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不见人》镜明月

63、筊杯 愿他看遍山

　　昨夜闹得有些久了，次日清晨，沈时节是被外头喊号子的声响吵醒的，他收拾好自己，将那些红痕尽数敛进布料底下，站在顶楼靠海的窗边。

　　海边的滩涂上，健壮的男人扛着巨网一字排开，缓缓向停靠在岸边的渔船移动，女人和孩子们拎着篮子和吃食跟在后头。

　　忽然，眼前出现一块热乎乎的饼子，沈时节转过头去，不知何时，林尘渊来到了他的身边，手里举着一张饼。

　　“趁热吃，别的地方还弄不到这个。”

　　沈时节借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眼神亮了起来：“这是什么？”

　　“闽地的蛎仔饼，和着当季的萝卜炸出来的，好吃么？”

　　“嗯，”沈时节又吃了几口，把饼递到林尘渊手上，“你也吃。”

　　林尘渊失笑，却也如他的意，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在这里住了许久，这些个零嘴儿吃过很多，倒是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带来给你尝尝鲜罢了。”

　　沈时节咽下嘴里的饼，偏头看向窗外：“昨儿个他们不是才返航，为何今日又出海？”

　　林尘渊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滩涂：“看样子，今日是秋捕的开始。”

　　沈时节露出些疑惑的表情。

　　林尘渊笑了笑，他解释道：“平日里的出海只是为了自己家的温饱，只出海小半天，捕获的多少为的只是自家的口食，多出来的会流向市集，而像今日这样大规模的出海，为的就是整个渔村冬日能够有充足的粮食，闽地冬日海上风大，不宜出海，如此长久也成了闽地的一项传统了。”

　　“那他们何时返航？”

　　“若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大概是十五日之后。”

　　看对方饶有兴致的样子，林尘渊思虑片刻，开口说道：“他们出海前还有个祈福仪式，要去看看吗？”

　　“好！”

　　来到渔村的宗祠，沈时节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外乡人进入宗祠不太好吧，不会有人怪罪么？”沈时节问道。

　　“问得好，不过现在才想起来，未免有些晚了，”林尘渊看着对方逐渐失望的神情，欣赏了一会后才重新开口道，“这个宗祠的建成我也出了一份力，不算是外乡，而且，你是我的......家眷，又怎是外户呢？”

　　他故意在“家眷”前停顿了一会，果不其然看到了沈时节逐渐漫上耳廓的绯红。

　　“你只会戏弄我。”沈时节气急败坏，头也不回地往宗祠入口走去。

　　“小兄弟，请出示一下宗牌。”守门人恪尽职守。

　　沈时节无法，只得回头寻找林尘渊的身影。却见林尘渊闲庭信步走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他走上前去，递上拜帖：“林氏后人敬上。”

　　守门人看了眼拜帖，立马换上了毕恭毕敬的态度：“原是先祖恩人的后代，草民方才失礼了。”

　　“无事。”

　　守门人登记上林尘渊和沈时节的名字，却在登记两人的关系时犹豫了片刻。

　　“家眷即可。”林尘渊提醒道。

　　沈时节面带微红，还算镇静地走进宗祠，从外人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家眷。”

　　林尘渊走到沈时节身边，贴着他的耳朵，满带笑意说道：“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家眷’一词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我捡回来的养大的吗？”

　　“我没有！”

　　林尘渊笑出声来，牵过他的手，大大方方走进宗祠。

　　宗祠内香火缭绕，众人自发排列整齐，祭祀用的少牢陈列在神龛两侧，神龛正前方摆放着一尊鼎，在所有人祈福之后，线香便会带着在场所有人的祝祷，升向天空。

　　祝祷师在小徒递过来的铜盆内洁净双手，从一旁接过线香，恭敬地双手执香，微微低头，伏身拜了三拜，将渔民们的期许尽数告知海神。

　　随着线香被插入香炉，祝祷师拿起供桌上的筊杯合在手上，诚心晃动后，轻轻掷出，如此反复三次。

　　沈时节饶有兴趣地看了全程，当筊杯掷出后，他明显看到祝祷师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祝祷师转过身来面带微笑，供桌上的筊杯便一览无遗。

　　“圣筊，海神应允，出海平安。”他如是说道。

　　随即，一位老者从人群中走出，带着虔诚的目光，双手执香拜下，他身后的所有人随着他的动作一齐弯下腰。

　　“谢海神庇佑恩准！”老人高声喊道。

　　“谢海神庇佑恩准——”人群应和道。

　　白烟漫上苍穹，将人们的祝愿带往天上，人们宛如一群蝼蚁妄想征服汪洋大海，使其为己所用，可纵使力量壮大至今，也有千万计人命葬送海口，向神明祈愿成了他们心中为数不多的寄托，没有多少人会反抗，因为所有人都在寻求庇护。

　　“走吧，也去敬个香。”不知何时，林尘渊手上拿着六支香，递了一半给沈时节。

　　沈时节接过香，但有些迟疑：“你不是厌倦了这些吗？”

　　林尘渊摇头：“不一样的，为你什么事都值得。”

　　沈时节不语，却认真拜上。

　　若神明真能显灵，那我希望身边之人无病无灾，平安喜乐，愿此生明月清风永驻松山。

　　林尘渊站在神龛前，他自己就身比半神，自然不愿这些渺茫的仪式，但身边之人牵他入红尘，自然值得所有的祝愿。

　　愿他看遍山川后在这世间有栖身之地，愿此世高山流水皆伴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