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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重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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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红玉在帅帐榻上惊醒时,玄铁护腕正深陷在腕间,压出青灰的瘀痕。宿醉后头痛欲裂,震得太阳穴突突作响,胃里翻江倒海,这种感觉比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不合眼还要难受。
昨夜的酒实在太烈,烈得像韩世忠那双几乎要将她灼伤的眼睛。
那旖旎的画面猛然袭入脑海——自己如何扯开韩世忠的犀甲绦带,如何主动将红唇印上了他的唇齿,又如何被那人带着薄茧的手掌抵住后颈,激烈地辗转回吻。
那个吻,带着浓烈的酒气和压抑了太久的炙热,像一道惊雷,将她的理智劈得粉碎。
他唇齿间的酒香依然久久在她的心房回荡,烈酒的幽香仿佛充斥着整间营帐,时时提醒着昨晚不该发生的冲动。
她脑海中轰然想起自己于御前对赵构立下的誓言:“臣妾此生,唯以国事为重,剿灭金贼,光复河山。此心此身,皆付于大宋,于韩世忠再无半点私情,若违此誓,必惨死于金军刀下。”
那誓言,是她在万念俱灰之下为自己套上的枷锁,也是她能以女子之身重返军旅,独掌一军的投名状。
官家虽然被迫放她离开,但他做为一个皇帝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安睡于别的男子怀侧,这不仅仅是对他做为男子自尊心的一种挑衅,更是对皇家威严的蔑视,既然她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她只是赵构手中一柄锋利、纯粹、绝无私心的利剑。
而这柄利剑,是不能有感情的。
“吱呀——”一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端着醒酒汤的韩世忠走了进来。
他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清晨的一缕阳光,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期待。
他将汤碗放在桌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醒了?头还疼吗?我让亲兵熬了汤,快趁热喝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梁红玉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避开他的目光,掀被下床,声音冷得像楚州冬日的冰:“韩将军费心了。军务繁忙,些许小事,不敢劳烦将军。”
一声“韩将军”,瞬间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韩世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他有些急切,又有些委屈:“红玉,你……昨晚的事,你都忘了?”
梁红玉背对着他,整理着身上微皱的战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僵硬。
“昨夜酒后失德,胡言乱语,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她顿了顿,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早已不记得了。”
“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韩世忠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出一丝愤怒,为何他已经奋力向她迈出了那九十九步,而她却仍旧停留在原地,不肯向她迈出一步。
梁红玉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神清明而决绝,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都沉入了井底。
“将军!”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下楚州城满目疮痍,数万军民嗷嗷待哺,城墙残破,金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你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想的应该是如何重建城池,安抚百姓,而不是这些无聊的风月之事!”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插进韩世忠的心口。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决绝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中翻江倒海,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知道她的性子,逼得太紧,只会将她推得更远,也许她是有苦衷的,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梁将军,是我孟浪了,”韩世忠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重建楚州城。”韩世忠言罢便转身离去。
看着韩世忠离去时落寞的背影,梁红玉的眼眶中泛出一丝微红,终是她伤了他的心。
自那日后,梁红玉仿佛变成了一尊不知疲倦的铁人,她将自己所有的精力,乃至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愫,都狠狠地砸进了楚州这片焦土之中。
重建楚州城,没有木料,她就带着士兵们披荆斩棘,深入山林,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没有砖瓦,她就发动百姓掘土烧窑,亲自和泥,双手磨出了满是血泡的老茧。
过了多日,因为没有烧窑技艺,烧出的砖瓦仍然如泥般松软,不能用于建屋。
梁红玉第一次有了挫败感,她沿着河岸巡视,时值初冬,河畔的河风已裹挟了寒凉之气,如若至寒冬袭来屋瓴还未建成的话,百姓们又要怎样度过这个战乱之后的寒冬。
梁红玉眉头紧锁,紧抓着河畔的蒲草,蒲草却未见丝毫断裂的迹象,她发现河畔的这些蒲草柔韧坚韧,不如用它们来搭建屋瓴,暂且度过这个寒冬再说。
翌日,梁红玉带领十万军民来到了河畔,十万军民俯身劈手斩断丈高蒲草,镰刀起落声似当年黄天荡的箭雨。孩童们抱着晒暖的蒲团飞奔,跌进草堆的刹那,惊起藏身其中的绿翅水鸟。她将长缨枪插进淤泥,枪缨散作千缕麻丝,与晒干的蒲草绞成屋梁筋脉。
昔日那个在灯下抚琴、在月下起舞的红玉,如今却挽着裤腿,满身泥泞地站在田间地头,声音嘶哑地指挥着众人。
夜里没有被褥,她就带着女兵们亲手纺织草席薄毯,虽然粗糙,却能抵御初春的寒意。
她与士卒同食一锅糙米,同饮一瓢凉水,睡一样的茅草屋。
百姓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当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将一个热乎乎的窝头塞进她手里,颤声说“梁将军,您救了我们全家”时。
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三日未眠后,新屋鳞次栉比地坐落在水畔。
梁红玉终于累得倚着草墙闭目而眠,蒲草的清苦气息漫进鼻腔。露珠从屋顶的滚落声如银珠滴落玉盘,让她在梦中倍感宁静。
安居只是第一步,乐业才是根本。
楚州地处平原水网,地势低洼,既易受洪涝,又无险可守,是骑兵纵横的绝佳战场。
粮食问题和防御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上。
一个雨夜,梁红玉彻夜未眠,对着一张楚州地图反复推演。
当第一缕晨曦照进帅帐时,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
她要给楚州的大地,穿上一层盔甲!
她召集了所有将官和农技老手,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三层复式田垄”。
具体做法是,将平地深挖,挖出的土方堆砌在两侧,形成“一沟二垄”的格局。最下层的深沟,用来蓄水,雨季排涝,旱季灌溉,还能养鱼养藕,增加收益。中间的垄台,种植水稻等喜水作物。最上层的宽阔垄面,则种植黍、麦等旱地作物。
此法一出,众人哗然,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刚刚建成的楚州城府衙内,韩世忠凝望着身侧的梁红玉,她眼神坚定,面色却有些许苍白。一连几月,她夜以继日地为重建楚州城劳心劳力,总算让楚州城的百姓有了居所。他只希望她能多休息几日,而不是如今日这般,又提出什么劳什子“三复式田垄”,再这般下去,还未等金军攻过来,她定会累死在楚州城。
他必须想出一个对策让她先休息几日。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一只手伸到了梁红玉后背便将她劈晕了过去,尔后顺势扶住了跌入他怀中的梁红玉。
府衙内的众人见状,皆瞪大了双眼。
有人质问道:“韩将军这是做何?”
韩世忠声音平静道:“此法容本将军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既然韩世忠开了口,众人也未商量出对策,只得纷纷离去。
韩世忠看着怀中的梁红玉,长长的眼睫在她俊秀却又苍白的脸上投下了灰色的阴影,她呼吸平缓,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他将怀中的她拦腰抱起,向府衙内的床榻走去。
看着床榻上睡熟的梁红玉,韩世忠倍感心疼,他从未想过她一个女子竟能做到如是这般,同军民同塌而眠,不眠不休,只为百姓能有一个安居之所,她也确实做到了。即便她对他依旧冷淡如初,但那夜,楚州城的城楼之上,她的那个吻却是那般灼热,好似内心压抑许久的情感都在那一刻喷涌而出,他能感受得到,那夜她是发自内心的倾慕于他,而不是她酒醒之后所说的酒后失德。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内,携带着初冬的融融暖意,梁红玉在暖阳的照耀下清醒过来。
她这才记起府衙议事那日,她突然被人打晕过去。虽然她对此事耿耿于怀,不过经过几日的休息,她确实觉得精力恢复了许多。
不过,这不是韩府吗,她怎会睡在此处?
她起身下榻,走出了屋内,外面的阳光正好。
秋凤看见梁红玉出屋之后,便走上前说道:“姑娘,你终于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
“哦,这么久吗?”梁红玉问道:“谁将我送至韩府的?”
“姑娘,我说了你可别生韩将军的气啊!”秋凤吞吞吐吐道,“是韩将军将您打晕之后送至韩府的。”
“韩将军?”梁红玉疑惑道,“他为何打晕我?”
“还不是你一连几月都不休息,他怕你的身体垮掉才出此下策的,不过,姑娘你放心,韩将军这几日都未回府,而是睡在了军营。”秋凤回道。
梁红玉闻言,道:“走,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