到一些人言,和鸟鸣声。
忽地,肩头一沉,李棠欢终于抬起眸子,她侧着头看见肩头多一件浅色披风。
“小姐,天气凉了披上衣服吧。”
“多谢唐叔。”李棠欢轻声道谢,又补充道,“不必再唤我小姐,唤我名即可。”
唐叔还再想说什么却被李棠欢先一步出言打断。
“李家已经不在了。”
李家是四大世家之一,而李棠欢就是李家嫡女。本是朝廷之上位高权重的李家,却因为数日之前惨遭歹人之手而家破人亡,唯有李棠欢因外出游街,而侥幸躲过一劫。
只记得那天李父李母对她千叮咛万嘱咐,最后才依依不舍得让女儿出门,而再回来时却阴阳两隔,永不得相见。
李父死前交给李棠欢一把钥匙,嘱咐她一定要保护好藏宝图。
想到此处,李棠欢手向后摸去,后面背的是简易竹筒,里面装的就是父亲交代的藏宝图。
唐叔似乎察觉到李棠欢情绪的变化,关心道,“小……您还好吗?”
李棠欢抓住竹筒的指腹被挤压的煞白,良久后她才松开,对着唐叔扯出一个笑意,“我没事唐叔。”
闻言,唐叔才松了一口气,肥胖的身体也松弛下去,“那就好,我们马上就能抵达边境了。”
“我们已经为小……”唐叔说到此话锋一顿,转而继续道,“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农服,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安全了。”
“多谢唐叔。”说着李棠欢从马车上站起,枯草被压的尽断发出细小碎声,她跪在马车上道:“此恩情,小女一定不忘,来日必定重谢。”
“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唐叔被李棠欢这么一跪脸都吓白了,连忙扶起李棠欢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臂让其老实坐下。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老唐也在李家受了不少恩惠。要不是当年老爷收留我,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了,说起来我也应该感谢李家。”
唐叔为人最重情重义,从儿时记事起唐叔就在李家了,故而她也算得上是被唐叔看着长大的,而他也是真的把李棠欢当做自家半个女儿养。
李棠欢闻言眼眶一红,“是李家应该感谢您。”
出事的那晚,下了场绵绵细雨,家院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唯有唐叔一直陪着李棠欢,为她尽心尽力。
“好了不说这伤心的事。”唐叔用衣袖为李棠欢擦去眼泪,“要多笑,开开心心。”
马儿停下脚步,马夫对着后头两人道,“两位客官到了,下车吧。”
李棠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城门大开,城门下有几个侍卫守在门口,一旁放置着围栏,城墙之上也站着数十名将士。
城门口站着一人热情都冲他们打招呼,这应该就是唐叔说的农户了。
她背上包袱提起裙摆下了车,对着马夫道,“就我一人来这里,唐叔还是要回去的,麻烦您再送回去。”
“路费照样给。”李棠欢补充道。
马夫:“好说。”
“您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唐叔。
“知道了。”李棠欢对着马车摆手,直到目送人离去才转身跟着农户没入人海之中。
两人客套几句话,李棠欢双手交叠对着农户行上一礼,“以后还劳烦您多照顾。”
农夫长着一张憨厚诚实的脸,笑起来时和蔼可亲,他急忙拉住李棠欢,“不必客气,拿人钱财替人办事,都是应当的。”
然而李棠欢刚进城门一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应该有许多匹马,李棠欢不知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向后看去。
只见宽阔的土路上一身穿盔甲骑马的人持刀奔城门而来,城墙上的人大喊道,“敌军来袭,快关城门!”
城门下的人迅速关闭城门,将敌军隔绝在外,李棠欢刚一出来就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有些愣在原地。
人群之中不知谁的一声惊呼先行到来,人群瞬间暴乱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棠欢麻木的转过身子,就见人群中一名男子持刀将一人砍死,而那持刀的男人甩了甩手上迸溅的血,冲着李棠欢过去。
娇生惯养的她没有遇到过此情况吓得愣在原地,好在被人群中的农户推了她一把才堪堪动起来。
在一声“跑”当中逃命。
而那名持刀的男子见李棠欢跑了也没有再追,而是冲着城门下的士兵而去。
李棠欢顺着人群一路乱跑,与农户早已经分开,最后跑进一所小巷子内,躲进一间废弃的房屋内。
推门时,木门因为年久失修而嘎吱作响,并蹭了她一手灰,李棠欢迅速关上门,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房屋内很乱堆积着很多东西,橱柜、方桌,矮凳,缸子,还有一些板子和青瓦碎片。李棠欢朝屋顶上看了一眼是房顶上掉下来的,这所房子应该很长时间不住人了,并且已经废弃且不安全。
等李棠欢平静下来才发现身旁少了一人,她与农户走散,失联了。她想出去找但转念一想,他应该比自己还熟悉这里不会有危险。
相比于他,自己的处境应当更加危险。
外面传来人群的惊叫声,还有马蹄声,想必那几人应该是攻破了城门,而那街道之上公然杀人的显然是和敌军一伙的。
他们肯定是有备而来,但这里离边境战场甚远,敌军为什么会来进攻这里?李棠欢想不明白。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破旧的纸窗户上结了层蜘蛛网,她偷偷掀开窗户一角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可能是因为这里比较偏僻往这里来的人并不多。
还是以防万一找个地方藏起来比较好,李棠欢看了眼角落里的水缸,二话不说走到水缸前掀起盖子钻了进去。
水缸不算大,但装一个女人绰绰有余,况且里面空气还算流畅没有装什么异物。
李棠欢不知在里面藏了多久,久到天已经亮了声音也平息下来,她才从缸里出来。
她先是谨慎的向外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出去,穿过小巷来到街道上。
街道上依然有人只不过没有昨日人多,可能是经历了昨天的惊吓都不敢出来了,也可能是死伤惨重。
李棠欢抓住一个人问道,“姑娘,请问一下昨日那些持刀的人呢?”
“哦,你说那些啊,都被将士们制服了。”姑娘说到这里有些洋洋得意,“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叛军,就是一些山贼进城抢粮食。”
“最近不太平还是少出门。”那位姑娘抬眼看了眼李棠欢,“看姑娘这长相也不是普通人,是哪户大人家之女吗?”
李棠欢闻言抓紧了包袱,“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
“不知姑娘可有见到一位中年男人,长相憨厚,很和蔼。”李棠欢一边描述着一边比画,“昨天来过这里。”
那位姑娘跟看傻子一样看着李棠欢,“长成这样的人多的是,你这样描述我怎么知道?有画像没?”
“……没有,打扰了。”李棠欢说完转身就离去。
再多次进行询问依然无果。
“唉……”
李棠欢叹了口气,坐在街边双手抱着膝盖坐了良久后才掏出一块饼,她身上没有过多的粮食。这是最后一口粮,吃完这顿下顿就没有了。
但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找一点活干,她会什么呢?粗活她一个弱女子干不了,细活她好像真不会,从小她就学琴棋书画也没学过其他手艺……
“琴棋书画……”李棠欢咬下一块干巴的饼,“书……有了!”
李棠欢赶紧将最后一口饼子全部吃掉拿出最后的一点家当买了纸笔墨,并在城墙之下支起了摊子,摊子旁的招牌上写着“代写家书,代送书信”几个大字。
偶有一人路过时说:“哪有在城墙下做买卖的?而且乱世之下这个生意既冷门又危险,挣不到银子不说,可能命都会丢了。”
但谁说挣不到呢。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名将士走了过来,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暴晒而变的黝黑粗糙,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冲着李棠欢一笑。
“请问姑娘你这里能寄信吗?”
李棠欢闻言生意来了赶紧起身迎接,“当然,我这里就是寄信的。”
将士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太好了。”
“是要寄给朋友还是家人?”
“寄给家人。”将士解释道,“我想把一些好消息分享给我父亲和兄长,让他们安心,好好照顾自己,毕竟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也没有寄书信。”
“怎么那么久?”李棠欢讶然道。
“这里常年战乱不通书信,没人敢送,都怕丢了性命。”
李棠欢闻言点点头,她懂了爱命,人人皆是,她指引着他往这边来,然后恭恭敬敬道,“坐。”
“……”
将士看了一眼李棠欢双手指示的地方尴尬的笑了笑。
你确定这有位置坐而不是一片地?
李棠欢同样尴尬的笑了一下,漂亮的黑色眸子因为暖阳照的闪闪发光,似乎里面有星辰大海。
虽然她的浅色襦裙沾了些灰尘但却给人感觉并不邋遢,反而很合眼舒适。
将士并没有嫌弃而是照着她的话坐下,并将头盔摘了下来,头盔是铁做的放在地上时,李棠欢能感受到地面有些许震动。
李棠欢笑着将纸展平放在将士跟前,她没有桌子,用的是昨日在房间里见到的废板子。
“比较穷,也只能先这样了,以后有条件换个桌子。”李棠欢解释道。
将士点了点头却终究没有动手。
“可以帮我代写吗?”将士苦笑一声。他抬起左手,食指竟是被切掉了,但他只是很轻的笑着仿佛那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对李棠欢解释道,“我的食指在战场上搏斗被敌人砍掉了。”
李棠欢听到此话有些不知所措,她在都城一直是养尊处优,像温室里的花被呵护的很好,从来没见识到外面世界的苦。
即使偶尔听到一些她也是会觉得那些人很厉害,也很可怜。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方觉得神魂震惊,内心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难受。
“对不起。”李棠欢的语气低了几度,有几分柔和。
“为什么要道歉?”将士。
“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不必自责。”将士安慰道。
“那一定很疼吧?”李棠欢看着那断掉已经完全愈合的食指。
“不疼,这点伤都不算什么。”将士收回手,“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残废,缺胳膊少腿有的是,失去性命的将士也不少。”
“但依然有很多将士奋血浴战守护大好江山,只为有朝一日能平定动乱,回去和家人相聚一堂。相比之下,能活着,我已经很幸运了。”
李棠欢听完垂着眸子良久后抬起眼,起身对着将士鞠了一躬,她不懂该怎么对将士敬佩,只能以自己方式表示敬畏。
“我替城内的百姓谢谢您们的守护。”
将士听后只是笑笑,黝黑的面庞却能看出他些许的无措与害羞。
李棠欢说罢重新坐下,“请问您叫什么?”
“颜韶桦。”
“好名字。”李棠欢挽着衣袖提笔,“您说我写。”
颜韶桦点点头,抬头望了眼连绵不绝的山丘,在山丘的西边那是他的家乡,他说:“就写我还有三月余返家,兵役即将完成,一切安好,望望家人勿挂念……”
后面是一些闲言,聊着家常,和一些关心的话题,短短一封纸信道不尽颜韶桦的思乡之情。
这份血浓于水太过沉重,无法用语言,冰冷的文字代替,或许只有一个简单的拥抱才能代替这份情意。
李棠欢写着写着眼眶不禁红了起来,泪水阻挡了视线,她想起了她去世不久的父母,她何尝不想念呢?
“余容后禀,善自珍摄。”
她写完最后一字将笔放下,李棠欢不愿让别人看到湿润的眼睛,只好急忙站起时擦掉。
“寄往哪里?”
“晋城。”颜韶桦慎重的说出这两个字,眼睛闪着光,好像是两团小火焰在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