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嗥鸣》吻你时留下烟疤

11、雨 杨青青再没

　　杨青青再没来找过我。

　　沈叹则没改变，他依旧很忙，我过着平常的生活，过着沈叹不在的日子，我曾以为我会在沈叹回来的时候依然能像十三、四岁时当紧靠在他怀里的弟弟，可我们真的像两个“人”一样，我们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血液中我们是连在一起。

　　林则升常约我出门，他的人缘很好，和任何人都能相处成很好的关系，沈叹没有时间管我，沈泷飞照常打钱，我总觉得我没爸没妈，连沈叹也渐渐淡去。

　　我是沈泷飞的某一件物品，这件物品他并不喜欢，但起码他曾经觉得有意思过。

　　我填好了志愿，等待上高中。

　　夏天无声无息的走到尽头，沈叹去年寒假没有回来，我和他不过相处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我觉得自己是快要干旱的鱼，要淋夏天的最后一场雨。

　　我会偷偷跑去沈叹的房间里午睡，最普通的草席，头躺上去会夹住一根又一根的头，轻轻一挣却又松开，脸上会映上印子，沈叹默许我这种找寻安全感的方式。

　　夜晚里，我跑去沈叹的房间，胸膛贴着后背，我将脸埋在沈叹身上，他是如此单薄，又如此锋利。

　　皮肤与皮肤贴在一起，温度隔着衣物传来，这才感觉到我是在抱着一个活人，沈叹醒来也并没有赶我走，我本想睡到七点就走，可久违的气息快要蒸融我，被发现大概也只是沈叹离我更远罢了，我想睡个好觉。

　　沈叹单手刷着手机，背靠着床头，另一只手被我牵着，房间里没有一丝光泄进来，只有沈叹手机里的光照亮着他，他的面部柔和，他微低着头看我，光反射在他唇上。

　　我坐起身，松开了手。

　　“醒了？”

　　“嗯。”

　　沈叹关了手机，从床上走下去。

　　“那我去做饭。”

　　沈叹没有问我为什么躺在他的床上，他永远都习惯分离，也知道我会不习惯，可他依然要这么做。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游戏打烦了我就看影片，沈叹有时会坐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看，手随意的翻找着，绿调的滤镜打在沈叹的脸，我只是低笑两声，沈叹不解看着我，我回头不再看他。

　　沈叹是个很有艺术性的人，当然，那是以前，一整天抱着本书硬啃，文邹邹的在日记里写下一首又一首

　　“‘黄昏倒吊着一口气，等待着完全的社会性死亡。’哥你听过这句诗吗。”

　　沈叹脸色一僵，拿出烟点燃，夹在两指间却又不抽。

　　“又乱翻我东西，不学好。”

　　“哥，好熏。”

　　“忍着。”

　　沈叹靠在沙发上，皱眉吸了口烟就再没说话，电影色调转为黑白，照在沈叹的脸上，音乐缓慢的响起，我掏出手机拍了张沈叹，沈叹抬头看我。

　　“你拍照干什么。”

　　“哥，你好漂亮。”

　　沈叹没有伸手夺手机，只是斜了我一眼，沈叹这刻才是真正的鲜活，沈叹干巴巴的抽完烟，电影放完了，沈叹伸了伸懒腰。

　　“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我抬头看着沈叹。

　　“你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了，别人的目光不重要。”

　　可是你的目光更重要。

　　我躺在沙发上，像小时候沈泷飞在沙发上边看动物世界边睡着一样，沈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盖上了被子。

　　睡醒外面已经黑透了，沈叹叫我起床吃饭，外面下着大雨，打着窗户，沈叹在餐桌上点着几支蜡烛。

　　“怎么回事。”

　　“停电了，快来吃饭。”

　　我抓了抓睡到翘起的头发，沈叹摆弄着手机。

　　“哥，我们出门吧。”

　　沈叹头都没抬。

　　“不要开玩笑。”

　　“我说真的，我们去吧。”

　　我坐在沈叹的身边，侧着身子，将头架在他的肩上。

　　沈叹状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认命的拿上钥匙，朝我勾勾手指，我蹲下穿鞋。

　　“带一把伞就够了。”

　　“一会儿被淋湿了怎么办。”

　　“那就感冒吧。”

　　沈叹没再言语，却也只拿了一把伞，我们俩的手机都没带，口袋里一共也才几十块钱的现金，我们走了出去，站在雨中，沈叹的左肩湿了，而我的右肩也湿了，我们相互推让着，本意是不想让两个人都湿着，结果两个人被各淋了一半，像块拼图。

　　沈叹稳稳拿着雨伞柄，雨打湿了我和他的腿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便利店开着，我和沈叹像两个异类走在街上。

　　我走出沈叹的雨中，沈叹快步走来，脚下溅起一阵阵热烈的水花，可我还是湿透了，衣服黏腻的粘在身上。

　　“发什么疯呢，真想感冒是不是？”

　　我的手湿漉漉的，像条蛇般缠绕着沈叹的手臂。

　　只有我愿意成为那个疯子，沈叹才不会理性过盛，像一场慢性感冒，不断咳嗽，却丝毫不见好。

　　我再次走出沈叹的雨伞下，雨直直的打下，我撩起垂在前额的头发。

　　“哥，今天你洗衣服要麻烦了，这雨下得好脏。”

　　沈叹皱着眉，一瞬间在黑伞下我又看不见他的神情。

　　“回来。”

　　我没有动作，身上不像是水，而像是一桶又一桶的血液从头顶倒下，染红了一片，沈叹没有说话，只是走向我。

　　我突然想起了林则升给我分享的一个视频，内容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视频里的人喊了句。

　　“你以为你获得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

　　林则升给我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而我也附合着，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出自《大鱼海棠》，专门找了影片来看，这句话倒是显得一点也不好笑。

　　我确实疯了，我站在雨中，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又看向沈叹。

　　“哥，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谁最爱你吗？”

　　沈叹什么也没说，停住了脚步。

　　“我最爱你。”

　　林则升说这样在雨天里大叫着表白，说这种话，像个傻逼。

　　但谁也不在乎，我顺理成章的对沈叹说爱，包含欲望、亲情、爱情。

　　这刻我说不出什么合适的比喻更为恰当，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觉得我的月亮走向了我，就这么将我拥入怀里，似是安抚似是亲昵。

　　沈叹紧紧的抱着我，手中的雨伞也不愿放下，我埋在他的颈窝，他过于脆弱，好像一折就破的寒冰，我们身上是雨水的腥气，浓郁的涌入鼻腔。

　　“你身上也湿了。”

　　沈叹没说话，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好像他的灵魂在被剥夺。

　　“哥，我长得再快一点好不好。”

　　沈叹摇了摇头，口中呢喃着不要，撒娇发脾气似的，手指狠狠抠着我的肩膀，像是要抠出印子，我没有管沈叹的拒绝。

　　“我要长得比你高，让你能靠着我，让你能大声的哭，我要给你撑腰，我要给你赚钱。”

　　沈叹垂着头，不让我看他的眼睛，只是声音沙哑着告诉我高中不用去赚钱，他养得起我，不用了生计发愁。

　　“就算爸不养你了，还有哥养你。”

　　他的眼睛里反射出光，却那么深，我轻笑了声，沈叹叹了一口气。

　　“我说认真的。”

　　“哥，我也是，如果可以我也想是你的哥哥。”

　　我从不对我哥说假话，我只想要是沈叹的哥哥，可以的话我可以是他的所有人，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

　　沈叹拉着我去便利店买了纸巾，问我想不想吃东西，我摇了摇头。

　　沈叹走到我身边，他的发丝还在滴着水，帮我擦着头发，小心翼翼的用纸巾擦拭着发丝，格外的专注。

　　我们像电影中的私奔的男男女女，爱欲含在嘴里、动作里。

　　小的时候，我总是紧攥着沈叹的衣角，我觉得他随时都会化作小鸟飞走，我害怕，却不知道这份恐惧从哪里来。

　　小时候沈叹抢我的冰淇淋，笑我小时候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别扭的走路姿势，对我总是一种愤怒，我认为他是太爱爸爸妈妈了，所以爸妈没给的爱，就让我给他。

　　他对我却依旧恶劣，再变成冷漠，直到他的十七岁，我们彻底变成了一样的人，锯齿变成了扭带，泪流满面时沈叹也会抱紧我说对不起，我一直都不缺任何人的爱，唯独缺他的。

　　有时候真想把我们其中一个变傻，那样一个吻都施舍的无比合理，只要有一个人变成傻子，那样一辈子都绑在一起，不用忍受心脏紧缩着的疼痛，不用忍受儿女双全、夫妇情长，不用被世俗推着走。

　　沈叹牵起我的手，走出便利店。

　　“回家吗。”

　　沈叹摇了摇头，我们走在十字路口徘徊不前，我们静静站着，被红路灯困在原地。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等我吗。”

　　“嗯。”

　　沈叹这种人外强中干，所以一切都被他担起来了，却对他来说实在辛苦。

　　可不知不觉，我快要和他一样高了。

　　“哥会给你一个家的，你等等哥。”

　　我点脚抱住了他，为什么只差一点呢，时间、金钱、家庭、身体，为什么只差一点呢。

　　为此，我高一的时候疯狂吃鸡蛋、牛奶，但也那只是后话了。

　　伞的遮盖下，没有人可以看清我们。

　　再过几天沈叹就走了，我要去高中报道了，我珍惜着这个最后的拥抱。

　　“哥，再见。”

　　“再见。”

　　雨打在我的脸上。

　　原来不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