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川录》拾二川

36、客栈猫狗全 “我没下蛊

　　吃饱了又睡久了，温禾确实睡不着了，进到厢房她和衣倒在床上，属于是身倦而心不疲，头脑也清醒得很。

　　“小姐，您若是睡不着便晚些睡吧，想做些什么还是出去走走都成，我将烛火掌着等您歇了再说。”春莲站着道，等温禾吩咐。

　　其实此刻也不算晚，去溜达一圈回来再睡也不为过，但温禾有时候确实也懒懒的，比如现在。
　　不过这个地方叫槐岭，温禾想起来，遍地槐树，那客栈附近也会有了？

　　她还没见过槐树，只是听过，小时候听人说槐树的花可以吃，今天知道叶子还能做槐叶冷淘……她实在睡不着，不如走累了再回来睡。

　　“你困吗？”她坐起身。

　　“回小姐的话，我不困，小姐有什么事要说？”

　　“抱竹呢？”温禾见抱竹不在便先问了一句。

　　“方才还在这儿的，”春莲回忆道，“我去找她。”

　　“不用，你跟我出去走走吧。”

　　“是。”春莲应下。

　　抱竹一时不在，既未告知温禾，不多时便会回来，回来见小姐不在，春莲也不在，就知道九成是春莲跟着小姐出去了，自会在屋中等她们的。

　　***

　　毕竟时辰不算太晚，客栈里来往的人就还是有一些，院子里确实没什么人了，但留下灯笼照着，不会让人多害怕。

　　温禾没打算出客栈大门，只是在屋子附近走走，她隐约看见侧墙外有一棵高树，如落雪一般应是开了许多花。

　　她走过去，春莲跟着她，两人站在墙边了。
　　温禾闻到既甜又清的香味，却显然看不分明树上，因为灯照不亮那儿，太暗了。

　　她直觉是槐树，却没有执着于此，收回目光往右看，顺着墙再走便是往右，也许可以绕一圈回去。

　　两个人走了没多久后，听见些奇怪的响声，像是什么动物在地上蹦跳的声音。
　　春莲登时往温禾靠近。

　　两人均往左看，听出声音是从此处的偏门外传来。

　　而偏门是闭着的。

　　“那是什么？”温禾脱口而出。

　　“回小姐的话，我不知道，”春莲的面色有些紧张，“不知名的风吹草动——还是早些回屋里吧。”

　　话音刚落，听见了呜咽的狗叫声。

　　……那是狗？

　　温禾打量了番这儿的墙，挑了个顺眼的位置徒手就要爬。

　　“小姐……”春莲随即轻呼。
　　她不会翻墙啊，不能跟着小姐上去。

　　而转眼温禾就爬上了墙头，她往外看，真的是一只狗，是一只小狗，对着一小块肉饼摇摆转圈圈，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

　　不过……怎么还有两个人呢。

　　其中有个人似乎单膝蹲下去了，温禾一眼看见这个人是因为这个人离小狗最近，他耳力很好，跟着就往墙头看了过来，一下子与温禾四目相对，此人正是周唶。

　　“……”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耳边传来墙下春莲关切的疑问声。

　　温禾单手对春莲比出安抚的手势，春莲便忍住不问了，但依然密切地关注着墙头的情况。

　　“——周郎君，”温禾冲周唶笑笑，笑得挺自然，“你怎么在这？”

　　提着灯的冬煮认出是温禾，随即对她行了礼，但见到温禾在墙头，不知道还要不要看她，还是不看的，自己就负责好好提着灯照亮。

　　“三娘子，”周唶已然站起身，衣褶子也被捋了一捋，他倒是直直地看着温禾，对她笑道，“怎么在墙头？”

　　他知道温禾会武，这一点墙爬上来不在话下，脸上也是干干净净，不会有一些人存在的翻也不是下去也不是的窘迫。

　　加上此时她看他的眼神也是坦坦荡荡，奇怪，今晚星繁月隐，他怎么还看得清她眼睛里坦坦荡荡。

　　“这门关着，又有狗叫，我就上来看看。”

　　“那我应该说你胆子大，真不怕是什么别的风吹草动吗？”

　　“这不一上来看到的是你嘛。”温禾笑着说，拿结果终结事先的可能性。

　　周唶听她这么说，竟有些欲言又止，极轻极轻地咳了一声。

　　“……咳。”
　　“晚上风……”

　　这么说会不会显得过分关切了。

　　他是想说，晚上有风，不要在墙角了。
　　但此时换了话说：“这么晚还不睡？”

　　是比原本一句要自然些。

　　“出来走走，周少卿不是也没有睡。”温禾笑着说，回得很快。

　　“小姐，您何时下来啊？”春莲对温禾低喊道，恰好是只让温禾听见的关心。

　　虽然已经给她垫了实物在地上，温禾现在是踩着木箱子说话可谓是轻松的，但与周郎君这样我在墙头你在地地说下去，确实有些奇怪。

　　且墙头上风要大些，小姐莫要风寒才好又染上了。

　　温禾还未作答，只听“咻——”地一声，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偏门下的缝隙飞进来。

　　春莲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而后看清了飞进来的东西是一小块肉饼。

　　“这……”她看向温禾。

　　温禾看向门外的小狗，原是这小狗在肉饼边摇尾蹦跳偏是不吃，是一个不小心将肉饼踢了进来。

　　说它是不想吃呢，发现肉饼被踢走又跟着追过来，不过偏门禁闭，它也就能伸进来俩前脚，呜呜咽咽地终究是进不来。

　　“……”
　　周唶在思考要不要再掰一块肉饼引它回来。

　　温禾很快下了墙，春莲将木箱子放回去，温禾拿出手帕，弯腰将那块飞进院子的肉饼包了半边捡起来。

　　而后她将门打开，大步走了出去。
　　——小狗真是眼里就是肉饼，温禾走哪它就走哪。

　　“小姐！”春莲轻声喊温禾，小姐怎么眨眼就开了门出去了。
　　她速将木箱子放好，而后跟上小姐，顺带着将门半开半闭。

　　冬煮与春莲一人提了一盏灯笼，两盏灯笼聚在这，这片地方就显得更亮了。

　　温禾将那小块肉饼重新放在地上，小狗似乎嗅了两下，摇着尾巴终于是开始美滋滋吃起来。

　　周唶见状不免发笑：“我方才喂它它迟迟不肯吃，怎么你一来它就吃了。”

　　“我没下蛊哦。”温禾回得有些无厘头，又恰能受周唶理解。

　　“是，”周唶笑道，单膝蹲下来看着一心进食的小狗，“个头不大，不挑食却挑人。”

　　这只小狗通体金白色的毛，两只耳朵乖乖垂着，眼睛圆圆，鼻子黑黑，吃两口肉饼舔舔嘴，舔到鼻子。

　　看起来是只漂亮小狗也是只干净小狗，但来路不明。

　　“可能忽然见到好吃的了，一时舍不得吃吧，方才险些没得吃了，就立马珍惜了起来。”温禾说。

　　“这不会是周郎君家的狗吧？”她像是随口一问。

　　周唶笑笑：“不是，我阿娘倒是想养只狗，这只是乡郊野岭来的。”

　　小狗大快朵颐也不理温禾与周唶，这两个人单膝蹲下左右护法，冬煮与春莲几步远外执灯照亮，小狗却是不紧张也不害怕，一心吃着小肉饼。

　　春莲与冬煮见自家娘子与郎君有的聊的，已是就近寻了两张矮凳给他们坐下。

　　“周郎君是专门为了喂它买了块肉饼吗？”温禾看在小狗，问在周唶。

　　“三娘子聪慧，怎么看出来的？”周唶淡淡笑道。

　　“我猜的。”温禾笑着说，叠了叠方才捡饼的手帕，将有油渍的一面叠进里层。

　　小狗吃完了这块肉饼，周唶不知道它还要不要吃，总之是又掰了一块给它。

　　“这么好的手帕沾了油，怕是不好洗吧。”
　　他注意到温禾在叠手帕，说得蛮真诚，更存于闲谈之中，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周唶说话似乎还没让温禾觉得讨厌过，和一些人不一样。

　　“没事，正好要换新手帕了，若是不好洗便不要洗了。”温禾说得挺不纠结。

　　小狗嗅着新一块的肉饼，一时没有接着吃，但过了会儿，还是吃了起来。

　　这块还能吃已是吃得多，都吃完的话，不可能还饿的。

　　周唶于是将油纸重新折好，他自然不饿，本就是专门为小狗买的一张肉饼，而手中尚有余温的肉饼他现在当然吃不下，先收着再说吧。

　　夜里偶尔吹起风，带动附近的野草倾斜发出窣窣的响声，吹得灯笼投下的光亮有些晃动，但不会让人觉得冷。

　　周唶看了看夜色里差不多是一边倒的长得有些高的野草，很快风小了，又恢复成原本散漫的模样。

　　他这样看着也不害怕，温禾想，书里不是爱写什么月黑风高，什么什么吗。

　　虽说今夜里天上繁星闪烁，客栈边上也不是偏僻的地方，但都不知从哪来了一只狗了……咳咳，打住！别想了，看看这小狗多可爱呀。

　　“周郎君，你是翻墙出来的吗？”
　　温禾觉得太安静，忍不住说些话。

　　“嗯，”周唶承认道，“不过听三娘子说‘翻墙’，怎么显得我有些好笑。”

　　温禾眨眨眼：“不会啊，周郎君堂堂少卿，就算一般不用外出抓人，那武功也是不在话下，翻墙之事，不会好笑的。”

　　周唶听她这么说，笑道：“三娘子这是在夸我吗。”

　　“就事论事嘛，”温禾笑着说，“我说错话了？”

　　“这倒没有——只是三娘子未见过我正式在职的样子，也没有见到我先前翻墙的情状，就这样夸我，不怕夸错人吗？”

　　“我见过周郎君的为人处世啊，由此及彼，我想是可以的。”温禾落落大方。

　　周唶淡笑道：“旁人夸我我不大信，三娘子夸我我倒觉得很真。”

　　“三娘子也很好。”

　　“啊？”温禾轻道一声，极轻极轻，却可以落在周唶的耳中。

　　“我说，三娘子也很好，”周唶笑道，“三娘子本身就很好，礼尚往来，我也想夸一夸你。”

　　他话音落处看向的是温禾，四下安静，晚风吹拂，两个人的距离刚刚好。