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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镜子中的我(十五) 活下来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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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回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早高峰,桥上的车流量多,已经严重拥堵。
“要不咱们换条小路。”司机看着导航,问道。
这里起码要堵上一个多小时。
江寒看了眼导航里的小路,点了点头。
车窗的景色不断往后倒退,路边的绿化带种着各色的花,每隔一段距离都会有棵矮树。
过了一会儿,连续的花坛断裂开,入目是绿色的铁板围住的高楼,一片废旧的钢铁屹立着,却没有任何生机。
褐色的锈迹漫上水泥的墙壁上,江寒恍惚间听见了楼中呼啸而过的风声,这里空无一人,未被建成的楼房里,没有人往来,没有机器的轰鸣声。只有一片死寂,经年累积,一片荒芜。
“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机瞥了一眼窗外,了然地说道:“你说这里?这里是十年前的烂尾楼。有开发商想在这儿搞房产,后来资金链出问题,开发商卷钱跑路了。”
江寒侧头抵着玻璃,注视着那处:“没有人接手吗?”
司机听罢嗤笑一声:“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敢接手。”
江寒心情变得沉重。
*
刚踏入学校,拿出手机,木十发的一连串消息就轰炸出来。
江寒正在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收到消息,后来想起来自己设置了静音,而且他们界里的信号是被屏蔽的。
江寒心虚地取消静音。
他一边回消息,一边想着。
听沈木杉说他们的手机之所以能交流是因为这是特质的,制作过程很麻烦。
然后林俞安拆开他手机,随手捏了个术,就好了。
就好了……
简单吗?
因为那个术也是林俞安改良的。
林俞安的作用太全面了。
江寒回过神,就看到一堆抽象表情包,以及下面的最新消息。
:江寒!老太今天点人!她说今天谁没到就给他挂科!你快来!不然我就要挂科了!!!
一连串的感叹号抒发着木十疯狂的情绪。
舍生取义的木十得到江寒的歌颂。
校园里多了一个风一般的身影,教室里多了一个偷偷摸摸溜进来的学生。
感恩木十,感恩抄小路来的司机。
*
“你是谁?”年轻的女孩看向镜子中与自己不同样貌的人,忍不住后退一步。她见镜子中的人并没有动作,笑容泛着苦意,流到嘴边的,她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液体。
“错觉吗?”女孩低着头喃喃自语,她抬头看向镜子。镜中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依旧在看着她。
女孩没有害怕。
片刻后,镜子中与她不一样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周莹莹,你要死啊!再不来吃饭,你就去垃圾桶捡吃的!”
不堪入耳的谩骂接踵而至,周莹莹缩缩脖子,低头翻找医药箱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将纱布缠在额头上,低着头走出房门。
下一秒,瓷碗碎裂,饭被摔在地面。如果不是周莹莹开门慢了一步,它就会碎在她的身上。
客厅的阳光很亮,却是一片会咀嚼骨头的深渊。两个冷漠的面孔坐在餐桌的一旁看着她,像两个要将所有的一切拆之入腹的魔鬼。
“果然是赔钱货,连动作都那么慢。”她的父亲冷笑一声,筷子夹着米粒送入腹中。
周莹莹垂眸,一点一点去捡掉落的碎片,她用筷子将米饭弄进只剩半边的瓷碗里。
两团黑影还在一句接着一句辱骂,周莹莹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但她知道无非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话。
他们互相怪罪对方,为什么生下的她是个女孩。
如果是男孩就会有不同吗?周莹莹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她想通了,就算她是个男孩,处境也依旧不会改变。
门拍在框架内发出巨响,他们离开这个名义上的家,只剩下未洗的餐具和地上碎裂的瓷碗。
空气中的窒息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离开消散,周莹莹坐回餐桌上,残羹冷炙在她的眼里是一堆维持生命体征的吃食。碎裂成一半的碗乘着饭,饭里夹杂些许细小的瓷器。
她一口一口咽下,机器地重复吃饭的动作,像是自虐,又像是麻木地告诉自己,她还活着。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延迟出发的时间。
于她而言,终点是刑场。
嬉笑的声音从教室传来,周莹莹来到靠窗的座位,桌面上是干涸的红色,上面写着去死之类的话。
自她走近教室时,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有人在嘲笑她,有人在同情她。
四四方方的教室,四四方方的棺材。
一场充满旁观者的刑场,伴随着嘲笑戏弄和辱骂。
疼。
每次都是这样。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灰暗的眼睛看向天花板,鲜血流淌在地上,她看着面前的镜子,鲜血沾满镜子的一面。恍惚间,她又看见了那个不一样的面容。
周莹莹忽然笑了,却笑得怪异,像是在哭。
镜子中的人将手抵住她的手,她问她:“他们打你,骂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麻木的灵魂终于流下泪,周莹莹问她:“我的反抗有用吗?”
舒缄默地看向她,像是看着曾经喊着救命却无人理会的自己。
“你是谁?”周莹莹再一次问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问的话。
周舒不知道如何去回答,说她是来抢占她的身体的鬼,还是说她是她臆想出来的人。
她目光柔和,眼里是夹杂着同情。她骗了她,她说:“我是你。”
周舒问道:“如果有一天我占据你的身体,你会愿意吗?”
周莹莹笑了,她问周舒:“我的生活一团糟,就算是这样,你也想要吗?”
被询问的人再次消失在原地,没有回答。
周莹莹看着镜子中布满血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很糟,至少有人愿意听她讲话。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她呢喃一声。
昏暗的灯光落在周莹莹的身上,鲜血在镜子中流淌,似乎是有个人沾着血在镜子上写字。
【舒】
她看着这个字,很久很久。
她笑道:“我叫周莹莹。”
在这之后,周莹莹的世界似乎有了光。
又是一次殴打,这次她躺在地面上,连站起来都是奢侈,可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绝望。
“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家。”
她在空旷中,喃喃自语。
周莹莹躺在厕所的地面上,身上沾满各种各样的污秽物,躺下的视角刚好可以看见墙壁最上面的小窗户,玻璃经历常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被刮花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是可以从中看到外面浓绿的叶子。
夏天来了。
她知道舒可以听见她的话,于是絮絮叨叨说出很多。
“他们可以回家,可我回去的地方却是地狱。”
周舒停顿几秒,说道:“……你心态真好。”
居然还能有这样的闲功夫去思考这些事。
周莹莹无奈地说道:“横竖都是一死。”
“死不是你想的那样好。”
周莹莹听到这句话,艰难坐起身体。她看向站在暗处的“人”,舒的身体是透明的。
她质问舒:“可是一直就这么痛苦下去就很好吗。”
周莹莹继续说道:“我想过会好,就是因为想过我才会坚持。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明天就会好,会不会下一秒就会好。可是没有,舒,可是没有。我只能一直生不如死的活下去,没有结束的一天。”
周舒看着她,有些焦急:“你现在不能死,你还要活下去,你至少从高中走出去,走到大学,走向社会。你不能死在这里,周莹莹,你还年轻,总有那么一天的。”
她走上前在周莹莹的身前蹲下,她想要抱住她,可她的身体穿了过去,她没有实体,无法拥抱周莹莹。
“会有吗?”
周莹莹将手隔空放在周舒虚幻的手旁边,她想起刚刚舒悲伤的眼睛。
她的神色有些迷茫,但说话间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给隐藏起来,她笑着说:“死在学校这个囚笼里是不是一辈子都逃不了……舒,我不要死在这里。我想活下去,就算很痛苦,我也想活下去,你要看着我活下去。”
对于她来说,学校是一个封闭的驯兽场,而她是驯兽场下被埋没的尸首。
日子还是一天天走过,周莹莹在熟悉的路上翻来覆去。血从来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上一个伤口还没愈合,下一个伤口紧接着来。
舒在这期间一直跟在周莹莹的身边,他们见过撕裂的尖叫声中,老师匆匆而过的身影,见过漠视的人渐渐变为加害的人。
就像她当年一样。
她想帮周莹莹,可她只是一抹自身难保的缺魂。
有时周莹莹会在夜晚不回宿舍里去,会在教室的窗前待上一整晚。
周舒会运用所剩无几的阴气偷偷为她作掩护。
她知道,其实周莹莹站在窗户旁边时,一直想的都是关于死的事情。可周舒没有办法阻止,因为她一开始接近周莹莹的目的就是为了替代她。
对不起,我也是一个加害者。
周舒看着周莹莹在心中说道。
站在窗边的女孩回头看她,周舒从没见过她会露出那样轻松的笑容。
周舒以为日子会一天天过去,她会看着周莹莹离开高中,走出囚笼。
直到有一天,周莹莹浑身上下布满血,皮肤没有一片完好的地方。
是他们做的。
周舒慌乱中喊着:“来个人,救救她。”
可神明和命运都没有听到来自鬼的呐喊。
来的人是周莹莹的父母,他们没有将周莹莹带去医院,而是将她带回家,试图用她的死,换取学校的赔偿。
反锁进房间里,红色的血流在她们的脚下。死亡是寂静的,周舒像是忽然回到了那场不能呼吸的夜,绝望、恐慌、无助。
周舒拼命地想拉住,但手却再一次穿过去。
周莹莹看着她忽然笑了:“阿舒,我解脱了。”
你不要笑。
求你了。
别笑了。
她想要带她去医院,她想要安慰她,她还想告诉她:不要死。
我不要你的皮囊了,我像看着你走向未来。
求求你,活下来好不好。
世界听不到一只鬼的呼唤,女孩的生命如潮水退去。
“舒,你是鬼对吗?”
周舒愣住。
“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接近我。替我活下去吧,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无论是谁都好,求求你,可不可以让周莹莹活下去。
她年纪那么小,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为什么。
周莹莹的眼神渐渐变得暗淡,她“看”着周舒,血红的重影带着哭泣:“舒,我不想死,我不甘心。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为什么死的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阿舒,你替我活下去好不好,替我带着怨气活下去。”
哭声越来越小,死亡来得太快,连道别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血液太重承载不了女孩极轻的灵魂,而活下来的周舒迎来了第二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