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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江南   (一) ...

  •   (一)
      我心里有一艘船 一艘年久失修的船
      后来一阵风把它吹到了暗礁险滩
      最终 它在平静的海滩遇难

      禔(zhi)
      :福,安宁。

      我好像突然不记得那是那一年的哪一天。
      那是一个除了冬天以外都有可能的季节。她说,她想看海,但很难办到。我告诉她只要一张车票,哪里看不到 ,她显得有些不高兴。我提议为她买张车票她却瞪着眼跑开了。
      其实我哪里会不知道。她不只一次向我诚恳地说到
      “阿禔,我想看海。”
      “不是坐辆车到海岸在沿途就能观赏到的那种看海。我想和你一起去海里看海。”
      我笑她潜水的方式未免太不浪漫。她摇摇头,没有怪我取笑她。告诉我她不会潜水,她想的是有一艘小船,不用太大。装的下我和她,就好。就像海豚一样可以在海里自由的漂。我明白她这样说的意思,我没再笑她,而是倚到没有窗棂的窗子边,半真半假的咳嗽起来。我这样做像是用咳嗽告诉她,我是一个病人。她面对我意味明显地拒绝露出几分伤感的神情来但很快又恢成原先的开朗模样。我着她幼稚的脸心里不由揪起起来几分。
      又开始难受。
      木制的二楼厢房里又只剩下我铺天盖地的嗽声。她过来帮我拍背,我咳的弯起腰却不敢头看她一眼。
      窗外是碧波荡漾的河道,是江南美景的画卷。他们把我住的房子称作水乡雅间,像羡慕每个依水而居的江南人家一样羡慕我。我总是伸出脖梗看一河道的动静,又缩回来在远离窗台的地方变得扭曲起来。

      这里充满了我的咳嗽声,日复一日的。父母在前街开了一间小铺,白天不会回来,临走到总留下一些相同的嘱咐。
      我压抑着无力和晕乎让他们别担心。他们走后,我泄愤般的大声咳嗽起来。咳的身体疼痛,却觉得很快活。
      直到某一天这间小房里除我的病咳声,开始有了另一种不厌其烦的呼唤声。
      阿禔,阿禔,阿禔。
      她总这样喊我,起初我感到不满,因为她喊我的时候,我感觉比吃了阿婆家十串糖葫芦还要腻乎。很快我便不在纠结这个,因为我开始知道她称呼阿婆为阿妈称呼她死去的父亲为阿爸。原来这不是昵称。起初我听着的新鲜感和变扭在她一声声不厌其烦中,竟也听出来几分甜味儿。像什么呢?还是像阿婆家的糖葫芦 ,甜的刚好。
      阿禔
      听,她又开始喊我。我换上不耐烦的神情回过头,但眼神却很难移开她的脸。她樱红的嘴唇总一张一合的,像一簇灯笼,眼里也盛着一汪泉水,像窗外的那汪一样。
      看,她又在用诚挚的语气说着荒唐的话了
      “阿禔”
      “我想造船,一艘小点的船,一艘自己的船,一艘能载你的船”
      我不自然的别过脸。用虚弱的语调说出不屑的话。水乡的人不造船,他们只乘筏,再小的船是大工程,再小的船也运不到海上,也漂不到海里。小船载不了我。
      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告诉我她没有被打击到
      “好吧,阿禔。我得再想想”
      她又短暂的走开了一会,我垂下眉眼。
      真是天真又鲁莽的北方小姑娘,我简评到。
      我听说她来自粗犷的北方。但是她并没有多少野蛮和粗俗。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她确实有些鲁莽。说到这我有点想笑。那天也是像今天一样。我把脸伸出窗外,许多人坐着靠划船营生的水夫的船,到江南水道欢光。一艘又一艘乌蓬船,一只又一只小木筏,就带着那些游客欣赏的脸从我的窗户下经过。忽然来了一艘小木船,小木船上面只有一张固定在船心的船椅供游客们坐,水夫在前面站着划桨。而这艘船上载着她从我窗前划过。我不经意间多看了几眼,她穿着白色的小夹袄,上面布满了零星的小碎花,不雅也不俗,但我却生出几分嘲讽来。江南的天轮不到穿小夹袄,指不定是哪个山野里来的小丫头。他加着两个松垮的麻花辫,当时想不到清纯这个词,只呢喃到,有点怪土气的。
      她不坐在固定的船椅上 而是和水夫一样直立的站在船头东张西望。我确信我看见了,她的眼里有阳光照到水里的粼粼波光。似乎并不怕不小心栽到水里,她左摇右晃,像是想竭力把新奇这个词写在身体上。我扬起眉间笑了,我对那艘船划过去留下来的波痕絮语着。
      真是个鲁莽的小姑娘。
      这个鲁莽的小姑娘,后来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鲁班。问阿婆要了钱买了本木工的杂志教程,坐在我的房间里看。我东张西望的就是不去看她,我让她感受到我的不屑一顾,可她依然那么喊。
      “阿禔”
      “这是什么字”
      “这个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阿禔。
      我觉得她很烦。小蛮子就是小蛮子,一点也不可爱。
      我告诉她我生病了,很累。不许一直烦我。然后我在她的一脸疑惑中应景的剧烈咳嗽起来。她有没有懂,我不知道。
      后来有些时日吧,她在我的房间里看书,不知是因为太过于专注,还是由于我说的话。好几个时辰,她一声不吭,这次换我急了。我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她看我几眼,看起来像充满担忧,但很快又想到什么似的 ,讪讪闭了嘴。我有些气急败坏,后来像和她赌气似的,连咳嗽声都掩了。后面的一天,她甚至没有来我的房间。
      我家底下卧室租给了她和阿婆,比起我的房间要简陋许多,最重要的是光线不怎么好。她今天就窝在底下看书,没有来我这里。不知道房间的隔音好不好,按耐不住的我开始在楼上搞出动静,但任凭我咳的天昏地暗,她依然没有上来。
      我选择下楼。
      我边走楼梯边咳,为自己壮胆,也为了让她感知我要下去,好让我显得不那么冒昧。我走近才发现她房间里传来的声响,盖过了我的脚步声。我现在站在门口,她也没有注意到我来。她背对着我,地上有一些木头,有的是废料,有的奇形怪状。而此刻,她的手上正拿着一块不怎么平整的木板,用工具对它敲敲打打。
      房间里的光线并不能很好的照进来,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户装着外面的白天。她很专注的忙活着,甚至没有发现我正站在她背后。
      喉咙又有些发痒,我匆匆把手握成拳状抵在唇边,抑制住了咳嗽。
      她是在造船,材料稀少又破旧,看着莫名有些滑稽。但我却笑不出来。因为够暗,一点点的光,就能让房间里在动的物体聚焦。一片暗的白光凝在她面前,随着她的动作,那些细小的尘粒也能够被看得清。她,没戴手套,我多想问一句木料磨不磨手。可我出不了身,她如果能回头,就能看见我的表情苦苦的。像我每天都要喝的那碗汤药。
      我背过身去,转身上了楼梯。
      我不敢苟同她的做法,但我没有理由怪她。她把我写在她的计划里,她把我装在那艘没成形的船里。
      我绝不承认他这样做是为了我,绝不。
      一个连江南都是第一次来的北方旱鸭子,怎么敢妄想进海。我觉得多么可笑,多么可笑。
      到底有多可笑我并不具体知道。
      我只知道一个南方的人也不敢去看海,我一个水乡的孩子也不敢出江南。父母从没提出要带我去哪,因为他们从没从我口中听出我想去哪,也从没觉得我可以去哪。
      我只是一个身体羸弱,病不离体的南方小子。
      我的肺疾似乎患了很多年,听镇上的人说我身体里有一个不太好的东西,听他们说还颇有些危险,危险到没人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掉。
      我起初是有些开心的,那个时候我也爱游荡在街前,他们看见我会分外热情,每一位开店铺的叔叔阿姨总对我格外客气,我为这个病既然生出几分洋洋自得来。
      但到后来我长大一点,终于读懂了那些人的眼神,怜悯。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出门了。我的病痛也愈加不肯放过我,我常常有眩晕,乏力,刺痛感。偶尔伴随着久咳而有种窒息,我没完没了的喝着汤药,没完没了咳嗽。
      渐渐的,我感到身体落在轻盈的虚无上。
      慢慢的,我开始计划着自己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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