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短路》言言覃午

2、东野圭吾 主讲《圣女

　　“你们应该多看点书！多看点名著，这样才能明白人生的意义，才有毅力去为了人生而奋斗！《易经》里有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最近你们有点散漫，是我太温柔了吗？！”这大概是每一个班主任的固定台词，大家都不爱听，然后都不约而同的记下来了，就像说到夏天的虫鸣，我们也会不约而同的想到那个盛夏，一样的烦躁，一样的难忘。任然有不少同学去看，每隔一段时间，班上就会变得文绉绉的。
　　棠梨很记得，同样是一个盛夏，刘连的纸箱子里已经装满了东野圭吾的书籍，他说最先看的是《解忧杂货店》，后来看《白夜行》、《圣女的救济》、《放学后》……渐渐地，竟然把这样一个高产作家的书，几乎买全了。丁桔说，在烈日里，刘连就背着他颜色夸张的书包，去新华书店，买最正版的书本，没有任何赠品，这是他的执着。棠梨不同，她喜欢看书，却从来不在乎书籍的来源，也不太讲究看的是什么书。她喜欢看没有头脑的霸总爽文，也爱看轰轰烈烈的疼痛文学，正经起来，也能看很多遍《红楼梦》，也可以看行文大胆的世界名著，无论什么书，她似乎都能找到其独特的味道，在忙忙碌碌的高中里，她颇有几分雅俗共赏的纯净。但也因为这份纯净，她多了几分多愁善感，少了几分人情世故。又或许是因为还在高中，大家都还是趾高气扬的少年，每个人的内心都住着一头小怪兽，千万根道德情绪的丝线捆绑着它，它依旧呼之欲出。
　　推理小说，是棠梨没有涉及过的领域，也是她兴致不高的领域，但她还是这下纸条传给刘连:“我想要《圣女的救济》。”一种命令式的发言、毋庸置疑的语气。这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几乎从来都是不存在拒绝的。课上，老师讲得很有意思，同学们听的都很无聊，在叫醒了无数个昏昏欲睡的同学后，那本东野圭吾的书终于来到棠梨手里。这是他们的对话，没有这个年纪的青涩与遮掩，都是有意无意的高调。
　　这是一本很日式的小说，只看真柴义孝的相貌描述的话，棠梨甚至以为是一本言情小说，真柴义孝是一个品貌出众、收入稳定、对待生活一丝不苟的高质量男子。而他的妻子真柴绫音，或许应该叫三田绫音，因为她一直是她自己，而不是谁的妻子。她是一个拼布艺术家，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棠梨不禁在心里嘲笑:“原来刘连喜欢这挂的小说，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本书是懂开宗明义的，开头便描写了真柴义孝的真面目:他热爱生涯规划，并且严格要求自己遵从，完美的婚姻和幸福的家庭是他人生规划的重要部分，包括孩子。三田绫音什么都会，偏偏不会生孩子。这是夫妻之间的一个矛盾点，也是棠梨喜欢三田绫音的重要原因。在真柴义孝的概念里:“如果没有孩子，婚姻就会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所谓男女之间的爱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亡殆尽。”妻子对他而言，只是他人生规划的一部分，是孕育孩子的工具，于是他出轨了，他和三田绫音最喜欢的学生若山宏美厮混在一起，并在三田绫音回老家期间使对方怀孕。“真下头！”全班都听到了棠梨的控诉。“说你呢，刘连。”Q戏谑道。丁桔和刘连都过来了，：“怎么啦？又下头上了。”丁桔觉得好笑。“真柴义孝啊！我目前看过最下头的言情男主。”棠梨不难丁桔的嘲笑。Q:“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推理类小说？”“……”有时候棠梨真的很想把Q打死，但她现在不能，因为她的水杯被刘连顺走了，全班都知道棠梨缺水缺厕所，这两样是她的命脉，刘连最清楚，于是天天在她底线上踩。她拎起饮水机上没有水的水桶去追，试图让刘连“跪地求饶”，不曾想，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被其反制裁，灰溜溜地回教室上课，然后很没骨气地继续看人家的书。
　　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下课的时候棠梨才看清楚上课的老师是谁，倒不是她近视，只是她看了整整一节课的小说。她春风拂面、神清气爽、喜笑颜开。眉啊眼啊，都带了一个世纪的温暖。
　　Q忍不住：“你听懂了数学压轴的函数题？这么高兴。”
　　“那倒没有。”
　　“不会是被刘连打傻了吧！”
　　“你有病吧！”
　　“那你为什么笑的那么蠢？”
　　“男主死了。”棠梨的兴奋越发不可遏制。
　　“……”
　　真柴义孝死了，死在妻子外出，私会情人的夜晚，砒霜中毒。死者当晚喝了一杯咖啡，那么第一嫌疑人，无疑是情人若山宏美了。然后呢？结案了？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东野圭吾。主角出场了，草薙，办案的刑警。他带领警察分析了犯罪现场，对各个角落和器具都进行了侦查，无毒，且直接关系中毒的器具上只有死者和若山宏美的指纹，目标似乎进一步锁定。但是，残留的砒霜呢，去哪了？终于有人想到夫妻间的矛盾，于是找上了三田绫音，与此同时，草薙对其一见钟情。但是三田绫音有不在场证明，并且认真配合警方调查，对若山宏美照顾有加。唯一一点要求，也只是拜托草薙为她的绿植浇水，坦言这些绿植她已经精心栽培两年。草薙自然会答应的。
　　棠梨也陷入了沉思，在三田绫音的世界里，夫妻恩爱、事业成功，丈夫几乎是一切。可东野圭吾书:“对她而言，所谓婚姻生活，就是守护在绞刑架下的好大丈夫的日日夜夜。”那么，凶手是她无疑了。最后，砒霜在绿植中测得，来源于饮水机的内芯，藏于两年前，两年期间，她照顾丈夫的一切，一直使用净水器里的水，从不让他进入厨房，直到她给他机会出轨，她一击即中。而最后指向她的证据，被草薙浇进了花盆里，一次一次，刚好在化验饮水机之前，冲刷干净。近乎完美的犯罪，草薙亲自结案，也亲手把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孩送往的地狱。可是为什么是两年前，那时候明明两人才结婚，矛盾还没我出现，退一万步讲，离婚不就行了吗？是什么让她痛下杀心？这就不得不提那段疼痛的往事了:真柴义孝有一个前妻，叫津久井润子，她和三田绫音是好朋友，但津久井润子患有不孕症，无法为真柴义孝生养孩子，最终被其抛弃，伤心欲绝。而三田绫音在结果之初也知道自己患有不孕症，却依旧答应了真柴义孝的求婚并且签下了两年后不能怀孕就离的协议。或许在那一刻，绫音就给义孝判了刑——死刑，缓期执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这是对真柴义孝的残忍，也是对自己的残忍。在学生和丈夫双重背叛来临的时候，缓期执行就已经结束了，和她的爱情一样，不容许有任何亵渎，却也是不被世俗理解极端。她宁愿把自己推向深渊，也不愿意让真柴义孝这样的爱情观依旧存在，或许她也曾抱有期待，要是真柴义孝能够改变，能够尊重爱情，那么，饮水机里的砒霜可能永远不见天日，但最后，他们都还是他们自己，一个自私，一个偏执，似乎，这也成了既定的结局。
　　棠梨看完后哭的很伤心，就像她去找Q的那晚。她不疾不徐地开口，像喝了假酒一样:“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像命中注定一样，我填下文科，我当时文科成绩不错，我想我会过得圆圆满满。”
　　Q:“想哭就哭呗，我又不嘲笑你。”
　　棠梨眼睛里真的带了点泪水:“就是那个刘连，臭榴莲，高二的时候转来的，那个体育生。那时候，对他印象挺深的……”
　　“不想说就别说了，哭一会儿。”
　　“我偏要说，狗男人。当时我想，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酒肉兄弟那种。毕竟，我天天用铅笔画他本来要吃的鸡蛋，随便动他的东西，他也包容，从来不计较，我也不计较他的很多行为，弹我脑瓜、开我玩笑……我当时觉得这样很好。可是他凭什么阴晴不定，一不高兴就对我耍脸子，后来我偷他的《悲剧人偶》看，看完的时候看见他上课和丁桔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我现在真的不想理棠梨，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竟然一点也不生气，就是说不上来的酸涩。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了交流。”
　　“那你们现在？”Q第一次听别人讲自己讲得那么客观，像讲别人一样。她们在一个班，能不知道刘连高二进来的吗，棠梨却再讲一遍，真笨。
　　“我叫你来是听你说的吗？听我说。过了很久，运动会的时候，他让我剥柚子，捡了我的笔故意不还我，非要看一遍我给丁桔的纸条，一整天幼稚得要死，我们也重新有了交流。再后来，我们总是不远不近的，我心里难受，就跟他发微信:‘你是不是喜欢我还喜欢别人？’他回我，说:‘不喜欢别人。’我们都走到了禁区好在没了下文。”
　　“怎么会是禁区呢，这多好啊？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吵架了。吵的人尽皆知。”
　　“你是说我们班门口好多人讨论你的那次？”
　　“对啊，他也在讨论我，那是我最失望的一次。过了很久，他突然跟我道歉，很认真。我想着，也没什么意思，我也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就没有原谅他。但我回宿舍的时候不知道听见有人说我在吊着他，我就不太明白，骂了他很久，表示我没有那个心思，但具体骂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冷静之后，我去找丁桔，问他为什么突然和我道歉，丁桔告诉我他还喜欢我，但是不知道我还喜不喜欢他，不敢跟我讲话。我不知道我当时高不高兴，但是我在他的《边城》上写:‘今天是今年最冷的一天了’那时候我想，以后都不会冷了。后来，我们真在一起了。”
　　“所以你哭什么？”
　　“我们在一起后，相处的反而不像之前那样自然。这样的关系一点也不适合我们，而且因为之前一直吵架，班上议论纷纷。我们都走不进对方的世界，我坚守自己，不愿意听别人的，他坚守自己，却在乎别人的目光。后来，我再也读不懂《解忧杂货店》了，读了很久，我实在读不懂，在封皮那一页写:‘你是橘子树，我把你种在淮河以北，所以你选择凋零’。我们都不愿意把真正的自己交给对方，觉得那样会输的很惨。所以和真柴义孝夫妻俩一样，结局一开始就注定了。”
　　“其实你们这样很好，都没有丢掉自己。你喜欢三田绫音，追求柏拉图式的爱情，不受任何人的影响的处事态度，他不同，他喜欢草薙，在人世间闯荡，希望得到认可，守护正义，宁愿亲手抓捕三田绫音。”
　　过了很久，棠梨和刘连的故事终于有了结尾，因为毕业季总是和那场大雨一样，说来就来，临近毕业的时候，他们相互祝福，希望对方如愿以偿，无论真心还是敷衍，都像极了高二那年。在最艰难的两年里，相互认识，一同阅读小说，并喜欢上不同的角色，一起讨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他们都守着自己，也是别样的记忆。光阴的痕迹无所谓好坏，都让人牵肠挂肚。
　　或许，过了很多年以后，棠梨活成了她想要的自由，刘连追上了他想追的梦想，在学校里再见一面没有见老师，也不是同学聚会，就随意站在学校的大路上，然后也学张爱玲说上一句:“好巧，你也在这里。”然后棠梨说:“我依然喜欢三田绫音。”“好巧，我依旧喜欢草薙。”最后他们都发自内心的笑了。这时候，一中种了很多年的蓝花楹或许落了一地，告诉他们:“恭喜！”
　　“恭喜！”
　　我们依然都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