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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看来你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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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巴黎。细雨、草地、精装的小洋楼,宁静的咖啡厅。
细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随着雨越下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坐在玻璃窗前的女人——她的手指没有一刻停歇。
陈沐安坐在咖啡馆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电脑,专注力惊人——她需要在明天九点之前复核完所有的相关凭证和审计报告。但看起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今天估计又得熬到深夜。
干她们审计这行,最不缺的就是加班,虽然事实上,陈沐安倒也不排斥加班,加班有加班费,何乐而不为。但这次年审有些麻烦,事实上,陈沐安已经有五天没有睡个好觉了,这五天内,她的睡眠时间少得可怜,她的精力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了。
这次她被外派到巴黎,进行某一食品公司的审计工作。其实这活儿本来是轮不到她的,但因为临近春节,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想过来。而陈沐安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加班狂魔,向来不过节的,况且的二外恰好就是法语,一来二去,她竟然成了最佳人选了。
今天是星期日,但是年审时间那里有什么休息日,不加班到猝死已经算是好的了,工作这五年,虽然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节奏,但到了年审时,心脏还是有些受不了。
按道理她应该在公司,可是今天的地铁因为一场游行而停运了,其实这是常事,陈沐安来这里还不到十天,就已经是第五次了。但平常都只是晚点,今天却彻底停运了。
陈沐安打不到车,因为街上也充斥着游行的队伍,陈沐安彻底丧失了去往公司的道路,但幸好项目负责人倒也十分贴心,允许大家远程办公。
左思右想下,陈沐安觉得咖啡店是最好的地方,毕竟可以随时随地补充她所需要的精力。
“团结起来。”
人群中高悬的旗帜,一句响亮的口号,最近巴黎女权组织的游行一直热情高涨,陈沐安已经见怪不怪。
记忆中那些晦暗的生活被尘封进回忆里,她任凭眼前的工作淹没一切可能使她想起曾经的事情。
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不是不想思考这种游行,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意义,她是只是在拒绝思考。因为这种形式的反抗会让她触碰到回忆里那些不堪的东西,会让她想起自己的出生,想起自己被漠视、被不平等地对待的日子。
但是事与愿违。
当陈沐安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她微微抬起了头,看向窗外,看着队伍的远去,借此顺便放松一直以来因为视近物而处于紧绷状态的眼睛。
就在此刻,身后传来了一阵喧嚣,陈沐安应声看去,原来是服务员在跟一男一女纠缠着什么,好像是怀疑他们偷了什么东西。
那两个人都穿得有些另类,事实上,“另类”是一种好意的说法,用更直接的方法诠释他们的穿搭则大概应该用流浪汉。
男人侧着身子,穿着一身宽大的夹克,像是从哪里捡来的,里面穿的白衬衫还算干净,只是已经发黄了,还有两颗扣子不止所踪,下面牛仔裤更不用说了,像是至少穿了十年了。那个女孩要好一点,不过也没有好到那里去,头发凌乱得像是从来没有梳过。
那个女孩正对着陈沐安,所以陈沐安能够看清楚她的长相,她有着棕色的皮肤,可以轻易地看出她的身体里流淌的黑人血统,是典型的二代移民长相。面对服务员的询问,以及在她旁边喋喋不休的男人,她目光里透露出慌张。
而那个男人小声解释着什么,陈沐安听不太清楚,他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但是却莫名然陈沐安觉得那个有些熟悉,她皱起了眉头,然后低头嘲讽地笑自己地异想天开,怎么可能呢?
这种失望的情绪让陈沐安不愿意再关注那场本来就与她无关的闹剧。但当她再次抬头时,却看见了那个男人因为没有扣子的衬衫而裸露的肌肤上,静静地躺着的观音像。
陈沐安愣了一下,再次看向那个男人,他的头发依旧遮住他的脸,陈沐安只觉得那个背影变得更加熟悉。她内心泛起一阵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隐隐的失落,她想向前探寻,但却迈不出脚步。
她其实不确定,但当那个男人低头静静,将那件破夹克一拉到头,遮住那枚观音的时候,陈沐安突然感到一阵愤怒。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走出咖啡厅,因为她本来就再也不想再看见他了,她早在很早之前就决定了这件事情。
可事实上,她选择走到了他的面前,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得太久了,她只想见到他,哪怕仅仅只有一秒。
陈沐安听懂了这段冲突,面前这个高声叫嚷的男人丢了钱,而这对男女正好坐在他身边,他一口咬定是他们偷的,甚至要报警。
服务员想了解情况,那个高个女孩儿尝试解释,可是她的解释如此苍白无力,倒像是却有其事。
“丢了多少?”
陈沐安的声音穿过人群,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转到她的身上,而陈沐安所关注的那个男人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陈沐安讽刺一笑,看向那个刚刚不停叫嚷的白人男子。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显出几分狠烈,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是谁?”
陈沐安此刻不想跟他纠缠,她看出男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说不定他丢的不过只是几枚硬币,于是她拿出钱包,随手两张一百欧的纸币递给他,说道:“够了吗?”
见陈沐安拿出了钱,那个男人面上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语气。而一旁的“嫌疑人”之一的那个女孩,更是被陈沐安的举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猜测着面前这个穿着得体的女人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她很清楚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丢失那么多钱,出于一种愚蠢的善良,她竟然阻止出手拉住了陈沐安递钱的手。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出于一种信任,她向身边的男人投射出了一道求救的目光。
但那个白人男子秉着不要白不要的精神,一把拿过了钱,他没想到天上竟有这种掉馅饼的事情,这种买卖可遇不可求,他一把夺过了陈沐安手里的纸币。然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挑衅般地看着站在他身前的那对男女。
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更加无措了,她显然并不希望陈沐安这种好人来当了冤大头,她脸上歉疚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偷盗这件事情或许另有原因。当然,偷盗的人,也许并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站在她面前的人,但陈沐安不希望是这个结果。
事情解决了,服务员自然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她退出了这段麻烦,于是只留下四个人站在一起。
那个长发男人还是背对着陈沐安,他走不了了,因为他知道陈沐安肯定认出了他。
陈沐安没有说话,她知道面前这个人肯定比她更先认出对方的身份。
就在陈沐安思考应该怎样说出两个人分开五年后的第一句话时,对方却主动转过了身,笑着用中文对陈沐安说道:“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陈沐安。”
林天翊叫陈沐安的名字时,语气上扬,陈沐安感到一种苦涩、酸涩的情绪涌上了心头。当看到林天翊的面孔的时候,陈沐安的眼中又被不知名的愤恨所取代。
她恨林天翊,这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事情。于是她上下扫了一眼林天翊,突然淡淡地笑了,讥讽道:“你也不错,林天翊。”
其实她真正想问你过得好吗?最近怎么样?可是她问不出口,因为这些话代表着某种分别之后的疏离,它意味着陈沐安对林天翊的一无所知,所以陈沐安不愿意说,好像不说这些话,就可以掩饰那心里那种失落。
陈沐安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挂着不让她感到熟悉的笑容,那种陈沐安最讨厌的笑容,参杂着虚伪、假面的笑容,带着无法忍受的轻浮。刚开始陈沐安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喜欢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说话,让陈沐安感到讨厌。
后来他不大喜欢这样了,可如今时间就像是在他身上倒转了一样,可是不同的是,从前的林天翊,绝不会穿着脚上那种已经发胶的运动鞋,以及顶着头上那团长得不行的头发,但陈沐安也算不准那是否是某种另类的时尚。
岁月改变了很多东西,不仅仅让陈沐安更加成熟稳重,也让记忆中干净阳光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的邋遢的流浪汉。
似乎是一点也没有听懂陈沐安的意思,林天翊甚至笑得更开心了,甚至面露谦虚地说道:“还行吧。”
见陈沐安和林天翊认识,那个女孩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她听不懂他们俩的对话,只能对陈沐安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但那个男人拿了钱,却似乎不准备善罢甘休,他故技重施,说自己遗失的不止这么多,还想再坑一笔。
陈沐安本想躲开,但她还没有动作,林天翊就抓住了那个白人男子的手,又向陈沐安的身边走了两步,挡在了陈沐安的身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哥们儿,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那个男人根本没把林天翊放在眼里,直接挣脱了林天翊的手,然后将其一推。陈沐安没想到那个男人这么野蛮,一句话不投机就要动手。
林天翊也没想到男人突然发难,有些措手不及,向后踉跄了几步,陈沐安有些紧张林天翊会撞到后面的餐桌上,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林天翊踉跄了两步之后就很快站稳了,陈沐安没扶到林天翊,只堪堪碰到了他的手臂,没有承受到一点撞击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到很难受。
而身前的林天翊也看出了陈沐安的状况,他急忙问道:“没事吧?”
陈沐安躲开了林天翊伸过来的手,正想说自己没事,但她的视线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大脑意识也逐渐薄弱,她想说话,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就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