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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乡情怯 大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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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正缓缓沿着柏油路前进。这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道路,坑坑洼洼的,因此坐在车上时常会觉得颠簸。道路两旁是两排高大的柳树,细密又修长的枝条随风摇摆,远远望去就像是柔软的丝绸。这条路串联起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村庄,而这两大巴车则是这条路上的唯一公共交通工具,一天只经过一次。
李成蹊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缓慢地在脑海中对比着眼前的一切和小时候有什么不同。他已经离开老家很多年了,很多细节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模糊甚至于消失,以至于他真的回到这片土地上时,居然恍如隔世。
“哥哥,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李成蹊转过头,发现前座的椅背上趴着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一双圆圆的杏眼正好奇地看着他。
李成蹊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地笑了笑,正在思考要怎么化解这尴尬的氛围时,小姑娘就被她的妈妈训斥了。
“坐好,一会儿摔了有你哭的!”
小姑娘立马转过身子乖乖坐好了。
李成蹊默默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却也明白偏远的乡村人烟稀少,于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几乎每个人之间都相互认识,忽然出现一个生面孔,以后这样的事情恐怕还会发生。
虽然我其实并不算是生面孔。他又偷偷在心里加上一句。
“喂——桐花村有没有下的?桐花村!”
道路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柏油路向右,通往更深的山里,一条狭窄的土路往左,被杂乱无章的桐树围绕着。
“有!停一下!”熟悉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小女孩的妈妈,她们也到桐花村。
李成蹊跟在两人身后下了车,大巴车卷起一阵尘土,沿着柏油路开向更偏僻的深山。
踏上了坚实的土地,李成蹊才终于有了回到老家的实感。四月初正是桐花盛开的时节,空气中飘荡着独属于桐花的清甜,一阵风吹过来,紫色的长条喇叭状花朵啪嗒啪嗒地从树上落到地上,又被过往的行人踩踏成泥,最终与土地融为一体。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虽然这首词是咏梅,但用到这个场景却是意外地贴合。李成蹊自言自语着,拿下一朵落在头上的桐花,轻轻摘掉毛茸茸的花萼,把紫色的喇叭塞到嘴里吮吸,一丝花蜜的甜味儿在舌尖蔓延。
小时候的他也经常这样做。
“哥哥,捡的花不能塞嘴里,不卫生。”走在前面的母女俩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好像在专门等他似的。
李成蹊尴尬地把桐花扔了。
“你是钟喻家那娃吧?哎呀,好多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刚才在车上都没敢认!”女孩儿妈妈笑着问他。
“你是……于婶儿?”李成蹊艰难地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
“是呀,哎呀,真不错,孩子长大了就是好啊,”于婶儿的目光满是赞叹,又对着女儿说,“兰兰,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成蹊哥哥,快叫哥哥。”
知道是亲戚后,兰兰反而害羞了,躲在妈妈身后,红着脸叫了声哥哥。
李成蹊想着是不是应该给孩子一点什么礼物,但是他这次回来没有带太多行李,除了生活必需品,竟然什么都拿不出来。于是他只好蹲下来揉了揉小姑娘的头。
于婶儿接着问李成蹊,“你一个人回来的?你妈呢?”
“我妈……过一阵子才回来。”李成蹊含糊不清地应着。
“你们都十几年没回来了!在北京咋样?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呀?”
李成蹊喉咙有些干涩,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答:“快高考了,我得回籍贯地考试。”
三人边聊边走,原本并不算长的一条路因为李成蹊的不善言辞变得格外漫长,他艰难地应对着于婶儿一连串的问题,反倒没有余力胡思乱想了。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于婶儿才不得不停下了闲聊,和成蹊分开,继续往前走了。
桐花村的农户建的大多都是砖瓦房,有钱一点的人家会在房子外面覆盖一层瓷砖,没钱的人家基本就放任原生态的红砖在外面裸露着,而成蹊的家就是后者。大门是农村常见的双开铁门,因为多年未用,门上的漆皮已经掉落了大半,铁锈浮在门上,一有风吹草动,就扑簌簌往地上落。
成蹊转动钥匙这一瞬间,手上就沾了不少的铁锈。
好像有九年了。妈妈在这九年间有没有想过回来呢?不知道院子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成蹊犹豫地推开门,在铁门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吱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破败的世界。
院子里长满了草,一切都杂乱无章。
家里有三个屋子和一个厨房,每个屋子上有一扇窗户,每扇窗又被划分为好几个格子,卡着玻璃,原本应该是很漂亮的老式棋盘窗户,但是有很多玻璃已经破了,只留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好不瘆人。
房檐下的一角堆放着各种农具,上面满是灰尘。
成蹊走到后院里去,后院一半是菜地,一半是牛棚。菜地早已变成了荒地,牛棚是木头搭的,已经塌了一角,黑色的雨布毫无生气地在上面耷拉着。
记忆里鲜活的家,好像只是一场幻梦,而眼前的荒芜、死寂像是无声的嘲讽。
“哎!成蹊!你一会儿咋吃饭呀?”突然后院的矮墙外面探出一个脑袋,又是于婶儿。
“婶儿,你不是回家了吗?咋又过来了?”成蹊惊愕道。
“嗐!我以前不是住南边儿吗,前两年你高老师去世了,他家里人也都住在城里,房子就给我住了。现在咱成邻居啦!”
高老师,成蹊的邻居,也是成蹊小学一年级时的老师,记忆里皮肤黑黑的,是个爱笑的人。
“高老师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成蹊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涌现出无限的悲凉和愧疚,一时间说话声音低了许多。
“前两年癌症走的,你们在外地嘛,没办法的事儿。”于婶儿好像看出了成蹊心里的别扭,宽慰道,“这次回来多待几天,村子里住的人越来越少咯……你回来,婶儿心里可高兴了。”
“好。”成蹊应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
“对了,你搁院子里看到一只母鸡没?我家鸡老往你院儿里飞。”
“刚回来还没注意看呢,我给你找找。”
“好好,不着急哈!我先去包饺子,一会儿上家里吃饭啊。”于婶儿念叨着回家里了。
牛棚里堆了一些干草,成蹊想起来小的时候,外婆也养鸡,当时家里的鸡很喜欢在干草堆上来回扒拉,刨出一个坑,卧在上面下蛋,所以成蹊猜测于婶儿的鸡应该也躲在了牛棚里。
但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塌了一半的牛棚只有一个窄缝能够通过,成蹊试探地推了一下木头柱子,确认柱子还算牢固后,才小心翼翼地顺着窄缝钻进去。
原本牛棚的空间就不算大,成蹊一眼就看到了半人高干草堆上的母鸡,母鸡歪着脑袋,豆豆眼儿打量着成蹊,毫不心虚,仿佛他才是闯入别人家里的不速之客。
成蹊必须弯着腰才能在牛棚里走动,又担心牛棚不结实,平日里敏捷的身手在这里毫无施展的空间。母鸡看着他越走越近,突然深长脖子,浑身的羽毛向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地竖起来,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鸣叫。
成蹊瞅准时机,右手猛地向母鸡的翅膀抓去,母鸡发出了一连串的怒吼,双腿不停地乱蹬,还企图转动脖子啄成蹊的手。成蹊把鸡从草堆上拎起来,看到了三颗圆润的鸡蛋,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
成蹊一手拎着鸡,一手捧着鸡蛋,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从牛棚里钻了出来,他一点也没耽搁,立即去了隔壁于婶儿家。兰兰正在大门口逗大黄狗,看到他过来,立刻像一阵风一样跑到家里,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成蹊哥哥来啦!”
于婶儿还穿着围裙,着急忙慌地走出厨房,对成蹊说:“饺子马上出锅了!别走,就在这儿吃饭哈!”
成蹊把鸡蛋递给于婶儿,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兰兰就抓着他的手来回晃,然后笑着说:“哥哥,我数学作业不会做,你帮我看一下嘛。”
母鸡重获了自由,趾高气昂地在院子里画圈圈。而成蹊则被短暂地困在了邻居家。
兰兰作业本上的批注是清一色的“优秀”,看起来并不像题不会做的样子,只是找个借口让成蹊留下而已,但他还不太习惯与他人亲近,面对他人的好意,只感到手足无措。
饺子很快就做好了,饭桌上于婶儿不再问问题了,而是聊着村子里的八卦,好像要把成蹊不在村子里这九年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于是李成蹊知道了,周奶奶的儿子从来不回家看望她,她一个人带孙子,有一年去挖野菜吃,挖到了毒蘑菇,结果她和孙子都中毒了,被人发现得太晚,医院又太远,救护车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救了;张大爷身体不太好,有一年实在没有力气给玉米地除草,结果秋天收玉米的时候,地里的草长得到处都是,一条隐匿在草丛里的蛇突然咬了他的脚踝,他无声无息地倒在了玉米地里,好几天后才被发现……
成蹊不在村子的这些年,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只是离开去了城市,有的则是离开了这个世界。
天色逐渐暗了,吃完饭成蹊告别了于婶儿,回到了自己家中,才发现忙活了这么久,房间的门还没来得及开,他拿出钥匙打开了东边的屋子——那是妈妈钟喻以前住的屋子。
房间的陈设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灰变多了,空气里都是陈旧的气息。成蹊从衣柜里找到了被褥,简单地铺了一下,躺下的时候,负面情绪终于瞅准了机会,在暗夜里无限放大,狠狠地挤压着他的肺和心脏。乡下的夜晚无比安静,适合想心事。他的眼泪想要夺眶而出,最后被他用衣袖擦干。
他白天的时候对于婶儿撒谎了。
钟喻,他的妈妈,不会回来了,她和周奶奶、张大爷去了同一个世界。
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永远得不到的回应,永远不能感知的温度,和不可避免的遗忘。
外婆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小,并不明白死亡真正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生活中突然少了一个人,刚开始还会问妈妈外婆去哪儿了,后来好像逐渐就习惯了没有外婆的生活。可是妈妈离开后,他却开始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开始时常感觉到孤独,感觉突然失去了目标,不知道将来该去哪儿,干什么,一切都是无聊的,没有意义。
将来自己也会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