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4、无晴道有晴 “姓温名禾

　　次日辰时，棠安南坡，满山是近乎一夜雨后的微潮之气。

　　“少卿，人确实死了。”

　　风吹着南坡的山林，叶子未干透，发出的自然不是干脆的沙沙声。

　　周唶看着已经死在地上的王衡，打开江谕从他身上搜出来后递给自己的书信，雨水浸泡过，如今展开除了有些皱，字形是可辨的。
　　待移开目光看清信上的内容，姓甚名谁，以死谢罪，很明显，是一封忏悔书。

　　林子静，鸟雀在叶间穿梭，翅膀扑扇一次都听得很明显。

　　周唶将信纸步步回折，他看地上未干透的泥和草，神色并不轻松。

　　王衡是夜里逃出来的，刑狱里的状况在查，他们有几拨人分头找着，如今这边先找到了，看见的居然是一具死尸。

　　且不说这纸上的字是否为王衡亲手所写，先捋一捋他的死状：衣衫、皮肉完好，只胸口一处箭伤，仰面倒地，双目瞪大呈惊恐之态，可想是死了没有很久，是因利箭穿心而亡，而这箭杀大概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周唶又看了尸首一眼，王衡鞋底踩满了泥，袍角亦溅了泥，衣上除却着地的背部，可以说是干净，应是自己走到了南林，彼时已下过雨或在下雨……他的鞋面显然被擦拭过，而他袖子里的泥迹大概便是擦拭鞋面留下的，一介逃犯如此在意仪容，应是见了个或要去见个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人。

　　所以……

　　“周少卿？”

　　说话的人停在身后不远处，周唶停下思绪，转身看去，视线所至，是灰雪衣袍的刑部录事苏准，也是苏公的独子。

　　“苏录事。”他轻轻颔首。

　　“听闻周少卿找着人了，我等便匆匆过来，现下看……”苏准瞄到王衡的尸首，眉头锁了一锁，“死了？”

　　周唶点头，表示肯定。

　　“可验过尸？”

　　“只粗略看过，应该是中箭身亡，有劳苏录事再验一验。”

　　毕竟任刑部录事的苏准，尽管是在记录管理的职位，却是有名的仵作。

　　“周少卿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说是中箭身亡，想来左右不离其宗，尸首在下就先带回去了，有劳。”

　　“分内之事，苏录事言重了。”

　　尸首盖上白布被跟来的人抬走，有些地方泥未干透，走上去就踩出几个脚印，将一两片本就掉落在那的叶子嵌入润土里。

　　苏准此人，相貌娴雅，若非在刑部任职，最适合穿白色的衣袍，不过现下这身灰雪也不违和，总论起来，气质与职位反差大。

　　“周少卿手里是？”

　　“正要给苏录事，方才来此见尸首衣襟里露出一截书信——此为王衡遗物。”

　　苏准接过，打开看了看后重新折好：“王衡的字我认得，既如此，我便带回去了。”

　　***

　　如今棠安的一切都在往深春走，下了几场雨，更显得焕然一新。
　　只是常人所见暖春象，怎知泥下烂草存呢。

　　***

　　早晨还是阴天，至未时，日光却已全然洒落出来，亮得晃人眼。

　　“两位客官，里边请。”

　　在棠安喜好饮茶的人也不少，茶楼亦有，眼前便是一处，添上棠安的特色茶点，就大致形成了北面的特色。

　　“遇安楼”，单看名字确实挺安人心，温禾跟着店伙计走进去，身后跟着抱竹，映入眼帘的是三五人一桌的茶客，穿着都较为讲究。

　　楼里头看着古朴精致，那一张深棕色的桌案后头空荡，而瞧着茶客意犹未尽的样子，想必是说书先生暂时失陪了。

　　“可否引我们到温家二郎，长明公子那里？”抱竹问店伙计。

　　店伙计知道这温二郎便是温怀序，他看看抱竹，又看了看温禾，眨了眨眼，心中想着“真不知道这温二郎是个什么官 ，总有人来找”，还是将她们带了过去。

　　“欸小禾！这这这儿！”
　　温怀序眼尖，很容易地瞧见温禾，他一见妹妹就笑，眉眼弯弯，融冰成水。

　　“二哥真是潇洒如鱼雁啊。”温禾坐下来，打趣他。

　　温怀序一面笑着，一面开了手中的扇子，自己扇着风不忘将风也扇在寻路来的妹妹脸上，毕竟这外头，日头足着呢。

　　“也是刚忙完啊，可巧你来棠安这阵子恰恰是我能闲一阵子的时候，去南诏时路过家里，见你们见得匆忙，不过现在时间多了，”温怀序笑得灿烂，“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问年年那小子不知道的，全交给为兄安排。”

　　“不过说起来……”温怀序看温禾，“这茶楼一口气有名到南面去了？你来棠安头一个想去的地方，竟是这儿。”

　　温禾但笑未语，挑了块茶点咬了一口，应该是梨花糕。

　　温怀序说着环顾起周围，正想着给温禾夸一夸这茶楼的内饰，忽然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欸～那不是……周少卿嘛。

　　“少旬！”

　　周唶自然是听见了，其实出于习惯，进门时便扫了一遍在座的人，对温怀序这位熟友自然早已注意到，但他不算无事，就本想视而不见先上个楼，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温禾顺着次兄喊的方向看，随着周唶没多在原地停留选择走过来，眉目渐渐明晰，她知道他就是在宜陵见到的那个到家中来的客人。

　　冷不丁地又遇上，难免心中一跳。

　　不自觉地垂下些眸扫了一眼，他今日也佩了那玉。

　　“巧啊少旬，”温怀序笑道，“不打扰你吧？”

　　“不打扰。”

　　确实不算打扰，今日来这遇安楼，是想拿人的，他在楼下坐一坐，倒也能避免打草惊蛇。

　　周唶说着，注意到温禾。

　　“我妹妹！”温怀序一脸骄傲，“跟你说过一次，不过有些久了，你记得吗，是不是和我说的一个样，看起来就聪慧吧。”

　　温怀序的妹妹，自然就是温家的三娘子。
　　姓温名禾，温禾。
　　周唶记得的，在宜陵还正式见了一面。
　　不对，那一面似乎并不正式。

　　他看向温禾，三娘子的这双眼睛很纯粹，可他莫名觉得藏了些东西……他眸光闪了闪，大抵是自己多想了。

　　“见过温小姐，在下周唶。”周唶接过温怀序的话，对温禾点头道。
　　他总不能就只点个头，回句“嗯”吧。

　　“温禾见过周郎君。”
　　温禾倒也撑得住得很，起身点头。
　　她着实确定，周唶就是不记得在宜陵酒馆碰到过她了。

　　此时倒只有温怀序一个人坐着，他刚想说“坐啊坐啊”，周唶倒又开了口。

　　“先前在贵府偶然一见，并不知小姐正是温家的三娘子，多有抱歉。”

　　“周郎君客气了，素未谋面，不认识自然是情理之中。”

　　这俩说话你来我往地，倒让温怀序一脸“你俩见过啊”，搞得他都有些失落了。

　　这俩背着我先认识了？
　　这俩好像一点也不关注我！

　　“那我坐了？”

　　周唶看向温怀序，意思明了，因为是温怀序叫他过来的。

　　“自然。”温怀序找回些存在感。

　　两个人都坐下之后，温怀序咳了咳，看似无聊地玩了玩手里的扇子。

　　越平静的湖面……
　　他已然是按耐不住，他好奇心重呀，他凑热闹不嫌事多呀，他可想知道小禾跟少旬咋见过的了。

　　这周小唶，只说了去他宜陵老家见了他伯母也就是程夫人，怎么没说原来还见了他妹妹温禾呢。

　　阿童上前来给周唶倒茶，趁这间隙，温怀序假装咳嗽低下头去，用打开的纸扇挡住自己，与温禾一对视上，便隔着扇子对周唶挤眉，左手十分强调地指着周唶，有右手拿着的扇子挡着，他倒是肆无忌惮。

　　温禾表示疑惑，次兄对着周唶一直戳戳戳的干嘛，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周唶——此人安安静静的，茶刚被倒好，正要……怎么忽然抬眼看她！
　　她唰地一下敛了眉，又好像很自然的样子，他方才明明正要饮茶，对别人的目光这么敏感吗……

　　温禾看向温怀序，想开口说一句“啊？”毕竟次兄对着人周郎君一直戳戳戳的她确实看不懂有什么深意。

　　“郎君，”还是阿童面露关切地发了问：“……您手抖得厉害，是……抽了吗？”

　　一句话出来，温怀序整个人都不好了。

　　“嘶——”他轻声吸气，抡起扇子就要打人的样子，当然并没有真的打人，他这个懒得生气的性子，况且阿童还是一脸实诚地关心他。

　　温怀序转头看周唶，果然周唶已经注意他了。

　　“干啥。”他理直气壮地说。

　　“没事。”周唶笑道。
　　说完目光移至别处，不知在看茶楼的哪里。

　　正此时，锣鼓一阵，中间那大戏台子三五人红巾裹额，杂耍而过，茶客赏钱叫好。这一场过去，不多时上来一位白须长衫的老先生，提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箧，许多人颇有兴趣地瞧着，或已然在猜那木箧里有什么。

　　想必就是说书先生了，温禾看着台上。

　　“各位看官，列位高朋！小老儿不才，承蒙各位抬爱，又在此与诸位相见，上回说到那连四娘出了芳群院，在桥头的一处茶摊子坐下，却是久等刘二郎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