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江玉燮

7、第7章 回清辉宗

　　每年七月七乞巧节，清辉宗的修士们放一整天假，被允许能够下山游玩，那日的清辉宗总是一改喧闹，变得格外清净。

　　乞巧节这日苏玲珑回到清辉宗，宗内人迹寥寥，极少个没有下山的修士见到苏玲珑都呆在原地，脸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是苏玲珑。

　　一月前，苏玲珑被罚去后山思过，到第七天时，前去送饭的小修士发现苏玲珑缩在后山洞一角，浑身发抖，周身散着寒气，那小修士不敢靠近，赶紧跑下山去报告长老，清风说苏玲珑这是在破境，若过了此劫引来天雷加身，苏玲珑就能入化飞升。
　　倘若过不了，说到这里清风摇了摇头，叮嘱修士们下个月圆夜前不要去后山。

　　等到新的月圆夜到来，修士们纷纷跑去后山，等着那夜天雷加身苏玲珑，然而，等了一晚上也没等来雷公电母，大家自觉没趣又纷纷散去。第二日，胆大的修士又跑到后山洞中，想看看传闻中天赋独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宗门师姐到底是如何坐定，结果发现洞内根本空无一人。
　　清风得知此事，自道苏玲珑命数已尽，可惜了。

　　就在宗门里所有人都当苏玲珑死了时，没人料到，苏玲珑竟活着出现了！

　　苏玲珑迎着诧异的目光，目不斜视，带着身边的跟班，穿过长廊，一路走到清风长老的住处。

　　院门前，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苏玲珑知道，此次回到清辉宗，恐怕再也无法离开了。
　　再也回不去现代世界，她得留在这里，永远。

　　一阵微风从原处吹来，院门缓缓被推开。苏玲珑走进院里，停在屋门阶下，她跪了下来，朝屋内道：“弟子苏玲珑求见。”

　　沉默。屋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弟子苏玲珑，求见师父。”苏玲珑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良久屋内才出声：“何事？”

　　“弟子知错。想求师父救一人。”

　　屋里人顿了片刻，才继续问道：“何人？”

　　“一个没有心丹的普通人。”

　　“你为何要救他？”

　　“他救了弟子一命，弟子想把命还给他。”

　　屋内，清风盘腿定坐，听见此话，睁开眼睛。

　　“带他进来。”

　　屋门似被风拂开，苏玲珑站起身，眼神示意溥无尘，溥无尘便乖乖跟在她身后，二人一同进了屋。

　　屋内，一长者端立而坐，素蓝道袍，发髻间插着一柄暗红木髻。见来人，他缓缓睁开眼，紧蹙的眉头松下不少，声音沉着，似乎松了一口气：“玲珑，你回来了就好。”

　　进屋后，苏玲珑弯下双膝，再次俯下了身。
　　额头碰地的那一刻，声音响起来：“玲珑求师父，救他。”
　　声音从地面下传上，嗡嗡的。
　　“往后，玲珑绝不再忤逆师父，师父要玲珑如何，玲珑便如何。”

　　话音落下不多时，清风抬起手，掌心聚起一阵漩涡，漩涡中凝起光亮，那光亮从手心中射出，钻入溥无尘体内，溥无尘顿时瞪大了双眼，身体被光芒笼罩住，浮在空中。

　　那光芒在溥无尘心间凝出几个字，清风看清那字后皱紧了眉头，随即敛起光芒，拂手再次坐定。

　　溥无尘从半空中掉下来，哎哟一身，他拍拍身子爬跪在地，看苏玲珑还在跪着，也和她一样乖乖俯跪下去，头磕地后还不忘朝苏玲珑小声嘀咕：“这人就是你师父？他看起来挺厉害的。”

　　苏玲珑没有理他，她跪得笔直，额头紧贴地面，安静得等着清风开口。

　　屋里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许久，清风才问：“玲珑，你可知道你自己带回来的人是什么人。”

　　苏玲珑一怔，她抬起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溥无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叫溥无尘，不是宗门修士，没有什么特别的。”

　　清风目光转向溥无尘：“你身上没有清辉宗的功法痕迹，却有灵气入体的迹象。能入他人识海，能在玲珑识海施下祝愿咒，溥无尘，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说到最后一句，清风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

　　溥无尘起身，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似乎对自己是否能获救这件事不甚在意：“回长老，我叫溥无尘，是个无门无派、四处混日子的闲散小小修士。长老看起来实在厉害，敢问长老可能救我命？”

　　“你既会施加祝愿咒，就应知此咒无解。”说到这， 清风又看向苏玲珑：“祝愿咒一旦施下，施咒者便把自己的心献了出去。玲珑，你想活，所以你接受了他献出的心脏，现在你要为师替你把你的命还给他，当初为什么要接受？”

　　“我没有！”苏玲珑想要辩解，受咒者无法拒绝祝愿咒，她是被迫，而清风再次开口，让她彻底哑了声。

　　“那他如何进得了你的识海？”

　　苏玲珑一怔。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遍，可她想不出答案。

　　她只见过溥无尘一面，那时他骗自己叫水上漂，来找自己借不适合他修习的书，苏玲珑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能轻松进入自己的识海。

　　苏玲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抄过书，也曾在识海漫天风雪中一次又一次捧起落在掌心的雪。
　　她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当知道溥无尘为了救自己把心留在了她的识海里时，她哭了。当知道溥无尘可能活不了多久时，她害怕了。
　　她甚至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回到清辉宗，想低头求清风救他。

　　苏玲珑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想了很久，终于低声道：“弟子不知道。”

　　“我知道！”溥无尘脸上笑意渐浓，笑嘻嘻地说，“她喜欢我！”

　　苏玲珑心跳漏掉一拍，皱眉撇向溥无尘：“你不要胡说！”脸颊不受控制地竟然热了起来。

　　她咬唇，再次朝清风俯身低头：“师父，求您让他活下去。”

　　溥无尘见状，赶紧收起笑，也跟着跪下去磕头。

　　屋内一时寂静，良久才响起清风的声音。

　　“我可以救他。”

　　苏玲珑松下一口气，下一刻，又立马紧张起来。

　　“需要此人入清辉宗，作为清辉宗弟子，在宗内修习心道，永不得叛出宗内。”

　　“为何？”苏玲珑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心里乱糟糟的，慌乱中带着些欣喜，欣喜中还夹杂着厌恶，“他没有心丹，没有修道天赋，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为何要将这样的人留在宗内？”

　　清风没有回答苏玲珑的问题，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方取下一只青玉瓶。

　　“若你想救他，就听为师的。这七日让他住在修竹斋。”说着，他将玉瓶递给溥无尘，“每日服一颗养魂丹，可以暂时护住你的心魂。”

　　“七日后呢？”苏玲珑着急问。

　　“入宗，洗心池内，为师会让他活下去。”

　　苏玲珑攥紧手心，她总觉得关于溥无尘，清风有事情没有告诉她，可还没等到她追问，身旁的溥无尘已经朝清风凑了过去。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喊你声师父了？”溥无尘笑得十分讨好：“既然你都愿意救我了，那我可不可以提一个小小的条件？”

　　清风不置可否，溥无尘便继续说：“我能不能住苏玲珑隔壁？”

　　“修竹斋紧邻玲珑住处。”

　　“太好了！师父，你现在就是我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溥无尘说着伸手要给清风一个感激的拥抱，结果被一股无名力推出去几尺。

　　“出去。”

　　溥无尘讪讪地摸着后脑勺跟着苏玲珑一同离开了清风院。

　　屋内安静下来。

　　清风负手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摊开方才探入溥无尘心魂的手。

　　掌心之中，一缕极淡的金光浮现。

　　那金光与寻常灵气不同。
　　纯粹。
　　干净。
　　甚至没有半分杂念。

　　清风盯着那缕金光，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祝愿咒，百年来能能真正施成此咒的人屈指可数。
　　因为所谓纯洁无暇，并不是心中没有欲望，而是明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却依然甘愿献出。
　　而方才那一瞬间，他探入溥无尘心魂时，看见的并不仅仅是一道祝愿咒。
　　还有一道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某种被封存在血脉深处的力量。

　　清风抬眸，看向空落的屋门。

　　“溥无尘……”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随后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人，绝不是什么无门无派的闲散修士。

　　*
　　从清风院出来后，溥无尘一路跟着苏玲珑，像只麻雀一样在苏玲珑耳边叽叽喳喳问个没完。
　　“咱们师父叫什么名？”
　　“清辉宗是个怎样的宗派呀？”
　　“洗心池是什么地方？能现在带我去看看吗？”
　　“你说到时候师父会怎样救我呢？重新给我一颗心吗？”
　　“苏玲珑你多大，以后该喊你师妹还是师姐呢？”
　　“苏玲珑，你住哪？”
　　“苏玲珑，我住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