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陈汤达

17、第 17 章 美术馆的演

　　美术馆的演讲是一周两次，其实这个频率也不算高，不过鉴于有时这种演讲和辩论会持续两天，其实也不算太低。

　　周五，又是美术馆开馆日，陈沐安当然去了，其实每一次都大致会有一个主题，不过这不代表一定要这么说，不符合主题的，也完全可以上去讲。

　　上去演讲的流程很简单，申请就行，正是因为简单，所以表达观点也很简单，以至于水平也参差不齐。

　　陈沐安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亚裔女孩在讲话，最让陈沐安的感到有所共鸣的。

　　作为一个在中学移民法国的华裔，她在教育过程中，遇到了很多偏见和歧视。当她在大学选择物理学的时候，遭遇了很多的非议，无论她做得多好，却从未得到过真正的尊重。

　　“他们总是很喜欢考考我。”

　　她开了个玩笑，说明即使她现在已经成为了某物理研究所的研究院，在每一次介绍自己身份的时候，被一些男性考物理题的事情。

　　说起这个，她自己都笑了。陈沐安也遇到过这种事情，以前在小镇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常见，因为女性天然地被认为是劣男性一等的，她们的出生，更像是为家族那个“男丁”铺路。

　　她说她以为的在女权中最重要的，是女性教育权。社会教育是女性摆脱枷锁的重要手段。

　　陈沐安深以为然。虽然在小镇的体系之中，女性是低等的，可是封闭的小镇里，却始终有着另一种力量——教科书不是那样写的。

　　就算小镇怎样想要证明男性优于女性，但教科书却铁板钉钉地将“男女平等”写在上面，只要你愿意相信书里的内容，你就始终有逃出去的可能。

　　并且，她也提到了作为亚裔女性，在白人的“女性主义”群体中所遭受的歧视，这种过度中产阶级白人女性式的女权主义，一度让她产生了自我认同感的丧失。

　　来自白人女性的嘲讽让她曾经对女性团结始终持有巨大的怀疑，这种怀疑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减，相反，它越来越增长。

　　陈沐安对此也有一些感悟，她工作的地方每天能够接触到，她真的被这些演讲者们吸引了。

　　“直到我高中时期，接触到了更多女性主义著作，以及马克思主义……”

　　女孩还没讲完，话筒却突然没了音量，然后苏菲上台，低声跟那个女孩说了些什么，那个女孩本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强制请下了台。

　　下面一阵骚动，苏菲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解释道：“罗拉因为学校还有一些事情，所以不得已要中断演讲，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这种牵强的解释自然得不到大家的理解，但苏菲也没给大家反应的时间，又笑着迎上来了下一位演讲者。

　　那是一个穿着时尚的女人，大概是苏菲的朋友她开口幽默，讲得内容却没什么内涵，让人感到无聊，但跟苏菲倒是多有互动。

　　她讲完之后，就邀请苏菲也上去讲讲。这场面看起来不像是自由演讲的场地，更像两个游刃有余的商人的互相恭维。

　　苏菲说的自然是有关她的内容。大家都是以自身经历再聊女性主义，苏菲也不例外。

　　苏菲的稿子看起来很有深度，夹杂了许多她个人突出的人生经历，遣词造句也极为考究，可是那些文字却没有办法使陈沐安感到共鸣。

　　出于某种感觉，陈沐安觉得比起这个座谈会，苏菲更热衷于座谈会外的交际。当然，坐在前排的阿黛尔也没有这种热衷，虽然这是她们的地盘。

　　其实陈沐安一进来就看到了阿黛尔，她难得地坐在了最前排，而且没拿着速写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苏菲优雅的声音不停地传来，不知道为什么，陈沐安突然觉得下半场所呈现的东西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至少不如刚刚那个女孩给她的感觉了。

　　可能是空调的温度调得太高了，陈沐安突然感到几分闷热，呼吸有些不顺，她艰难地听着苏菲的讲话，但最后还是没有抵过生理上的难耐，她悄悄退出了仓库，来到了前面的展览区。

　　却没想到遇上了林天翊。他身边就是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盘子里堆积着一根又一根的烟，很显然，那是林天翊抽的。

　　他大约是刚刚才来，所以陈沐安没见着他。

　　“烟瘾这么大？”陈沐安问道。

　　林天翊低头看去，其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已经抽了这么多烟了。他的思绪不在此处，因为大脑实在混乱，而烟又能够麻痹感官，无意识中，就抽了这么多了。

　　身上那一包烟已经到了尽头，想到自己身上那点银子，林天翊知道自己得被迫戒烟一段时间了，不然至少得拿出一篇稿子，挣点稿费，把目前的难关给过了。

　　陈沐安走到林天翊身边。林天翊见陈沐安过来，下意识掐灭了烟。

　　“休息得怎么样？”陈沐安又问道。
　　“还行吧。”林天翊回答道。

　　对话陷入沉默，林天翊在躲陈沐安，而陈沐安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陈沐安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林天翊，然后说道：“送你的。”

　　林天翊看着那个手机盒子，却没有接过去，只是笑着说道：“您这是要包养我？”

　　陈沐安被气乐了，反问道：“用这个包养你是否太奢侈了？”
　　林天翊看着那款某果的最新款手机，点头赞同道：“有些道理。”

　　但陈沐安又怕林天翊不要，又正色道，“算赔给你的。”她指着手机上的裂痕道，“上次不是摔坏了嘛。”

　　林天翊又笑了，他那块废铁上都碎成什么样了，还缺那几道裂痕吗？

　　但陈沐安买都买了，就是一定要送出去的意思，他今天不要，明天她也能够想到其他办法给他，于是他接过手机，道：“谢了。”

　　“还没问过你，”陈沐安开口，看着林天翊，后者闻言肌肉开始紧绷，只见陈沐安问道，“你怎么想到来这儿的？”

　　林天翊紧张的肌肉开始舒展，他再次变得舒展起来，回答道：“挣点外快而已。”

　　那是个让陈沐安感到意外的答案。

　　“他是这儿的宣传部长。”
　　还没等陈沐安再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

　　陈沐安回头，就看见阿黛尔站在自己的面前。她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头发也扎起来了，显得很正式。

　　说着，她就走到了两个人的身边，朝林天翊伸出了手，林天翊无奈一笑，从包里拿出了一支烟递给了她。

　　他们显然是认识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亲密，虽然他们没怎么交谈，但肢体动作是不会骗人的。

　　阿黛尔点燃了烟，又道：“每个月待遇还不错？”

　　这句话她带着疑问，或许是不确定，林天翊接茬道：“还行，活得下来。”

　　陈沐安看向林天翊，林天翊介绍道：“这是阿黛尔，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

　　陈沐安想起那天林天翊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纸，就没有在问下去，不正好说明他是认识阿黛尔的吗？因为熟悉那是谁的东西，所以根本不需要再问什么。

　　陈沐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概是感受到了陈沐安的情绪，阿黛尔主动解释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没机会说。”

　　“没关系。”陈沐安也知道，倒也没必要为这种小事生气。

　　“你们是……”还没等陈沐安的话问出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她道：“原来你们在这里？”

　　陈沐安往后望去，就看见一脸笑意的苏菲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越过陈沐安，在阿黛尔的身边停了下来，然后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背过耳后，阿黛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更没有任何的反抗，任凭苏菲在自己的头发上做功夫。

　　苏菲的目光看向阿黛尔的脸，阿黛尔没有扭头对上这个目光，但她安静地掐灭了烟。

　　苏菲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她的视线又到了陈沐安和林天翊身上，只听她笑道：“在聊什么？”

　　林天翊看了一眼阿黛尔，回答道：“随便聊聊。”

　　见林天翊搭了话，苏菲对他问道：“最近稿子写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可能是因为陈沐安在场，林天翊不想多说，随口敷衍道。

　　苏菲见林天翊不想谈这个话题，就不再问下去，只是微微一笑，因为本来也没多关心林天翊。她看到了陈沐安，轻皱眉头似乎是在回忆，陈沐安主动伸手，介绍自己道：“艾玛。”

　　苏菲眉头舒展，看样子是想起来了，再次展露笑颜，道：“感觉怎么样？”
　　“讲得很好。”陈沐安恭维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苏菲看着阿黛尔问道。

　　阿黛尔没有说话，陈沐安看了她一眼，主动接过话茬道：“那天我迷了路，是阿黛尔带我找到了这里。”

　　陈沐安说了谎，略过了那段看画的情节。阿黛尔看向她，勾起了笑容。

　　苏菲看向阿黛尔，似乎是在问她，后者收起了唇角，淡淡地说道：“就是她说的那样。”

　　苏菲点点头，又问陈沐安道：“看过这里的作品了？”
　　陈沐安淡淡一笑，再次恭维道：“让我眼前一亮。”

　　这种成年人的对话陈沐安已经很擅长了，工作的这几年，已经把一个连漂亮话都说得勉强的女孩磨练成为了一个可以轻松应对交际的女人了。

　　苏菲亲昵地搂住阿黛尔，又介绍道，“这里大部分可都是阿黛尔的作品。”

　　陈沐安看向阿黛尔，她对上了陈沐安的目光，但眼里的情绪已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漠然，纯粹的漠然。

　　苏菲再次反问道：“她是个天才，对吧？”说完，苏菲低头轻轻亲了一下阿黛尔的脸颊，那是一种绝对的亲昵。

　　其实陈沐安根本看不懂这些艺术品，苏菲太武断地判断了陈沐安的水平了，但或许这只是一个随意的橄榄枝——她要陈沐安对阿黛尔的赞美。

　　其实陈沐安早就在网络上得知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但是当苏菲毫不避讳地在陈沐安地面前展示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惊讶。

　　首先两个人都是女性，其次阿黛尔看起来应该还不到三十岁，而苏菲已经四十左右了，从年龄上来说，要是苏菲生孩子早，阿黛尔都能够当她的女儿了。

　　当然，陈沐安不会蠢到展露那种愚蠢的惊讶表情，她只是平静地回答了苏菲抛出的问题：“当然，让我感到很震撼。”

　　这句话也不完全是恭维，陈沐安却是觉得场馆里的很多画给她很不同凡响的感觉。陈沐安说完，还没等苏菲接话，阿黛尔就嗤笑了一声，似乎是一种嘲笑。

　　因为这声不应该出现的嗤笑，苏菲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