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殊》渡怜河

9、第 9 章 三日后，翡

　　三日后，翡府内。

　　春光正好，裘启便选择在花厅中招待杨时和曲狩，看二人皆面露担心之色，裘启猜测没来的青师姑和丘师叔应当是被湛王扣在王府中了，便吩咐侍者再上一壶清心茶给他们，不一会二人手中都出现了一只白玉瓷杯。

　　曲狩看飘着的金丝王菊上居然淋了蜜，于是先让嘴唇沾了沾花瓣，又呷了一口茶，清香蜜甜，顿时心情明亮了不少，她笑嘻嘻地赞道：“翡府的茶真是妙极。”

　　裘启斯文地回道：“姑娘喜欢就好。”

　　杨时无心欣赏花朵，但猛灌了一口茶后也觉得神清气爽，他眉头微展，开口道：“那夜湛王拿了十日雪，大赞这是神兵，本也答应了不再追究是谁偷走了牡丹，也同意放我们走。

　　但过了一日，他心中生了贪婪，想把我们留在那里为他继续效力，就说要把小狩留在那里，我好说歹说要把她带走，但湛王又要把我师妹师弟留下。”

　　裘启说：“以青、丘二位道长的功力，从湛王府中逃走应当不是问题吧。”

　　杨时回道：“没问题是没问题，只是......”

　　曲狩快人快语道：“我们留青姑和丘叔在王府，是想伺机帮你们把十日雪再取回来。”

　　裘启惊讶道：“这是为何？十日雪就是我们给湛王的补偿，哪有再抢回来的道理。”

　　杨时说：“十日雪乃是神兵，若交给心性坚定、性格良善之人，我们自然不担心。可我们跟了湛王许久，心知他为人太过自我，好走极端，倘若有一日他心血来潮拿十日雪作威作福，岂不是给百姓造成灾祸？”

　　裘启眸中划过一丝赞许，道：“你们心是好的，不过我们送此物之前也多有考量，那十日雪实际上被翡英封了仙力，只余一层金光可护持剑者，其余就和人间寻常宝剑没什么区别，左不过再轻些、再利些罢了。”

　　杨时回道：“啊......既是如此”他与曲狩对视了一眼，又展颜道：“那我稍后就通知师妹师弟尽快脱身。时间不早了，我也怕在这里待久了，湛王那边有所察觉，请问蜂王殿下那边是否已准备妥当，可以动身了？”

　　裘启抿了一口茶，神情也是无奈，回道：“英娘是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只是我家女儿正在和她闹别扭呢，你们且在这亭中坐着，等一等吧。”

　　说起翡殊和翡英闹别扭，要回到一天前。

　　自打从空尘观回来后，翡英便与翡殊谈过，让她将三位道长大师兄的事如实告诉柳因，他应当知道这一切并做出自己的选择。可翡殊去探望柳因两次，总是难以开口。

　　她知道柳因很可能会答应一起去秀州，可这风险太大，他以凡人之躯卷入玄门是非中自保都难，还不如不知道，就这样无人打扰地慢慢恢复生机，重新整饬起那座宅子和他们家的生意。

　　翡殊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而翡英也越发恼怒和担忧女儿的偏执，于是在杨时曲狩来赴约的前一天下午，翡英差人以帮助调养的名义把柳因接到了翡府。

　　她留有分寸，没有直接和柳因和盘托出，她想让翡殊自己迈出那一步。但翡殊觉得母亲在逼她，甚至是拿她最好的友人来威胁她。

　　于是晚间，站在柳因客院外面，翡殊开始质问翡英：“英娘，你把他接到这里是什么意思？他是我的挚友，我小时唯一的朋友！你现在是要拿他来威胁我吗？”

　　翡英回道：“我没有拿他来威胁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自己想想，他该不该知道所有的真相。”

　　翡殊眼中挣扎，她又辩道：“他若是知道，必会选择去秀州，一旦见到那个大师兄开始查案，他会被卷入以他凡人之力完全无法应对的风波中！

　　我怎能放他去......去赴死！”

　　翡英叹口气，道：“殊儿，你太偏执了，娘早告诉你了，天地间唯有寻道之路应执着。

　　寻道，寻的是自己的道，而不是胡乱搅扰他人的命运。”

　　翡殊闻言更是激动，她炯炯目光看了翡英一眼，又垂下眼眸，盯着脚下穿过树丛照在地上的一片雪白月光，越性将自己的内心也剖开来。

　　她说：“娘，我以前听您的去寻道，可越是追寻我越是发觉我与世人不一样，道士、僧人、妖精、魔怪，他们都有来处，都有去处，都有同族或同伴！

　　可我呢？我出生的琉璃池早已碎得了无痕迹，无人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您老说我是小鹤，可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形状似鹤，实则与那有血有肉、交颈而眠的鹤族全然不同。

　　我......我立于世间太孤独，太寂寞了。”

　　翡英没想到翡殊居然一直以来都在自己的归属问题上如此痛苦地纠结，她语气放软，说道：“殊儿，娘的小殊儿，娘真没想到你一直在为这些难过。

　　你自幼身边有我，有你的启叔，还有卫氏叔叔们，如果你想的话，娘在盛州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那里有许多和你同龄的蜂族姊妹兄弟，你们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现在也随时能回去见他们。又怎会感到孤独呢？”

　　翡殊先是轻笑了一下，紧接着眼圈红红的，委屈地说道：“自幼？我幼时你和启叔一个比一个忙，就把我留在你的那群蜂侍身边，他们讨好我只是为了在你面前争宠罢了。而盛州的几个姐姐哥哥，玩过之后就把我忘了，我若是现在回去他们不见得还能认出我。

　　我什么都留不住，可是柳因，他从小伴我长大，不曾离弃，我珍重他、想保护他有错吗？他现在的命都是我给的，合该让我继续护下去！”

　　说罢，她也不管翡英了，快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翡英没有拦她，她有些内疚，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和裘启刚就任时忙于政事，竟然疏忽翡殊至此，而这竟会给她造成这样巨大的影响。

　　她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殊儿为何对她的蜂侍会表现得非常别扭，为何又会对柳家那个小子产生这么浓厚的情感。

　　可，柳家小子，身负血海深仇，心境早不似几年前单纯，殊儿想要的却是那个可以陪她一同听曲游玩，替她解闷，帮她分忧的小竹马。

　　殊儿啊殊儿，你不知道人世间最难逆转的就是时间带给人的变化，这是连娲皇娘娘也做不到的事情，你若强求，必会惹得一身伤。

　　不过，我替你挡祸也算是另一种强求吧，那么接下来便顺其自然吧。若是幸运，你自会看破这一切迷障，把自己的心从旁人身上拿回来，好好地放回自己的心窝，重新出发去寻自己的道。

　　当夜，翡英交待下属第二天一早就把柳因送回柳府。

　　谁知，在杨时曲狩来之前，柳因就已板板正正地跪在翡英的房前，求她带自己去往秀州。

　　原来青师姑和丘道长在离开空尘观的第二日就打听到翡家小姐的友人就是芝安巷的柳因，这事杨时是知情的，他没有刻意阻拦，只交待不可做得太过，不能强求。

　　于是青师姑和丘道长趁着夜间翡殊不在柳因身边去见了他，那日发生的空尘观里的事情他们没有全盘托出，只是将他们大师兄遇害和他遇害的相似之处告诉他，究竟去不去秀州见一见大师兄还是由他自己决定。

　　临走时，青师姑特别提到，如果他决定要去最好还是先征得翡英大人的同意，那位翡殊小友似乎并不愿意让柳因去涉险，但这事还是翡英做主。

　　柳因送走青、丘二人后心中思绪万千，拖着还在恢复中的病体在廊下站了许久，生生熬到天边泛白，他才回到屋中倒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心中已有了答案。

　　天色还早，他烧水洗浴、给衣服熏香，曾经让仆役做的事情如今需得自己一件一件干，颇废了些工夫，才把自己勉强打扮成曾经光彩照人的小少爷模样。

　　柳因病体虚弱，可又不肯失了礼节，和侍从说明来意后，就以标准的跪姿在翡英院中等待她的接见。

　　翡英没想到柳因会再来见她，昨日她已让侍从收拾了去秀州要带的药材宝具和一些衣物，
　　不过早晨起来侍从告诉她，那套她常用的赤兰石针怎么也寻不到了，她才想起来那套石针此前给蜂姥治病时被落在了盛州家里，这一二年未行医，竟也没想起把它取回来。

　　和杨时约定的今早就要启程，没办法，她只得去密室中取出赤兰石花带着，在路上再重新炼制赤兰石针。

　　就是翡英去密室的一会工夫，柳因额上已微微冒汗，苍白的皮肤透出病态的粉，靠近就能听到低低的喘息声。

　　而本是别别扭扭想来给英娘送行的翡殊看到这一幕，上前就要把柳因拉起来，柳因不愿。

　　翡殊问道：“为何要跪在我娘门前？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柳因不语，也不敢看翡殊的眼睛，只是仍保持挺拔的姿态，看向前方翡英的门。

　　翡殊观此情状，心中了然柳因必定已知晓那位大师兄的事，谁告诉他的呢？难道是英娘？

　　她又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要去秀州找那位大师兄，待他醒来和你一起查找......屠你满门的凶手。可......此路实在凶险，你凡人之躯，我不忍你涉险。所以我一直瞒着你，也求母亲不要告诉你，但你还是知道了。”

　　柳因开口了：“你不该瞒我的，殊儿，我家只剩我一个了，为全家报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翡殊闻言，走到柳因的面前，弯下腰托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她眼中偏执的光闪烁着。

　　“可你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的，你能变回一个神智清醒的人，也是因为我历经万难，去给你找神药......你欠我的。”

　　柳因轻轻地笑了一声，道：“殊儿，这不是你自己愿意做的吗？我从来没有求你救我，说到底，这只是为了你自己做个道德高尚的朋友的愿望罢了。”

　　翡殊没想到柳因会这样说，她几乎是反射性地突然把手从柳因的下颌处拿开，而柳因一改之前不敢看翡殊的姿态，捉回了翡殊的手，将它覆在了自己的左眼上，同时用另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翡殊，琥珀色的眼珠在清晨的光下显得剔透，美丽又脆弱。

　　他以叙述往事的缥缈语调说道：“我知道殊儿你喜欢我这张脸，尤其是眼睛。小时候在学堂，邓师在讲课，你老回头看我，就是看我的眼睛，说比宝石还美......”

　　翡殊觉得怪怪的，明明看到的柳因两眼都是完好的，怎的这触感......空荡荡的。

作者有话说

　　开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