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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灯渡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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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顺子从瞌睡中醒来,魂都险些吓飞。
他睡着了,对面德全公公竟也眯着眼睛。
照理说他们这样的奴才是断不能在守夜时休憩的,万一圣上半夜有事却差使不到人,层层责罚下来,板子能把人打得皮开肉绽。
但不知怎的,今夜实在太困,掐了自己好几次也不奏效,小顺子擦掉额间冷汗屏息去捕捉隔间声音,只听得一片寂静。
还好,还好,圣人尚在安睡……
宫女太监聚一起时偶尔会聊起贵人,据说先皇后尚在时便身体不好,常常夜咳,连带着先前侍候的人也跟着胆战心惊。小顺子听了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是奴才侍候不当,若他当时跟着先皇后,必提前备好润喉汤药,让先皇后喝下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想到这里,小顺子又有点恼他爹——若爹早下定决心把自己送到宫里来,说不定他就跟着先皇后了。
先皇后在时待下人极好,光是赏赐便足以让下人出宫后生活无虞,在先皇后薨后,那些曾经侍候过她的宫人们不管到没到年龄,悉数都被放出宫去——对他们来说,这称得上是大恩典了。
“可是,可是,”围炉烤火闲聊的人中,宫女小鹊是最小的。她正值金钗之年,家中却连个木钗子都买不起,为两个妹妹吃用进了宫来:“我听有人说,先皇后……先皇后不是病死的。”
火光摇曳,所有人都被她这可怕的说法魇住了。三次呼吸后,方有人伸手拧她的嘴。
年纪大些的女官骂着家乡话,长着茧的手揪起人来下了十足狠劲:“你自己想找……可别带上我们!”
那个死字被她含糊在嘴里隐去了:“宫中忌讳嬷嬷没与你说过吗?”
“眼睛耳朵可以多,嘴却是一张也别生。”
小鹊年纪尚小,惊恐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簌簌砸到炭火盆中嗞起一溜黑烟。
然后,再然后,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小鹊被调到其它宫去,从此他再没有见过她。
……怎生又想起这事了。
小顺子轻拍脸颊,想让自己再清醒些,却听得“扑哧”,微弱光明一并消失。
——守夜灯火竟全熄灭了。
先皇后薨后,圣上夜里必须燃着灯才能入睡。
偶尔有灯熄掉不要紧,一共燃了十几盏,补上就行,但这这这全熄了,圣人岂不是……要醒?
他感觉有大滴汗砸下来,蹑手蹑脚想去点灯,一片黑暗中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绊倒,摔了个大马趴!
!!!
这下圣人不醒也要醒了,小顺子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准备先将灯点上再听候发落,却听得圣人开口:“不必再点了。”
漆黑一片中,唯有圣人的话在室内回荡:“下去吧,今晚,不必留人伺候了。”
小顺子刚想回点什么,德全公公压着他躬身,替他圆了场:“是,万岁爷。”
……
“干爹,”出了殿门又走了半截路,小顺子才敢将心中疑问问出口:“您刚才为何……”
德全公公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嫌弃他不灵醒:“你没听出来吗?”
公公尖细嗓音在宫道上幽幽散开,也很是吓人:“圣上发现灯全熄后,可是很高兴呢。”
2.
文鸾在饥饿中醒来。
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在这混沌梦中飘忽不定。直到隐隐听见有人低声诵咒,又闻到股浓烈至极的血腥味,才被束缚住形体,睁开眼睛。
……眼睛,是了,依照从前的模糊印象来看,她应当是有眼睛的。
但该有多少,文鸾却没什么数。
呆的地方很黑,仅从外面有一点光渗进来。为了能看清楚些,文鸾特意多生了几双眼——一切都变得更为清晰,她向前蔓延,带倒了一块扁扁的硬木头。
很奇怪,扁木头上长着长短交错的疤,她一点点摸过去,孝什么什么昭的,总之是很长一串文鸾不明白的字。
这里很空旷,空气中隐隐有种香木头味——如果现在不饿,文鸾其实还挺乐意琢磨琢磨这些她不了解的玩意,但现在她饿了,所以她放任自己蔓延上去,准备吃掉它。
不好吃、一点都不好吃,木头嚼起来柴柴的,小木刺也很烦,文鸾就果断扔下它,像潮水一样继续往前涌去。
——直到她听到了声压抑的抽噎。
不知道为何,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第一瞬文鸾就知道是在哭。她循声找去,通过门扉缝隙,终于看见了声音源头。
一个脑袋圆圆的……可爱小姑娘?
非常奇怪的印象,毕竟她长得和文鸾自己简直两模两样,但文鸾还是采取了行动——她慢慢靠近,凝结出小姑娘身上的一部分,戳了戳她。
……
自从上次说错话被调到这里,小鹊可谓尝遍了宫里最底层宫女的辛酸苦辣,原以为可以趁着夜色在供奉先皇后牌位的宫殿后躲着偷偷哭一哭——先皇后宽和,她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怪罪一个小小宫女,却没想到还是被巡夜的发现了。
小鹊赶紧擦干眼泪转身:“对不住,我不是有意……”
小鹊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恰好此时天上乌云散去,月光清晰地让她看见地上的一切——一滩长了数个眼睛的墨黑诡异液体,而那液体之上,竟有一只活生生的人手!
这、这怪物一定刚吃了一个人,现在又要来吃她了!
“啊啊啊啊啊!”
恐惧下,一声尖叫从小鹊喉咙中挤出!
那怪物竟也有样学样,用那截人手抚住她衣服,从液体中挤出张嘴来,艰难发声:“……别……哭……”
完全没有用,小鹊露出了更恐惧的神情——只因为这次惊吓时间够久,她那双腿终于找回知觉,连衣角也不管了,撕拉一声扯开,朝门外狂奔而去。
……好像闯祸了。
文鸾有些气馁,好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看这边动静很快引起了巡逻羽林卫的注意,她便避着这些人便往其它宫殿蹿去——吓到一个就够倒霉了,再吓倒一堆,她会觉得过意不去。
然后就这么摸摸索索到了这间屋子。
……
一溜进门,文鸾就闻到了股很浓很浓的香味——和之前闻到的都不同,如果那是让她想放进身体里尝尝的味道,那这个就是明晃晃告诉她、是世间绝对美味的味道。
她的食物被柔软织物包裹着,被安神的熏香安抚着,却眉头轻蹙,睡得并不安稳。文鸾感受到了那些亮亮的东西传来的温度,疑心是这东西扰了他睡眠。
于是她一口气吹灭了它们。
不吹还好,一吹,就惊动了外面的人——这也是文鸾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睡觉是需要别人守着的。
她蛰伏黑暗中,看男人如何披衣坐起打发走那两人,料想他也许只是嫌他们进来扰了他睡觉。只要再等一会……再等他睡去便好。他睡着了,她就偷偷尝一口。
谁知男人定定朝自己所在方位看来,压着嗓子,语气却是压不住的狂喜。
他叫她:“阿鸾?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