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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和阿婆 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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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江南正值春景的时候,我吃到了,阿婆的第一串糖葫芦。以及她试探着喊的第一声我的名字。
“阿禔”
她除了刚开始有些怕生的牵着阿婆的衣摆,站在阿婆的身后,很快就和我的母亲熟络起来。她盯着我看,我淡淡的回应她的目光。她问我叫什么,我不想回答到我肩膀的小矮子。但碍于母亲在,我做出惯有的温和样子。
我抬头扯起嘴角,冲她和阿婆淡淡一笑。
“我姓许,叫许禔”
阿婆喊我小许少爷,她偏那样喊我。
阿禔。
就像和我认识很久一样,熟稔的喊我名字。而后扬起小脸,问我的母亲。
“阿姨,禔是什么意思”
母亲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听见母亲回答了她的话。母亲说禔就是福乐,安宁的意思。许禔就是期许安乐。母亲说完温和的看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地别开了脸。
有的人穷其一生也追求不到姓名的寓意,况且我现在正处于与其背道而驰的路上。母亲没有告诉她我有病,但她一定听说了些什么。因为起初她和我说话总带着小心翼翼。在她面前,我咳嗽起来也不会收敛一点。后来时间长了,她不再介怀我的病,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她只是把我当做房东家的怪哥哥。
她偶尔央求我陪她去哪里,我不想去,并且恶意的恐吓她。我告诉她,我去的话随时会死掉。看见她眼里盛满惊恐和哀伤,我一边有恶作剧成功的快感,一边又生出几分别扭的愧疚来。我不知道我欺负别的小孩是不是也会这样,可她对我来说和别人一样。
我假装不知道她在造船,假装不知道她已经拼起来好几块木板。也许不全是徒劳,我哪都不愿意陪她去,找点事做的话她至少不会太无聊。
我不想看病,我也不会造船。我恼羞成怒,是因为我从未离开过江南水乡。这里除了水,还是水,不知道那个小蛮子执意要看的海,能不能盛满江南的水。我不知道的是,小蛮子和母亲说我是她在江南遇到的,唯一一个朋友,说她很喜欢我。
我听到后,不免嗤笑一声。
她懂什么喜欢呢。
我偷偷看过,她今天又往上面钉了三块木板。我不做声,我假装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后来的每天上午她都在阿婆的房间里忙活,只有下午才会来找我。我不问她,她似乎也不怕我问。
她每次来都坦坦荡荡的,每次走都安安静静的。
也许她造船的时候遇到了难关。最近来我这待的时间也变短了。我莫名感到有些异样。我感到比小蛮子没搬来之前更加无聊了。
我想了个办法,并且卓有成效。
我对她说,我最近有些乏闷,想认些字读些书。她可以来我这看木工书,不会的我可以考虑教她。
不出意外的,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天下午她喊了我好几遍,用上扬的语气。
阿禔。
不可否认的,我听着她的语调,心情竟也染上几分愉悦。她当了真,所以她现在上午也来。那本书颇有些厚度,但内容并不深奥,我的学识足够教她。我很骄傲的说,她对我的崇拜日益增长。
我的手臂有一侧搭在窗沿上,瞧着水道上的风景。她伏在我面前的木桌案上,低眉顺眼的看着书。她今天没有扎辫子,头发软软的搭在背后。乌黑的却并不浓密,轻飘飘的刘海帘下,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颤动,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我侧过脸,望向窗外一圈一圈漾开的波纹,忽然觉得心间痒痒的。
“阿禔”
她忽然开口喊我,我一惊,手磕到了她的案沿。我正懊恼着怎么走神了。却听见一声轻轻的笑,我再去看她,她已经笑开了。
她怎么敢的,嘲笑我。
可我的嘴角和眉尖去也忍不住微微上扬。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笑她几句或故作冷淡的不做声。我摇了摇头,轻笑着说了句“专心看书”
她颇为乖巧的点点头,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看。我注视着她,所以我发觉她没过一会开始偷偷瞄我,并且瞄了很多次。
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我扣了扣桌沿,开口问她
“是有什么东西看不懂么?还是字不认得呢”
她抬头看我,嘴角噙着笑。然后低下头,声音软软的。
“不是,就是觉得阿禔今天好温柔。”
她说什么。
阿禔今天好温柔。
她没看着我说,我的心却麻麻的涨起来。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还是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有弧度的鼻梁以及干净的面颊。
她为什么笑。她为什么不看我。
我没再接话,她也没再出声,刚刚那句话像一带而过一样短促。不。她明明说的那么认真。我有些不自然的愧疚,我多久没对她笑过了,多久没对她心平气和的说过话了。我不清楚,我的行为如今看起来那么幼稚。
我转头看向窗外。
今天多云。天色绵白,好像一切都刚刚好。我思了忖半天还是开了口。
“不如去外面逛逛”
“阿禔?”
我听得出来她惊讶的语气,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我不自在的别过脸去,告诉她没听到就算了。她小心的合上书又跑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袖,兴致盎然的样子。
“阿禔,那我去换件衣服。很快。”
她穿着睡衣匆匆回了房间,也没忘了带走那本木工书。我又在思考我今天是不是草率了,好久没出过门了。
她上来了,换了一件白色雪纱连衣裙,应该是在镇上买的,款式比较新,从没有看她“穿过,想来应该是不舍得。我看了她几眼,突然就不后悔今天的决定了,反而觉得今天很值当。
他在我旁边目不斜视的走着,我看见他手里拽着一枚荷包,荷包上布满祥文以及一朵荷花,可绣迹颇为怪异。不像市面上那种针脚细密的荷花,见我盯得久了,她将荷包举到我面前。
“这是阿妈给我缝的,你知道的她从没见过荷花。我也没见过。”
她低头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轻轻地对我说。
哦,小蛮子说她没见过荷花。
我往她面前走了半步,成了我领着她的样子。我往前走脚步尽量匀速,好让她跟得上我。拐了一条小路进去,镇上北面有一座桥——蔓桥。不是那种宏伟的大桥,是一架石砌的古桥。我问她阿婆有没有带她来过。
她摇摇头“我很少出门的”
她说完忽然顿住,又看了我一眼
“和阿禔一样”她还在偷着笑。
她什么时候学会说的俏皮话,还在堵我的话。我装作生气的样子,瞥了她一眼。她却跑开了,咯咯笑了两声,我作势追上去,忽然她不笑了。我追她追到了蔓桥上,她站住不动了,我也刹住脚步。又闻她惊喜的声音突然绽开。
“阿禔,看!是荷花”
“是,荷花。”
这些荷花年年开十几年来没有枯烂过,在这里长大。我看的一点也不新鲜,但她的模样映在我眼里却很新鲜。她扑在桥沿上,注视着那些个荷花,看起来颇为满意。她说荷花真美,不知道阿婆卖糖葫芦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这里。
是吗。荷花真美。
我往后退了几小步,调整视角,左边是荷花池,右边是她。莫名的很协调,仿佛她才是这荷花池的主人。天高云淡,微风融进她的侧脸和身体。吹动波纹的裙摆。
忽然她转过脸来,又唤我。
“阿禔”
我猛地看像她,她的眼里似乎有流光溢彩的景。
“我想看海”
我听见了她的话。此刻她穿的素雅白裙忽然在我眼里浓烈起来,我的眼皮也在惊慌失措的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