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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加缪 荒诞主义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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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里有一句话:“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这是一句很有力量的话,对于殷柽来说,或许有更强大的意义。
如果要问殷柽最喜欢的作家,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阿尔贝·加缪的名字。大概是因为他们一样坚强,一样热爱,所以她也能喜欢得独一无二。加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才四十四岁,是世界上最年轻的诺奖获得者,1957年的夏天对他而言,或许是热烈且温暖的,就像殷柽高二那个夏天,遇到了云实,那个个在球场上狂奔的少年。
殷柽从小缺乏体育天赋,所以她对体育好的人,眼神里总是充满羡慕和崇拜。云实对殷柽很好,在那个繁忙的夏天,学校里轰轰烈烈进行着大刀阔斧的改革,他每天都拨一通电话叫她起床,发很多条消息催她吃饭,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气……直到她十八岁前夕,他一束放在门卫室的鲜花,满足了殷柽对青葱岁月的所有幻想。殷柽是飘在云端的人,云实是扎根大地的树,她喜欢岁月无痕、喜欢看多情公子,他热爱踔厉奋发、脚踏实地。大概,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们一起去逛石屏古城,一步步踏过袁嘉谷故居的厅堂,去观摩当年会试最完美的答卷,去感受文人逸仕的清幽……这是殷柽最喜欢的,也是云实不曾接触的。殷柽蹲在青石板上,去碰石板下面的水,试图摸摸四处乱窜的小鱼,明明是通体的红色,却试图在绿荫里藏起自己。“不是说‘水至清则鱼’吗?怎么还那么多鱼?古人骗我。”她兴奋地抬起头,对上他未达眼底的笑意。她记得大仲马说过:“情人们懂得在这含情脉脉的目光中传达千言万语,虽说在局外人看来,这种眼神是那么不可理解,纯属多余,但最终总为传情的对方所理解。”那一刻,殷柽没有过得任何更多的信息,云实也是。殷柽对大仲马保留意见。
被雨水打过的古城是清明俏丽的。蔷薇爬满古墙,青草上水滴锃亮,人们不疾不徐地铺满大街,同拨开云雾后的阳光一起,把古城洒成金黄色。那天他们走了很久,久到殷柽没有写完作业。或许,感情真的能冲昏头脑,那么云实,是那么久以来殷柽唯一的冲动,让她丢开了所有的理性。加缪说:“无论如何,还有阳光,温暖我们的身骨。”殷柽觉得,在快被学习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或许这段感情,能给她一点点慰藉。
殷柽也乐观了不少,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月考成绩出来,殷柽正常发挥,年级第一,不错的成绩。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云实,毕竟他们的成绩有些差距。
“发什么愁呢?柽子。”Q出现了,她的小救星。
“你说我要不要把我的成绩告诉云实?我真的挺开心的。”
“想说就说呗,难道要每件事都小心翼翼照顾对方的情绪吗?以后你们的交流越来越多,这样会很累的。”
“有道理,我听你的。”殷柽也不知道在说服谁。
她截下成绩的大图,发给云实。云实也没有扫兴,说要带她去喝奶茶。天很热,两个人都没有挑地方,随便进了一家奶茶店便做了下来。很巧的遇到一对情侣,女方不容拒绝地上来结账,并介绍自己叫柳杉,他们都认识云实,提出要一起。殷柽无所谓,大大方方地坐到对面。柳杉说起成绩,殷柽不太愿意提起,也就没了下文。喝完后柳杉提出邀约去打台球,殷柽很少去,唯一一次还是云实带着去的,但她并没有学会。她其实不喜欢这些地方,性感的贴画,中年男人们喝着啤酒,楼上楼下,通天的烟味。所以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台球厅。但毕竟是第一天认识,殷柽也没有拒绝,想着自己就换个地方刷手机,都是一样的,也就佯装兴奋地跟着走。柳杉对台球厅很熟悉,贴心地带殷柽上洗手间,殷柽责怪自己矫情,便和她加了微信,平了奶茶钱。上楼后,三人都熟练地拿起球杆,只有殷柽呆呆坐在旁边,她现在只想被忽略。云实却怕她尴尬,邀约她上场,殷柽更尴尬了,硬着头皮打了几个极度没有技术的球,很快缩到一旁,她其实不太开心。柳杉算会打的,球里球外都透露着好胜心,她燃起廉价的烟,坐到殷柽旁边,说起约会的经验,让殷柽十分反感。一场球,大家都不开心。
回到学校后,殷柽收到柳杉的消息,是柳杉的成绩单,高级中学的第一,两所学校存在差距,殷柽不想比什么:“我考的一般,就不发出来丢人现眼了。”不曾想对方不依不饶:“没事,不会差很多的,你再接再厉嘛!”殷柽没辙,把成绩单发给她。相差近两百分,殷柽没想让她难堪的,但她性格好胜,非要看看一中的年级第一。所以一不小心,伤人更深了。殷柽甚至在最后,还小心翼翼地维护了一下她小小的自尊心。从教养、格局上来的羞辱。殷柽只用站在那里,就能和她产生区别。她们不属于一个世界,没有同一份畅快。殷柽开始反省这段感情,是否真的这样简单,是否真的存在长久,是否真的给她带来了快乐。
“Q啊!!!来!!!”她在座位上鬼哭狼嚎。
Q:“怎么啦?一惊一乍的?失恋啦?”
殷柽:“你怎么知道?”
Q:“还真是?!”
殷柽:“什么叫还真是?说得像我们一定会分一样。”
Q:“不是吗?我一开始就不太看好。”
殷柽:“为什么?”
Q:“还记得《局外人》?”
“记得啊!必须记得。我家加缪的书!”
“你再回去翻翻。”
殷柽重新拿起《局外人》,都多久没读了呢,都积灰了。好像谈恋爱以后,她就很少花时间去理睬自己的兴趣爱好了,更多的时候,是去迎合对方,包容对方,而这些属于自己的快乐,也被丢在这里,和这本书一样,蒙了尘。还是熟悉的默索尔,他的母亲去世了,他不记得母亲的生日,在母亲的葬礼上哭不出来,他好像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好像一个局外人,冷漠,无感,平凡……和当时的很多人都一样,他们都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活着。于他而言生活就像母亲葬礼上走不尽的柏油路,在炎炎夏日里,将他的皮鞋烫坏,伤害到他,且毫无意义。后来他开枪杀了一个阿拉伯人,他站在法庭上,被人控诉,他被判了死刑,却不是因为他杀了人,而是因为,他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流下泪水。
一切都是那么荒诞,台上的台下的都一样,都不曾融入这个世界,比起被审判的默索尔,台下的审判长和控诉者反而多了几分虚伪!在这段感情里,殷柽一直像默索尔,在别人的世界里磨平自己,逐渐失去自己,不开心,不习惯是她内心那个自我最后的一点反抗。她想找到那个最初的自己,不想被谁分享经验,我不想去无端地伤害谁的自尊心,更不想在漫长的未来小心翼翼地去习惯另一个人。她想要的是完全的合拍,谁也不用为谁牺牲,谁也不用融入对方的世界,因为两个人刚好在同一个行政区,这才是她想要的伴侣,能够毫无负重地一起前行,至少,所有负重都不来自对方。两个人的名字都是中药材,却恰好不能治愈对方,又何必为对方一直停留,反伤其身呢。她很快提出了分手,以云实接收的方式,只说学习压力太大,想要专心读书,高中时期的感情,点到为止,没有人愿意深究,他们很快没了联系。
没有人理解殷柽的想法,或者更多的时候,没人愿意去了解殷柽的想法,人们更多的,是从这件事里寻找自己的快乐,寻找细节,使其成为自己闲暇的谈资,这是人的本能。很快,默索尔的□□被处以死刑,而殷柽的灵魂,同样被屠刀宰割。她的名誉和加缪一样,进入了流言的漩涡,被人踩在泥底。只有Q好像从来不受流言影响,也懒得参与讨论。
“柽子,还记得《局外人》最后一句话吗?”Q说的有些小心翼翼,她怕殷柽不愿意听,所以她停了一下。
“为了善始善终。功德圆满。为了不感到自己属于异类,我期待处决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来看热闹,他们都向我我发出仇恨的叫喊声。”于是她们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流言很快就没了,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事物在发生,这是地球的新陈代谢,40亿年,从未停歇。殷柽很快平静下来,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直到升高三那天,她打开B站,找到一个离线很久的ID,在下面留言:“不管来自何方,请进,您都将得到欢迎。”她知道他用B站只是为了迁就她,所以无论她在上面发多少条消息,他都不会看,不管过去久她想把祝福送出去,也不想让他看见。很多年前,庄周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湖。”很多天后,殷柽用九宫格敲下祝福,那就一切都放下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天天看书的小女孩,成绩稳定,情绪稳定,直到距离高考一个月。
生病,是她最没有想到的,打击她的方式,因为她身体一直很健康。直到2024年5月,殷柽被确诊腹型过敏性紫癜,前往个旧市人民医院,住院时长接近一个星期,终于等到出院。她努力学习,试图弥补一个星期落下的功课,可是没等她把功课补完,病情便复发,情况愈发严重。一家人去往云南省中医院就医,因过敏性紫癜而休学的学生数不胜数,可是对于云南考生来说,尤其是文科生,在2024年休学,几乎等于自杀,作为老高考的最后一届,在第二年的选科中,占不到任何优势。在中医院的治疗过程很痛苦,每天都要注射穴位针,耳朵放血,拔火罐,吊水……疗程很长,每个早上都是充满恐惧和未知的。出院的时候,殷柽已经几乎没有血管可以吊水了,血项却还七上八下,几乎没有正的,由于精神高度紧张,出现窦性心律不齐等情况。医生同意出院,但不建议再回学校,她像一具尸体,被运往建水,在她外婆家将养。
殷妈妈去学校为她整理复习资料,委托同学帮忙,希望殷柽能够正常参加高考。Q主动为殷妈妈帮忙,给殷柽捎去一本《西西弗斯的神话》。
这本书最终还是被殷柽拆封。西西弗斯是希腊半岛柯林斯的国王,他欺骗了死神,使人间从此没有死亡,死神知道后震怒,想要惩罚他,他却蒙蔽死神,使死神罚他去人间受苦。西西弗斯来到人间后,感受人间的鲜花、雨露、旭日初升、红霞漫天、人情冷暖,从此留恋人间,不愿回去。死神知道后十分气愤,联合诸神将他抓回,惩罚他去搬运滚下山体的巨石,只要他将巨石推向山顶,他就会和巨石一起,回到山脚,如此循环,没有终止,荒诞不堪,就像我们的生活,从来不是逻辑清晰的数学题,而是理不清头绪的浆糊,一切都无从说起,任何事物都可能戛然而止,包括爱情,包括亲情,包括生命。也如同加缪的一生,是充满爱的扭曲和不断斗争的屈服。加缪说,只有自杀才是值得讨论的哲学问题,他成长在一个几乎找不到爱的家庭,他对父亲没有记忆,他用荒诞形容这个界,但不同于卡夫卡的悲观,他似乎永远热爱这个世界!青年时期的他,邂逅了最美的爱情,他曾试图用爱唤醒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却为了吗啡将自己送给了医生。他很快就从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从此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很快,他的政治立场把他推向风口尖,他不接受苏联的社会主义,也痛恨美国的资本主义,他身在法国,却能得罪冷战的两大阵营。从此受尽流言非议。但他很快就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他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为他的生活提供了巨大的便利。此时最不开心的,或许是萨特。萨特比他年长八岁,同是存在主义哲学流派,但两人一直不太对付。萨特有一段惊世骇俗的世纪之恋,那就是他和女作家波伏娃的开放式婚姻,所谓开放式姻,就是双方都要真诚地爱着对方,但可以在婚姻存续期间寻找其他的精神上或者□□上的伴侣,并且向对方坦白,双方也互不干涉。这似乎是一种不被世人接收的畸形婚姻,但也是上个世纪对旧婚姻,旧制度的一种反抗,或许形式并不成熟,但和《恶心》一样,都是乐观主义的重要载体。虽然他和加缪在文坛对骂了很多年,到最后所表达的反抗精神却有意无意地走向了殊途同归。或许某个月色皎洁的夜晚,萨特也和默索尔发出同样的声音:“当天空泛出色泽,新的一天悄悄钻进我的牢房时,我觉得她说的真是有道理。”
这场风波结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加缪驱车行驶在一条平直且宽阔的道路上,没有下雨,没有车轴断裂,就这样无比巧合地,撞上一棵梧桐树,一切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停止了……
尽管我们的想法都和默索尔一样:“我一夜一夜,一心一意等待黎明,我从来不喜欢措手不及,要发生什么,我喜欢有所准备。”
但生命是荒诞的,岁月是无情的,世事是措不及防的,我们淡漠地行走在人世间,自甘堕落,我们痛恨一切苦难和乏味。但对生活真正的蔑视,是看清它的真面目之后,我依然热爱生活!这大概是殷柽在加缪身上的最大收获。所以当6月7号的钟声敲响时,她踏着病魔,毫不留恋地走向考场……
“从此,这个没有主人的宇宙在他看来,既不贫瘠,也非无望,那块石头上的每一颗微粒,那夜色笼罩山上的每一片矿石,本身都是一个世界。迈向高处的挣扎足够填满一个人的心灵,人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西西弗斯,就是快乐的。
至少,加缪相信,殷柽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