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无形的利刃 “谁家长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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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云一高每天的课程从清晨六点钟的晨读开始，但学生们必须提前二十分钟到广场集合，然后去绕操场晨跑三圈。晨读七点钟结束，学生们只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七点半就必须重新回到教室自习。
整个寝室的人都在晨读时被叫到了办公室训话。
当被问及为什么打起来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甚至包括二班那个挨了成蹊一拳头的男生。两个班的班主任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好让他们每人都写一份八百字的检查，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在其他人去奔向餐厅吃饭的时间里，八个人在班级外面的走廊上整整齐齐地站着，手里拿着纸笔写检查。
每个人都知道背后议论李晓晓的那些话不光彩，不能真的写进检查里，只能胡乱编一些车轱辘话，因此凑够八百字显得格外艰难。
李晓晓在离开教室前向众人投去了好奇的一瞥，但没有停留太久，就随着拥挤的人群下楼了。
“瞎逞什么能，人家领你情了吗？”挨揍的男生冷哼着嘲讽成蹊。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张炎在一旁劝说，“叫家长你就高兴了？”
“叫呗。”男生虽然嘴硬，但还是安静下来，乖乖写检查了。
成蹊没有理会他们，他在想别的事情。
城市里的生活拥挤、匆忙，人与人之间却是疏离而淡漠的，可偏远地方的小小社会截然不同，人们的联系更为紧密，每个人都会无可避免地活在他人的评价之中。十九岁就生下孩子的钟喻，承受的闲言碎语只会比李晓晓更加猛烈。那些恶意的话语会成为她心理障碍的根源吗？
一段儿时的记忆突然在成蹊的脑海中变得清晰。
有一天，他在家门外的小菜园里摘西红柿，一个路过的女人毫不掩饰地对他指指点点，“哎哟，这没结婚的姑娘孩子都这么大啦，啧啧……”
那个时候他还无法完全理解大人的意思，但也能敏感地察觉到那不是什么好话。年幼的他不知道怎么辩白，于是只能没出息地大哭。
钟喻在院子里洗衣服，将女人的闲话听得一清二楚，她不慌不忙地走出家门口，神色坦然，毫不客气地回敬：“是呀，一下子少走好几年弯路呢，给你羡慕坏了吧。”
也许女人原本故意的挖苦，只是想欣赏钟喻的慌乱、窘迫、手足无措，可没想到完全没有奏效，不禁恼羞成怒，说出的话更加难听：“真不检点，不知道去哪里找的野男人生的野孩子！”
“那跟您可没法儿比，您男人多会‘疼人’啊，您大着肚子的时候，还拿着胳膊粗的棍子追着您满村儿打呢！”
钟喻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急，脸上还带着笑。
女人彻底破防了，那是她最为不堪的记忆。普通人单是被人追着打，都是对自尊心极大的摧毁，更何况她还因此失去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你这丫头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没教养！”女人突然拔高了嗓音，大声呼喊：“刘素云！刘素云！你看看你养出来个什么货色！”
外婆不得不走到门口来应对这令人头疼的麻烦。
“吵什么吵什么……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较什么劲……”
“她都二十三了，还孩子？！”女人尖叫道。
“没结婚可不就是孩子嘛。”刘素云轻轻推了一下钟喻，“快给长辈认个错。”
可钟喻是个软硬都不吃的人，她丝毫不低头：“谁家长辈像她一样舌头这么长，薅出来都能栓牛了！”
童年时的一些经历，孩子要等到长大后才会参透其中的滋味。如果没有李晓晓的话，也许成蹊会在将来某个时刻忽然回想起来，但更有可能永远不会。这段记忆里，钟喻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受到言语欺凌，也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尖锐的辱骂。
李晓晓对于那些闲言碎语知情吗？
也许是知情的。
成蹊看到班里的女孩子去吃饭、回宿舍、打热水……甚至是去卫生间，都是结伴而行的，但李晓晓只有自己一个人，平时课间也不怎么和其他同学聊天，在拥挤的教室里，她就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而把她与其他人隔绝开来的，是由流言汇集而成的汪洋大海。
李晓晓……真的给男生们群发过告白短信吗？
成蹊并不相信。
他想起从教学楼上一跃而下的李晓晓，又想到儿时在客厅里拿着刀刺向妈妈的另一个妈妈，这些并不存在的幻象总与死亡有关……
成蹊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抛诸脑后。他看了看纸上的寥寥数语，决定还是赶紧先把检查写完的好。
直到去吃早饭的同学们开始陆续回到教室，成蹊才把八百字写完，已经没有吃饭的时间了。
原本以为只能饿着上早上的课，可是回到教室后，他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馅儿饼，一个茶叶蛋，还有一杯豆浆。
李晓晓已经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了。
食物还是热的。
就像是水墨滴在宣纸上一样，一股酸涩的感觉在成蹊的身体里缓慢晕开，不断扩大。成蹊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轻声对李晓晓说：“谢谢，多少钱，我微信转给你。”
“微信是什么？”李晓晓问。
“呃……”成蹊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2006年，一些2024年司空见惯的生活方式在此时尚未出现。他赶紧说道，“我现在身上没有零钱，中午换开给你。”
幸好穿越过来的时候兜里还有些现金，不然吃饭都成问题。
“没事啦，也没有多少钱……”李晓晓摆摆手。
“要不中午你就用我饭卡吧。”成蹊没有给李晓晓拒绝的空间，立刻又将话题引到别处，“你带手机了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我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手机我是有，但是我没有电话卡，之前的手机卡早扔了，新的还没办。”李晓晓边说边翻着自己的书包，掏出一张电话卡，又说道：“学校里有公共电话亭，我之前买了这个卡，你拿去用吧。”
成蹊接过电话卡，装作很随意的样子问道：“为什么把手机卡扔了呀？”
“老是有莫名其妙的短信，很烦。”
什么时候扔的呢？成蹊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但是又觉得自己像是在审问一样，只能暂时把问题摁死在心里。
不料李晓晓却主动接着往下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写检查。我没有给他们发过短信，在那之前我手机卡就已经扔掉了。”
突如其来的坦白让成蹊无比尴尬，他突然觉得自己试图用迂回的方式套话的行为显得很愚蠢，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把电话卡还给了李晓晓。
“虽然没啥必要吧，但还是要谢谢你为我说话。”李晓晓对成蹊笑了一下，又说道：“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但是我也证明不了不是我发的，无所谓，随便吧。”
真的无所谓吗？成蹊愣住了。
如果把钟喻放在李晓晓的处境上，成蹊简直不敢想那会有怎样鸡飞狗跳的后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形的利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