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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在这里 山在那里, ...

  •   第二天往雅江走,路开始变得不好走了。
      折多山过去之后是高尔寺山,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绕得人头晕。周时逸自告奋勇要开车,被贺绍钦一个眼神否决了。他蔫蔫地坐在副驾,把座椅放倒,盖着贺绍钦的外套,像一只被剥夺了驾驶权的委屈大型犬。
      “我可以开的。”他第三次申明。
      “你高反还没好全。”贺绍钦第三次驳回。
      “我没有高反!我只是有点困!”
      “困就是高反的症状之一。”
      “那你也困啊!你昨晚也没睡好!”
      贺绍钦沉默了一秒。昨晚确实没睡好——大通铺八个人,陈然说梦话,赵野打呼噜,盛昭辰半夜起来给宋清宴倒水,周时逸睡着睡着把腿搭到他身上,他花了十分钟才把那条腿安稳地放回去,然后就没怎么睡着了。
      “我不困。”他说。
      “骗子。”周时逸嘟囔,但没再争了,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贺绍钦搭档杆的手臂上,手指轻轻蹭了蹭。
      贺绍钦没说话,也没抽开手。
      后座的我假装在看窗外。江谨禾的手在我手心里,温度刚好。
      另一辆车跟在后面,据说气氛更加微妙。盛昭辰开车,宋清宴坐副驾,后面的陈然、林薇、赵野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观察小组,一路上通过后视镜和车窗反射,默默记录着前排两个人的互动。
      据陈然事后汇报(此人现在已经有了“栖息地第一狗仔”的称号),盛昭辰和宋清宴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盛昭辰开车,宋清宴看窗外;盛昭辰问“冷不冷”,宋清宴说“不冷”;盛昭辰把暖气调高了两度,宋清宴没说话,但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了一点;盛昭辰又问“饿不饿”,宋清宴说“不饿”;盛昭辰在一个观景台停车,买了两根烤玉米,一根递给宋清宴,宋清宴接了,吃了,吃完了。
      “就这样?”我听完汇报,觉得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重点在后面。”陈然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分享什么国家机密,“宋清宴吃完之后,把玉米棒子递给盛昭辰,说了句‘扔一下’。盛昭辰就接过来,连同自己的那根一起,去找垃圾桶了。”
      “……然后呢?”
      “然后宋清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三秒钟,才转头看风景。”
      我等着下文。
      陈然摊手:“就三秒钟。”
      “三秒钟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陈然用一种“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着我,“宋清宴那种人,看风景从来不会超过三秒。他看一个人超过三秒,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群人,观察别人比观察自己认真一万倍。
      中午在雅江一个路边小店吃饭。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发黄的菜单和一幅不知道谁绣的布达拉宫十字绣。老板娘是四川人,说话嗓门很大,看我们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笑着问:“你们是去拉萨朝圣的?”
      “差不多。”周时逸说。
      贺绍钦看了他一眼。
      周时逸理直气壮:“旅游也是一种朝圣,朝圣自由!”
      没人反驳他。可能是因为他嘴里塞满了回锅肉,说话的时候肉汁差点喷出来,大家忙着躲闪。
      宋清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番茄蛋汤,用勺子慢慢喝。盛昭辰坐在对面,面前是一盘辣子鸡,吃得很认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桌的喧闹,却好像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
      赵野举起相机想拍,被宋清宴一个眼神制止了。赵野讪讪放下相机,小声对林薇说:“他的眼神好凶。”
      “不是凶,”林薇头也不抬地织着什么——她最近在织一条超长的围巾,已经织了快两米,不知道要送给谁,“是他在意。”
      “在意什么?”
      “在意被拍。”
      赵野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下午继续赶路。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雪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周时逸终于被允许开车——因为贺绍钦的眼睛开始发红,连续几天的高原驾驶加上睡眠不足,就算是铁打的刑警也扛不住。
      “换我开。”周时逸的语气难得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撒娇式的主动请缨,而是真的在担心。
      贺绍钦犹豫了一下,靠边停车,交换位置。坐到副驾之后,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闭上眼睛。
      “困了就睡。”周时逸说,语气轻快,但开车的姿势比平时认真十倍,双手握方向盘,背挺得笔直。
      贺绍钦没睡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动,像是在翻案卷,又像是在点某个不存在的鼠标。
      周时逸时不时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一点,音乐关小了一点。
      后座的我看到贺绍钦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档杆旁边。周时逸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上去,握了一下,又放开。
      贺绍钦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睛。
      那个瞬间,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江谨禾在我旁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我低头看他的睡颜,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只知道这个人让我安心。现在我知道了,爱就是安心。就是可以在他身边睡着,可以在他身边醒来,可以在漫长的路上靠在他肩上,什么都不用想。
      傍晚到理塘的时候,天晴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县城照成金黄色。远处有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里有酥油和松枝燃烧的气味。
      我们在县城边上一个民宿安顿下来。老板是个藏族小伙子,叫多吉,笑起来一口白牙,给我们每人献了一条哈达。周时逸接过哈达的时候,表情突然变得很认真,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说了一句“扎西德勒”。
      贺绍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什么。
      “怎么了?”周时逸问。
      “没什么。”贺绍钦把哈达折好,收进口袋,“你什么时候学的藏语?”
      “就那句!我就会那句!”周时逸理直气壮,“来之前查的,查了好几天!”
      “就查了一句?”
      “一句怎么了?一句也是心意!”
      贺绍钦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看着他的周时逸才能发现。
      晚饭在院子里吃,多吉给我们做了牦牛肉包子、酥油茶、还有一大盆酸菜粉丝汤。高原的夜来得很快,气温骤降,大家裹着羽绒服坐在院子里,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天啊。”陈然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林薇也仰着头,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膝盖上,针尖在星光下闪着微光:“像碎钻。”
      “像釉料里的结晶。”陈然说。
      “像镜头里的噪点。”赵野说。
      “像……像剧本里的省略号。”宋清宴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酥油茶,好像什么都没说。
      盛昭辰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周时逸靠在贺绍钦肩上,仰着头数星星。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忘了前面的数字,又重新开始数。贺绍钦由着他数,偶尔纠正一句“那颗刚才数过了”,周时逸就“哦”一声,然后继续数错。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江谨禾说:“你说核桃现在在干嘛?”
      江谨禾想了想:“可能在拆家。”
      “也有可能在想我们。”
      “也有可能在想它的骨头。”
      我笑了,靠在他肩上。高原的星空很静,风很冷,但身边的人很暖。
      多吉抱着吉他出来,坐在台阶上,弹了一首藏语的歌。旋律简单,嗓音沙哑,歌词听不懂,但每个人都安静了。
      陈然后来问多吉那首歌是什么意思,多吉笑着说:“大意是——山在那里,路在那里,你在那里,就够了。”
      周时逸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贺绍钦。贺绍钦正在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工作消息,眉头微微皱着。
      “贺绍钦。”周时逸叫他。
      “嗯?”
      “山在那里,路在那里,你在那里。”周时逸说,“够了。”
      贺绍钦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时逸开始不自在,小声说“我就是复述一下歌词你干嘛这样看我”。
      贺绍钦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拉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够了。”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周时逸能听见。
      但我觉得我听见了。或者说,我觉得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因为陈然突然安静了,林薇织围巾的手停了,赵野的相机举到一半放下来了,盛昭辰低头笑了,宋清宴推了推眼镜,看向远处的星空。
      没有人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江谨禾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醒了?”他低头看我。
      “嗯。”我伸手摸他的脸,胡茬有点扎手,“早。”
      “早。”他握住我的手,亲了一下指尖,“今天要往巴塘走,路不好,早点出发。”
      “好。”
      我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远处雪山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陈然已经在院子里了,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画的是昨晚的星空。林薇站在旁边看,手里还拿着织针和那团越来越长的围巾。赵野在拍日出,快门声轻轻的,像清晨的鸟鸣。
      宋清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书,盛昭辰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递给他。宋清宴接了,喝了一口,继续看书。盛昭辰在他旁边坐下,也喝咖啡,也安静。
      周时逸和贺绍钦还没出来。我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他们,就看到贺绍钦从房间里出来,一个人。
      “周时逸呢?”我问。
      “还在睡。”贺绍钦说,表情平静,但耳根有点红。
      我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追问。
      多吉给我们准备了糌粑和酥油茶当早餐。周时逸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挂在贺绍钦身上,像一只没睡醒的树袋熊。
      “早……”他有气无力地说。
      贺绍钦把他按在椅子上,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酥油茶。周时逸低头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但还是继续喝了。
      陈然小声对我说:“周医生今天怎么这么蔫?”
      我也小声回他:“高原反应。”
      “真的假的?”
      “真的。”
      陈然将信将疑,但没再问了。
      出发前,多吉给我们每人送了一个小转经筒,说路上平安。
      周时逸把转经筒挂在车上,对着它拜了拜:“保佑我们一路顺风,不要爆胎,不要高反,不要……”
      “不要什么?”贺绍钦问。
      周时逸想了想:“不要有人吵架。”
      “谁会吵架?”
      “不知道,就是不要。”
      贺绍钦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两辆车驶出理塘,继续往西。天高地阔,路很长,故事还多。
      窗外的风景从草原变成荒漠,又从荒漠变成雪山。陈然在后面那辆车里用对讲机唱歌,调子跑得离谱,周时逸在这辆车里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用对讲机唱回去,跑得更离谱。
      贺绍钦面无表情地开车,但车速明显慢了一点。
      江谨禾在我旁边看窗外,忽然说:“以后每年都出来走走吧。”
      “好。”我说。
      “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
      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车子在高原的公路上行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没关系。
      反正大家都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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